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3-19话
那年, 叶知秋八岁,与都中其他的贵族子弟无二,吃喝玩乐, 无忧无虑, 一日, 父亲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个道长。
那老道长捏着胡子掐算了好一阵才道:“这孩子却是与道有缘, 不如随了老道去修道, 如何?”
父亲认为他生性顽劣,而修道可以修心养性,便应了那老道, 于是,他便成了武真道长门下的一名俗家弟子。
修心养性?确实吧, 但他却以为道法不拘泥于形式, 遂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背着桃木剑四处周游,偶尔降妖除魔, 何等逍遥。
只可惜这一份逍遥并不能持久。
玄雪远嫁他乡,他的父亲惨遭杀害,还有那一场旷古绝今的厮杀……昔日经历的种种叫他的心越来越混乱了,以至仙藤变作玄雪的模样蛊惑他的时候,他竟然把持不住。
“师父, 天道究竟为何物?”他问武真道长。玄雪、他的父亲还有战场上那些人, 他们都不曾犯下逆天大罪, 不曾祸害过苍生, 可是……那些便是他们的命么?他越参详, 却越参不透……
武真道长依旧捏着胡子,感慨良深:“想来每个人心中的天道皆不相同, 譬如莫殿下与巫姑娘,他们所行之事,也不过是遵循自己的天道罢了。秋儿,你的天道恐怕也只能由你自己来参详。”
“师父,你曾说我此生乃孤鸾之命,将终生不得所爱,此话如今仍作数么?”
武真默然地点点头。
叶知秋笑了:“那么,赌一局如何?”
他与巫娅等人来到了炎国,这里有一个他思念的人,他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去见她,就如巫娅所说的,相见不如不见。
然而巫娅挂念的人亲自来寻她了,他牵肠挂肚的人却甚至不知道他来了,虽然他私底下亦曾期盼过,但世事难料,来的不是玄雪,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仇人。
那日,避开了巫娅等人的视线,他用剑指住了赤琉璃。
赤琉璃笑容满面,似乎不大将他放在眼里:“叶公子,我好歹也是玄雪公主名义上的丈夫,而你……似乎立场反了罢?”
“赤琉璃,当日你在月都滥杀无辜,如今仍不打算以死谢罪吗?”
“以死谢罪?叶公子倒是奇怪,他们的死于你何干?”
“我曾发誓,必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赤琉璃有丝惊讶:“原来那时的人里面竟有你的父亲?可惜啊,叶公子你来晚了,我已经死了一次,还不想这么快便死第二次。当日在战场上,若不是中了毒,也未必会轻易败在玄莫手上,不知叶公子的武功之于玄莫,孰上孰下?”
叶知秋捏紧剑柄,手心却在冒汗。若论玄法,他自然不会差,但论武功,他又确是输了玄莫几分。
“眼下大敌当前,你还是留着些力气替那只乌鸦渡过难关吧。”赤琉璃思索了一阵,又道,“叶公子可愿与在下打个赌?若你们此行能凯旋而归,我便把这条命亲手奉上如何?嗯……现下玄月与炎国暂无战事,把玄雪公主亦还你又何妨?”
叶知秋愣了,想不到竟是他仇人与他有类似的想法。
赌么?他有些心动地垂下了剑。
赌吧!若是赌赢了,他便可……
直至黄昏,那箫声才停了,那些乌鸦也总算消停了,几人垂下武器面面相觑,都有些狼狈。
“趁这段时间离开这里吧,不然天一亮,那箫声又起,我们估计又得困一天了。”沙漏道,他断断续续地张了几次结界,恐怕消耗了不少力气。
巫娅与叶知秋皆点头赞同,玄莫没有反应,但想必也不会反对,不过这树林里到处都是乌鸦,也不知要躲到哪里才能避开它们。
“说起来,这岛还真不小,虽然只住了一两个人。”叶知秋望着那隆起的山峰感叹。
众人都已经累了,但还是得拾着武器前行,为了不再迷路,便轮流地砍断前方的枯木,这一砍,路还真的叫他们砍出来了。叶知秋虽然参不透先前那阵法,但还是能看出他们破了阵,又或者说,施阵之人故意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吧。这个说话多多少少叫他们有些泄气。
天色已黑,他们举起了火把,却不敢过度深入,偶然在一座小石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便在里面歇下了,仍然是一个火堆,三人一鸽围着,鸦镰被巫娅抱着,沙漏在里面调息。
“明天……”巫娅张了张嘴,想问明天有何打算,但后面那半句话却总是吐不出来。
“见步行步吧。”玄莫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引来巫娅的一阵侧目。
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叶知秋又在摆弄着他的铜板卜卦,眉头再次紧锁,片刻后竟将卜卦的道具全数扔进了火堆之中,继而仰望着洞顶,扬起了一抹苦笑,彷如参透生死般。
“巫娅,你说命掌握在老天爷手中还是掌握人自己手中?”他突然问。
“参半吧。”巫娅略一思索道,“说全部掌握在老天爷手中那是灭自己的士气,可说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又似乎有点自欺欺人了。不过,你好歹也是我的师父,参道一事该比我在行才是。”
叶知秋苦笑着再次摇头:“倘若我真的参透了,恐怕便不会在此处了。”他最后的声音低似轻喃,巫娅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晚风送来,洞外乌鸦在凄泣,虽然没有攻击他们,但那一双双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盯着他们,若他们没有猜错,那个隐藏在暗处控制乌鸦的人应该也在附近,或许是想拖延时间,又或许仅仅是想欣赏欣赏他们惶恐的面容。
夜半时分,正巧轮到巫娅守夜,她抱着鸦镰坐在洞口,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沙漏现出形来陪着她。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平静?”她问。
沙漏没有回答,只坐在她身旁,与她一般仰望着天空。
“你怕么?”许久之后,他才侧首望着她问。
巫娅浅笑,同样没有回答,却将头靠向了他的肩膀:“沙漏,那会儿……你跳进燃孽炉的时候,怕不怕?”
沙漏沉默了片刻:“燃孽炉你不也跳过么?”
巫娅仰起头:“我有冥王的仙气护体,不一样。”
沙漏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不怕。”
“是么,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般就好了。”巫娅低头感慨。
两人不再言语,只继续仰望天空,黑翼岛上的天空很深邃,只可惜没有星星。
然而……
在他们身后,玄莫却不曾入睡,目光停留在他们的背影上,那汪瞳孔,一如这洞外的漆夜般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