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3-16话
钟灵毓秀, 白雾弥漫,远远望去,始灵山还是像往日一般安静, 萦绕着仙气。
然而, 只有身在此山中的人才知道, 这一天的始灵山其实极不寻常。
雾不再是纯白, 而是染上了灰霾, 风中血腥浓重,一柄弯刀在滴着血,就在方才, 一只毛毛躁躁地小东西不自量力地撞了上去,然后瞬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上。
“离魈殿下让你们转告那个女人, 他在黑翼岛上等她。”执刀的女人道, 身上一汪碧绿衬得血色愈加鲜红, 她看着面前伤势不一的几人,还有地上那生死未卜的小东西, 眼神一片冰冷。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而已……
巫娅与沙漏在双音崖上住了几天,砍柴煮饭,坐崖观天,仿佛要把以前做的一切都重温一遍,然而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前往始灵山的路途。沙漏现身时, 她便与他并肩前行, 沙漏回到鸦镰时, 她便一个人扛着镰刀走在羊肠小道。也许是觉得大鸦镰的存在感强烈些, 她竟不愿再将它缩小, 又也许是觉得不安全,竟也不愿意再将它别在腰间, 唯有双手握住它的时候才感到实实在在。
路途不短,却终有尽头,一路青山绿水,巫娅真想,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游山玩水……
在始灵山的山脚下,他们遇上了玄莫,他微笑着,站在浅淡的白雾之间,像是等了好一阵子了。沙漏看了巫娅一眼,默然地回到了鸦镰。
“鸦,你可真慢,我都快等了你一整天了。”玄莫道,一身优雅,仿佛近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他又回到了从前。
鸦,这是玄墨对她的称呼,转世后,他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巫娅、乌鸦、鸦……依着他的心情轮换着。
然而,此刻的这一声“鸦”却叫她的心悬浮不定,他恐怕并不如脸上那笑容显示的那般心情愉快,而是……巫娅隐隐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地用这一“鸦”字来提醒她某些事情。
除了他身边,便无处可逃……是吧?
巫娅问不出自己心中的答案,只好学着他一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缓步至他面前。
山中依旧迷雾重重,能见度似乎更低了,空气中仿佛飘着淡淡的血腥味,隐隐约约,扑朔迷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他们。
两人狐疑地相看了一眼,很快地又别开了视线。
上了两次始灵山,也算是记住了上山的方法,他们摸索着,来到了武真老头的茅屋。院中空无一人,屋里飘出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一股厚重的压抑感。
“你们可是回来了。”门吱嘎地一声开了,叶知秋走了出来,满眼疲惫,身上还带了些伤。
“发生了什么事?”玄莫问。
叶知秋不作声,侧身邀他们进去。
屋中药味更浓,武真道长坐在一旁调息,狸七躺在床上,仙藤坐在床边照顾他,几人也都收了伤,狸七更是奄奄一息。
就在两日前,江凝踏上了始灵山,一身绿光而来,又一身绿光而去,却留下了一地红光,不仅是叶知秋等人,就连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精怪也无辜地受到了牵连。
“看到了么?这便是你们的罪孽,已经不仅仅报应在你们身上,还连同了我们,甚至更多的,数不清的无辜人。”叶知秋道。
武真道长睁开了眼,轻斥:“秋儿!”
叶知秋闭目坐下,不再说话。
武真又道:“贫道的卦中早就占出了始灵山该有此一劫,两位不必介怀。”
然而,话虽如此,事情既然因他们而起,又怎能不介怀?巫娅与玄莫皆沉默不语。她走到了狸七的床前,仙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挪开了半边身子。
“这只笨狸猫啊,本来不用死的,可是啊,为了替你出口气,自己撞了上去。你还真是一个孽源!”仙藤说道,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走到了叶知秋身后。
巫娅看着狸七毫无生气的小脸蛋,心中滋味万千。他虽然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吧?这只蹦蹦跳跳的,表情丰富的,总嚷着要她当他的媳妇儿的小狸猫……
“我来吧。”沙漏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她身后。
巫娅点点头,把位置让了出来。沙漏掌中幻出了一团纯白火焰,将狸七包裹了起来,伤口慢慢愈合,然而,狸七的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没用的,就算身体的伤好了,被打散了的灵魂也不会这么容易聚合。不管你怎么补救,你的罪孽也不会消失,甚至还在继续。你要是真的想为别人做点什么,便快些了断了你的孽缘吧。”叶知秋再次冷嘲。
巫娅握紧了拳头。
叶知秋说得没错,这是她的罪孽。
但是,她却不能退缩,亦无路可退。
她可以选择屈服,可是沙漏已经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已经有那么多人为她丢了性命……倘若她屈服了,那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她也可以抱着自己那所谓的良心躲到天涯海角,躲到别人的庇护之下,可是,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会因此而失去生命。
退路?她早已无路可退。可以?她怎么能可以!
所以,她不会再犹豫!自私也罢,卑鄙也罢,无良也罢,她只能踏着他们的鲜血向前,为了活下去,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走吧。”她背过身道,然后迈了出去,沙漏与玄莫都看了他一眼,默然跟上。
几人一路疾步,走到了青源仙君的仙门处,青竹大石,悲伤的白雾,寂寞的叶香……青源仙君果然没有食言,一个月后果然回来了。虽然他暂时还没有现身,但巫娅还是感觉到了。
三人背靠着大石坐下,巫娅在中间,玄莫与沙漏在两旁,怪的是,一个月前她与玄莫比邻而坐,叶知秋独自在一处,一个月后她与沙漏靠得很近,玄莫远了。
“放心吧,那只小狸猫的灵魂并没有被打散。”沙漏像是看透了巫娅的心思,安慰道。
“嗯。”巫娅吭了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多大的激动。叶知秋的话是真是假都无妨,她都不会再动摇。
玄莫一直微笑着不作声,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夜半时分,叶香渐浓,巫娅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入了仙门,碧叶连天,芳香缭绕,玄莫站在她身后,就连沙漏也从鸦镰里出来了。
青源依旧坐在他的小亭中,穿着绿边白袍,闲逸而优雅。
“几位久等了。”他笑道。
三人行礼,步入亭中,青源的目光掠过玄莫与沙漏,笑容略微顿了片刻。
“青源仙君,你可是知道打败离魈的办法?”巫娅开门见山地问。
“确是知道一些。”青源仙君一边沏茶一边道,“离魈是魔界的三王子,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巫娅与沙漏皆点头,唯有玄莫有些茫然,有些不悦。
“但你们一定不知道,他其实是魔尊与血族族长夜姬的私生子。”青源又道,“魔族中人大都不愿意与他为伍,却也不敢忤他。他生来便魔力不凡,后来又得了夜姬近万年的修行,这六道之中,能成为他的对手的人只怕寥寥无几,唯一一个弱点,便是继承了夜姬的吸血的毛病。”
听到吸血二字,巫娅的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颈侧凉凉的。
“吸血也算是弱点吗?”巫娅低声道,头微微垂着,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
沙漏站在巫娅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玄莫的手也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眼神一片黯淡。
青源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略微思索了一阵,又道:“寻常人以五谷杂粮为食,时而杀生便已是作孽,更何况以血为生?若论这世上罪孽最深重的一族,恐怕非血族莫属。而只要是罪孽,便都畏惧燃孽之火。”他说着,将视线转到了沙漏身上。
“原来如此。”沙漏道,引得巫娅一脸莫名。
青源捏着茶杯轻笑:“怎么,冥王没有告诉你么?”
沙漏摇头,拳头轻捏,放出了一小团黑焰:“确实没有。”
巫娅又免不了地感动了一番。什么都不知道便为了她任人摆布了么?沙漏啊沙漏,此生得你如此相待,夫复何求?
“只可惜……仅凭这些火焰却只能暂时地阻挡他,若要彻底打败他,除非……”
“除非什么?”巫娅有些着急了。
青源顿了顿,继续道:“若能将他引入燃孽炉,燃尽他的罪孽固然好,但是血族天生便对燃孽火极为敏感,只怕不会轻易上当,还有一个办法,便是找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人将他彻底打败,天庭上倒有几个这般的人,只是神界若是插手,魔界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只能在私下了结。这么一来,能担此重任的只有一个……”他放下了杯子,又将视线转向了玄莫身上。
巫娅与沙漏亦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见玄莫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几分挣扎,片刻,他笑了起来。
“仙君抬举了,莫某此刻不过是一介凡夫罢了,又岂有那般的能耐。”
青源仙君微微一怔,叹息道:“看来玄墨大神心中的迷惘仍未消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