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3-20话
夜色沉重, 本来漫漫的长夜如今却似乎变得短了,眨眼已是五更时分,该换玄莫守夜。
“巫娅, 能跟你说几句么?”经过她身侧时他突然说了一句。
巫娅有些措手不及, 怔怔地看着他。
“说……什么?”
玄莫不回答, 却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沙漏。
“我先进去了。”沙漏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阵, 知趣地回到了鸦镰之中。
玄莫凝视着她, 许久才问:“巫娅,你……为何选择了他……”
风轻轻吹过,拂着二人的长发。
巫娅低下了头, 似有意地避开他的视线:“因为……”
清晨,尽管依然昏暗, 但黑翼岛到底是亮了。这一岛屿, 哪怕是正午之时, 都近似黄昏。一阵急促的箫声响彻云霄,驱散了所有人的睡意, 巫娅几人迅速地抓起武器,而洞外,已经是乌鸦漫天。
“这一路走下去,最后将会只余下你一个。”江凝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像是警告, 又像是提醒。
巫娅的动作一窒, 四处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无发现, 玄莫叶知秋等人没有特别的反应,想来这话是只说与她听的。
“危言耸听罢了。”沙漏用传心术告诉她。
巫娅回过神, 专心应敌。
乌鸦们蜂拥而入,洞内空间过于狭窄,几人只能一边防御着一边退出了山洞。
今天的箫声又与昨日不同,缓慢而低沉,乌鸦们也换了个玩法,一些仍然化作了巨鸦在空中盘旋,一些却落到了地面,化作了手执武器的士兵,他们身穿着黑色的盔甲,披头散发,双眼无神,动作极其不自然,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丧尸”们一路逼来,巫娅几人则一路后退,他们深知,此战绝不能恋。
“这一路走下去,最后将会只余下你一个。”江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巫娅加大了挥划鸦镰的力度,放出一道道刀芒,仿佛要把那句话击破。
“丧尸”们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地爬起来,他们的攻击速度倒是不快,却仿佛有意地将他们引向某个地方。
有时巫娅会想,这些乌鸦为何不干脆把他们带到离魈面前,生也罢,死也罢,都算是个结局。但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操纵乌鸦的人是下定了心思要拖着他们玩。
当她看到不远处那潭湖水之时,她大喊了一句:“不好!”
然而为时已晚,只听“嘭嘭嘭”地数声,平地升起了几道水墙,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生生地截断了他们的路。身后,“丧尸”依旧在逼近。
忽而,又听箫声戛然而止,“丧尸”们竟在距离他们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张牙舞爪地看着他们,却又踯躅不前。
巫娅几人却不敢就此放松,看这般阵势,如无意外,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应该很快便会出现。
果不其然,水墙中飞出了一团水,旋转着,在他们面前化出了一个人形,脸上戴着半截绿琉璃面具,身穿碧绿色的衣衫,手中执着一柄弯刀,正是江凝。
“三个月之期还余三天,这游戏你们想如何玩下去?”她轻启朱唇道,面具遮却了她的面容,仿佛也掩去了她语气中的喜怒哀乐。她迟迟未动手,仿佛在等着他们的答案。
巫娅承认自己愚钝,无法将江凝读透,就像她亦读不透现在的玄莫,反而那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离魈易懂些,他此刻定是安静地坐在那宫殿中,也不点灯,只摆弄着他的小尖刀,等待着她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但巫娅发誓,哪怕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他得逞。
玄莫却一反近来的沉默,上前几步挡在巫娅前面,黑哥离开了他的肩膀,乖巧地站到了一旁,对其他人不闻不问。
“巫娅,你还记得我在雾隐山上说的话么?”他背对着她道。
“记得又如何?”巫娅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但还是应了一句。却又低头自嘲,他的话,她又如何能忘记?
玄莫回过头,看着她淡然一笑。这一瞬间,巫娅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他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又仿佛回到了她跟随着他下界除妖的光景,他除妖,她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明明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在此处等我。”他依旧笑着,说罢再次面向江凝。
巫娅忍不住苦笑,他果然还是不懂。
她要的不是挡在她前面,而是并肩作战,然而,他不懂,也许永远也不会懂……
“师姐,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倘若我能与师姐对上几招,便再让我们一天如何?”玄莫道。
江凝螓首微摇道:“莫儿,你为何还是这般傻?你此刻不过是一个凡人,不是神界那个赫赫有名的玄墨大神。你这般下去,也不怕丢了性命么?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可对你们来说,这却是一场生死之战。你只需把这个女人交出来便可以全身而退,可是莫儿,你为何还是不懂得明哲保身?”
她说这话时却不只看着玄莫,仿佛也说予巫娅与叶知秋听。
叶知秋挥剑亦欲上前,却被玄莫拦住了。
“总比师姐做这般违心之事好,不是么?”玄莫轻描淡写。
江凝微微地勾起了唇,意味不明。“左右不过是游戏,应了你也无妨。好,我不用术法,若你能与我对上十招,我便再让你们一天。”
江凝挥一挥手,那些“丧尸”顷刻间又变回了乌鸦,四面八方地飞散开去。
玄莫又要上前,巫娅忽觉自己的心蒙了一下,不由自主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不知为何,她有一种他即将一去不回的预感。如今她虽然有了沙漏,可是,那两千年的记忆,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遗忘的?
鸦镰没有动静,想来是当做没有看见。
“你们一起上也没有关系。”江凝举起了她的弯刀,绿袖飘然。
“不,我一个便够了。”玄莫道。他没有回头,只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顿了一阵后又道:“巫娅,若我赢了便回到我身边,好么?我说过的,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
又是这句话……
巫娅垂下了手,然而在这种情景之下仍说这般的话,果然是玄莫的一贯作风啊。
沙漏依旧没有做声,叶知秋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保持着沉默。
枯林间穿梭着两个身影,一个白衣蹁跹,黑剑汲血,气势如虹;一个绿衣袅娜,弯刀带钩,如引水挑花。刀剑相交之处,惊鸦齐飞,如一翻翻黑浪,此起彼伏。又见刀芒交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而断枝剥落,倒了一树树焦木。
巫娅曾见识过玄莫与赤琉璃的决斗,以为高手间的对决大概就是那般了,然而今日之后她才知道,当日那一战比之今日这一战,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江凝的实力,她算是真正地见识到了。
因枯树与乌鸦的遮挡,巫娅看得并不真切,却也大抵知道,玄莫此刻正处于下风,他的武功比起大战之时似乎又精进了许多,但仍让处处受制约,防御多于进攻。
这般情形之下,若说不焦急那是骗人的,巫娅紧握着鸦镰,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几番欲上前相助,最后都忍住了,想必玄莫也不希望别人插手吧,若不然,叶知秋也不会静静站着观战。
如是不知过了多少招,玄莫与江凝却忽地同时收了武器,将内力集于掌中使劲向对方一击,掌风相撞,以二人为圆心迸发,竟震飞了乌鸦,撼动了焦树,亦吹翻了叶知秋的道袍与巫娅的长发。
待巫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林间的动静已然消失,而玄莫与江凝二人竟不知所踪。
完了么?巫娅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摇了摇头,拢起的眉头上亦挂满了不明所以。
身后的水墙渐渐地退了下去,乌鸦们也渐渐地归了位,但那两人还是没有出现。
巫娅正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却听沙漏的声音传来:“再等等吧。”她只得又停下了脚步。
果然,片刻后林间现出了一个身影,他噙着笑,然而唇角沾着些血,身上的白袍也有些脏了,步履蹒跚,一手执着剑,另一手却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
江凝亦在一树梢上现出形来,声音依旧不带感情:“今日便当你们赢了,好好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天吧。不过,即便让你们找到离魈又如何?结局早已经写定,不管你们如何垂死挣扎,都只是徒劳。”她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隐去了身形。
玄莫一步步地走来,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巫娅看他的嘴型还是猜出了他说什么。
我赢了,他说。
一直被巫娅忽略了黑哥不知何时飞了过去,绕着玄莫一圈一圈地飞着,仿佛在庆祝他的凯旋,巫娅与叶知秋都松了一口气,举步向他走去。
怎奈世事难料,往往乐极生悲……
前一刻巫娅还在庆幸着,下一刻她却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黑哥在玄莫身后忽地便成了人形,双手举着一把大刀,正要往下劈。
她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叶知秋飞快地奔了过去,但还是来不及。
刀已经落下,玄莫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形一侧,举剑欲挡,却叫它生生地砍断了一条右臂。剑与臂同时落地,血流泻而出,湿了黑土,附近的乌鸦兴奋地腾飞了起来。
黑哥见状,眼中划过一抹惊恐,迅速地变回鸽子飞走了,余下巫娅几人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玄……莫……”巫娅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知秋一脸骇然,连沙漏也从鸦镰中现出身来,手中唤出白色的火焰。
最震撼的人无疑是玄莫,满心欢喜之时竟飞来横祸,这般打击岂是三两言语便能够言明的?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仍在流血,只颤抖地拾起了地上的手与剑,抬眼之时,满瞳冰冷,如一条受伤的龙,抗拒着任何人的接近。
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猛然地一转身,施展轻功离去。
巫娅几人心急地想去追,无奈地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乌鸦的觊觎,竟成群地飞了过来,拍打着的翅膀挡住了他们去路,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