83.第3-15话
相依为命……
这四个字刻入了他的灵魂, 可是,命没了,这个誓言也便到了尽头了么?
沙漏站在冥河畔上, 望着潺潺的冥河水, 等待着, 鲜红的彼岸花间一个孤立的身影, 显得无比落寞。
她, 竟没有与他落到同一个地方么?也是,他这般罪孽深重,本该落入修罗炼狱, 又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她愿意跟随他跳下山崖,她愿意跟他说“唇齿相依, 唇亡齿寒”, 她愿意与他携手相伴半载……有这些回忆便足够了, 他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不,也许生生世世都永无遗憾了。
可惜的是……沙漏, 这个她给的名字,连带着她给他的时间,都已走到了尽头。
他苦笑,依然等待着。
“你生平虽杀戮无数,却也不算罪大恶极, 和某些人比起来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 不必担心会落入罪孽之狱。”身后突然走出了一名白衣男子, 笑着与他道。
沙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这里的其中一个引路人, 不过, 他们都称我为冥王。”那人又道。
“那么你一定知道她会不会来。”
冥王点头:“确实知道,而且还是我请她来的, 但你却不能见她。”
“为何?”沙漏的声音稍微有些着急。
“见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一界凡胎,她却是仙人转世,生来便不一般,纵然有缘,也是无份,况且她还与另外一神一魔有着很深的孽缘,倘若不切断这两段孽缘,只怕永生都会困在其中啊。”冥王轻叹。
“离魈……跟玄莫?”沙漏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两个人。
冥王一笑,不言而喻。
“玄莫倒也好办些,他不过是下凡还她一世情缘,还了以后便要回天庭的,他俩的手上本也连这姻缘线,可是她一穿二还魂的,线早便断了。可那离魈……却是麻烦啊,纠缠了数千年,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冥王又道。
沙漏的眉头拧了起来,听着这些神仙妖魔的事觉得有些遥远,但消化了一阵之后,倒是听明白了。难怪离魈一直要抓巫娅,难怪离魈一直刁难玄莫……
“要我怎么做?”他问,若这些便是困扰她的事,若斩断了这两段孽缘便可以释放她,那么,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果然是个聪明人。”冥王赏识地看了他一眼,指着花海深处道,“只要穿过这片花海,你便可以投胎重生了,如此,你还是要留下来么?”
沙漏没有回话,只坚定地望着前方,彼岸花映在他的眼底,深红。
冥王笑了,将他带到了罪孽之狱即燃孽炉前。“跳下去,敢么?你的罪孽虽不算多,但不代表没有,烧起来估计……而且,进去了未必能出来。”他望着炉中熊熊的烈火问。
沙漏默然,直接迈开了脚步。
冥王赶紧拉住了他:“燃孽火会烧去你的记忆,虽然你的目的是被火烧,但总要做点准备,还是,你想将她遗忘?”
沙漏一顿,停下了脚步。
冥王又道:“燃孽炉是燃孽的地方,也是个修炼灵魂的好去处,寻常人在外面修炼千年,却比不上在里面修炼一载,不过因为实在太苦,所以鲜少有人愿意来这里,你且进去,修得自身能用火即可,然后便等着吧,等着巫娅来接你……”
冥王抬手,在沙漏的头上抽出了一团白烟:“这是你对巫娅的记忆,待你出炉之日,定将它还你。”
“沙漏,化作巫娅的利刃吧,用你的锋利割断她与离魈之间的牵扯……”
沙漏不知道自己在燃孽炉里度过了多少年岁,烈火在他身上燃烧着,仿佛要注入他的灵魂,可是他却等闲置之,只是一心修炼着,修炼着,直到他可以随意地运用火的法术,火焰烧在身上却再也不会感到灼热疼痛。然后他便走到了炉口处等待着,尽管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唤:“沙漏……”
他睁开眼,看到了她,裹着一身清光,站在燎窜的火舌之间,脸上满是激动与惊喜。
他那时其实不认识她,可是心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便是他要等的人。
她握起了他的双手,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把他身上的火引到了自己身上去,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修为也在缓缓地渡向她……
一道白光击来,正中她的眉心,他看着她倒入了自己怀里,身上清光再现,裹住了他们,将他们带出了燃孽炉。
冥王笑着把他的记忆还给了他,看着昏睡中的巫娅道:“她这人啊,时常爱逞强,其实又胆小又怕事,不过你还得感谢她,若不是她找到了你,单凭我之力,只怕无法把你带出来。”
沙漏坐在巫娅身旁,默默不语。
冥王说,巫娅转世之前曾被推上过诛仙台,虽然灵魂没有灭,但是那三千多年的修为算是被散尽了,所以才会把她也送入燃孽炉,一来可以把他带出来,二来也蹭点修为灵力,以备他日之用。
沙漏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炉中的时候,他只渡了约两成的修为给她,早知道是如此,他便渡多一些。
冥王又变出了一柄镰刀,道:“这是她当年托我保管的鸦镰,确是件好武器,只是少了一个能与之相配的武灵,而你,沙漏,你便是我为了它精心准备的武灵。”他把鸦镰递到了沙漏面前。
沙漏仔细打量了一阵,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巫娅挥着镰刀的模样:“若能够在她的手中挥舞,倒也是个好去处。”
冥王道:“你确定?一旦与它融为一体你便只有与它共同存亡,若巫娅无法运用你渡给她的修为,或许永远都不会察觉你的存在。”
沙漏的笑容依然浅淡,能成为她的武器,这是他的荣幸,哪怕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他的灵魂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能替我保密么?就告诉她我已经投胎转世了。”
冥王轻笑:“放心吧,我已经准备了另一套说辞。”
他施展法术,缓缓地将沙漏融入鸦镰之中。
“沙漏,从今往后,你便是与巫娅关系最密切的人,灵魂想通,血脉相连,你的火焰虽然还不足以杀死离魈,但用来阻挡他,足够了。”
沙漏抱着巫娅,想起了多年前的事,一切仍彷如昨日。是的,他如今化作了她的利刃,没有人能比他更加亲近她,他会用他的黑焰,烧断一切捆绑她的束缚。
玄莫在前一刻离开了,他看到了巫娅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低下了头,埋入了他的怀中。
他知道这般的自己很邪恶,可是他抑制不住心庆幸与欣喜。
“沙漏,既然你一直都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来见我?”巫娅问,脸微仰着,上面泪痕连连。
沙漏犹豫了一阵,不知道该不该说,一直以来,她和玄莫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在等时机罢了,若不是有你的血,我只怕无法现出形来。”
“是么?”
巫娅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血依旧在滴,她一用力,挤出了更多的血来。
“你在做什么?”沙漏一声低喝,急忙抓住了她的手,轻施法术替她疗伤。一团淡淡的白色的火焰包住了她的手,伤口渐渐愈合。那时他在燃孽炉中也就练出了两个火,黑色的燃孽之火,还有白色的治疗之火。
巫娅紧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他便会消失似的。
“如果没有了血,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沙漏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叹:“若每一次都要用你的血才能现身,我宁愿再也不出来。”
巫娅目光一紧,双手揪紧了他。
沙漏又是一叹:“放心吧,有了冥王的红沙,以后不用你的血我也能出来,只是时间不长,至多能维持两个时辰。”
“够了。”巫娅低头哽咽,莫说两个时辰,哪怕只有一刻钟,只要知道他还在,她便满足了。
巫娅从未发现,自己竟对沙漏如此依恋,方才,玄莫的眼神她看到了,玄莫的质问她听到了,可是她还是不想放开沙漏。
事实上自从想起了那两千年里有关于玄莫的记忆之后,她的心里多出了一些异样的感觉,可是她无暇理会,也不想理会,因为,这一刻,没有什么比得上沙漏更重要。
“沙漏,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吧?”她依旧不安着。
“嗯,除非要抛弃我,不然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沙漏轻声地承诺……
玄莫慌乱地离开了双音崖底,疾步如飞,依稀中,从他诞生开始直到如今,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魂落魄过,仿佛计划好的一生全被打乱了。
他不记得自己当神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必须还巫娅一世情缘,他本该与巫娅相守一生,可是,当心急如焚几经艰辛赶到冰洞的时候,她却在别人的怀里……
倘若,取回力量的代价,是放弃她呢……江凝的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忽然间觉得不知何去何从了。
放弃她,做得到么?
或许他该找个偏僻地方隐居起来,不再理会离魈与她之间的恩怨,只有他一个人,想必离魈也不会再刁难他了吧。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方才那让他痛心的一幕,偏偏那个人竟是沙漏。
唯有沙漏,他觉得自己赢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