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要不要做人
金白夜醒来之后, 夜离辰便将宋白的原话告诉给他。
听过之后，金白夜只是沉默。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微笑的模样竟与宋白离开之前的那抹笑意同样明朗。
“她会回来, 即便是八十年, 八百年, 八千年, 八万年，我也等她。”金白夜如是说道。
夜离辰也同样相信命硬的宋白不会那么容易死掉，却十分担心金白夜的状况。
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很有自信, 却始终让夜离辰放心不下。
金白夜在绮瑕山脉下的小屋内等了六日，终于等到满身狼狈的楼焰九回来, 可是他的身后却没有宋白跟随。
金白夜走上前拦住楼焰九的去路, 问道：“她人呢？”
楼焰九看了金白夜半晌, 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把扇子，递到金白夜面前。
金白夜自然认得, 这两把扇子在宋白手上时还有光芒流动，现在骨扇上的光芒已经尽数褪尽，朱颜骨扇已经变为普通的扇子。
金白夜接过扇子的手颤抖不已，所剩的力量只能握住一把扇子，另外一把扇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来不及去捡, 便昏死过去。
同时, 面色苍白的楼焰九也晕了过去。
夜离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同时倒地, 一惊之下忘记施法将他们接住。
回神之后, 他重重叹口气, 走至金白夜身旁将地上的那把扇子与他手中的那一把一同捡起放到金白夜的怀中，扶起金白夜进了小屋。
小屋内只有一张床, 是楼焰九的。
夜离辰施法在那屋内又变出一张床来。
将金白夜安置好后，夜离辰往外走去，看着“横尸”在地的楼焰九，他眉头微蹙，随便用脚拨了拨楼焰九的身子。
看见大神身上受的伤不少更不浅，夜离辰也便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便将楼焰九扶起，进了屋子，动作不轻不重将他安放于床上。
似是触碰到了伤处，楼焰九的眉头微微蹙起，嘴里也溢出一丝呻吟。
夜离辰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决定要去熬服药，他决计不能让楼焰九就这么死了，否则等金白夜醒来谁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想罢，夜离辰便用法术变了锄头篮子，便想上那绮瑕山找些草药，神仙的幻境，总会有些奇异的仙草仙药生长。
夜离辰刚想动身，门外却突然闯进来一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正是那只小老虎末末。
末末冲进屋子里，压根没看夜离辰一眼便冲楼焰九而去。
末末趴在楼焰九胸口，不知在做些什么，夜离辰只看见两人之间莫名泛起了一丝紫光。
紫光过后，末末忽然又站起来，转头瞪向夜离辰，口气严厉道：“去找一棵芮煌灵芝来，山上就有，找到后就送来给我，然后去做饭。”
夜离辰被这小姑娘的气势给唬到，忙不迭点头，转身就出门上山找灵芝去了，就怕楼焰九就这么一命呜呼。
这绮瑕山是真的仙草仙药长了一堆，各种时节各种地方的植物全部长在了一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夜离辰卯足了劲地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好不容易从石缝里找到了一株的芮煌灵芝来。
他甚感欣慰，瞅一眼山上那一地的牡丹芍药菊花来，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了不起。
他一旋身，立刻往山下飞去，刚走近就看见末末蹲在门外生了一把火，火上是一个很大的锅子，锅子里正咕噜噜不知在煮些什么。
夜离辰走上前将芮煌灵芝递给小姑娘。
末末接过灵芝，一掀锅盖就往里扔进去，随即又盖上锅盖。
夜离辰只来得及看见一阵黄色雾气，闻到一股……乱七八糟的味道，至于锅里煮的是什么，他是没看见的。
就因为那阵黄色雾气以及那股味道，夜离辰觉得有些不妥，便蹲到末末对面，问道：“这里煮的是什么？”
末末瞪一眼夜离辰便道：“不是叫你去煮饭吗？”
夜离辰撇撇嘴：“屋子里的不是都在昏迷吗？现在煮了也会凉掉的。”
“又不是给他们吃的，是我饿了！”
夜离辰呆了呆，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旁另支了个炉灶。支完炉灶，他陡然想起还没材料，如何做饭？便又起身打算上山去找些材料。
等他再从绮瑕山回来，末末已经开始往碗里乘汤药了。
夜离辰凑上前，看见了那一碗仿若清水的汤药，哪还有什么黄色雾气以及诡异的味道，他的眼睛不由睁大。
末末瞥了他一眼，一转头就将碗里的清水汤药给泼掉了。
夜离辰囧了囧，感情那碗里的是杂质，不是真正的药，好奇心顿起想往锅里头看去，不想末末已经盖上了锅盖。
末末一个冷眼飞过来，夜离辰悻悻然便跑到旁边煮饭去了。
为表示他对她的不满，夜离辰以背示她。
果然，那个人身旁的神兽也跟那个人本身一样让人讨厌。
夜离辰正愤愤的想着，忽闻背后末末的声音传来：“我察觉到主人有危险，可是无论我怎样呼喊他，主人都没有理会我，我便在幻境外等了五天，主人若回来就一定会回到这里，只要幻境的结界不灭，主人就不会死。而直到今日，我才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褪去，主人已经回来，而幻境的结界却突然松动，我便知主人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夜离辰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楼焰九死不死关他P事。
末末继续道：“主人一向不把危险的事情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可是，就在今日，我看见天界有一颗星陨落，那颗星的年纪很大很大。”
夜离辰洗蘑菇的手抖了一下，想起了楼焰九的师父，那个宋白要借给她身体的神仙。
“不过，幸好不是主人。”
听出末末语调竟有些欢欣，夜离辰不由恼怒，他果然对那个人身旁的人喜欢不起来。手下的蘑菇也不洗了，直接扔进了锅里，这个小丫头给她吃泥巴算了。
末末似乎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天界的星，一颗代表一个生命，你可知道，在那颗拥有很长寿命的星陨落之后，在她的身旁原本一颗已经黯淡无光几乎熄灭的星突然明亮了起来，似乎还会有八十年的寿命。”
八十年？！
夜离辰倒蘑菇的手又颤抖了一下，停了下来，他并不转头，单问道：“你想说什么？”
末末却不再多语，只从锅里连着汤一起盛起了那株灵芝，往屋子里走去。
末末刚把门打开，就看见金白夜站在门口，他的身体不住颤抖。
这倒把末末给吓到了，急急往后一退，手里和着灵芝的汤药差点给洒了。
末末不由恼怒：“你要吓死人啊！”
金白夜抬起头来，脸上是因为高兴而泛起的红潮，他双手扯住末末的胳膊问道：“你是说宋白没有死？”
末末眉头皱起，只想挣开金白夜的禁锢，无奈扯住自己胳膊的手实在太过用力。
末末眼见挣不开手，干脆护好药碗就对金白夜吼道：“你自己去凡间看看不就知道了！”
金白夜陡然松开了手，末末得以进了屋子给楼焰九治伤。
夜离辰还盯着门口看，一转眼金白夜就飞上天没了踪影。
夜离辰有一瞬呆滞，门里传出末末的声音：“蘑菇别煮糊了！”
夜离辰回神，立刻转动手中汤匙。
一个小时后，金白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夜离辰又呆，还不知要如何开口就听金白夜道：“她不记得我了。”形容十分憔悴。
夜离辰随口一说：“那再让她认识你一次好了。”
金白夜抬头，眼睛闪亮闪亮，转身一溜烟又飞走了。
夜离辰笑了笑，觉得金白夜终于恢复点以前的模样了。
又确定了小白还活着，他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好，手里的汤匙也搅动得欢快起来。
三天后，金白夜又垂头丧气地回来。
夜离辰还维持着三天前的样子拿着汤匙在锅里搅动，香气扑鼻而来。楼焰九已经醒来，正躺在碗面晒太阳，他的身旁趴着变成老虎的末末。
这个景象很和谐。
金白夜却什么也闻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径直就进了屋子里，就没再踏出一步。
傍晚时分，金美貌难得没有公务缠身，携家眷乔某来看金白夜，原因无他，只因金白夜自上次出现在地府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金美貌不敢私自闯进去，只得敲敲门，说道：“白夜，哥哥来看你了。”
金白夜闷不做声。
金美貌与乔墨对视一眼，转头问夜离辰：“他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夜离辰一边喝汤一边点点头。
“你有没有叫过他出来？”
夜离辰苦笑着摇摇头：“他回来时那个脸色，就跟一碰就要碎掉似的，我实在不敢。”瞅一眼旁边正喝汤的楼焰九，“他也不敢。”
金美貌点点头，回头趴在门上继续努力：“白夜，有话好好说，你快点出来，你就这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事情也解决不……”
砰地一声，金美貌应声倒地，金白夜站在门后，目光对准了楼焰九说道：“你把我的仙骨剃了了吧，我要当个人类。”
夜离辰一口汤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金白夜。
金美貌立即从地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金白夜斜一眼金美貌，后者立刻悄然无声。
乔墨叹息，明明是做哥哥的人，为什么这么怕弟弟。
楼焰九却十分气定神闲地把汤碗放下，又十分气定神闲地站起身走到金白夜面前，再度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个决定做得有些久了。”
金白夜伸出手，递给楼焰九一枚元神。
金白夜道：“这是庭和的元神，自从你们打败魔王，这东西就一直在宋白身体里，好像是她自己愿意做容器来储存的，现在我把它拿出来，顺便将姐姐的力量还给她，你给她做个身体吧，至少让她要醒过来能够重新投胎。”
夜离辰闻言，才发现金白夜的脸色稍稍有些苍白。
原来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是在将力量输导进庭和的元神之内。
听楼焰九的口气，他好像早就知晓，却什么也不跟自己说。
夜离辰怒，他果然是无法不讨厌他。
楼焰九不客气接过元神，对金白夜道：“剔去仙骨痛苦万分。”
“我能忍。”
“可能会死。”
“不会死。”金白夜低下头，又强调一遍，“决计不会死！”
楼焰九笑了笑道：“那就跟我来。”
他徐徐转身，徐徐往山上去，金白夜紧随其后。
金白夜知道剔去仙骨会很痛苦，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痛苦，简直生不如死。
这种痛苦，金白夜不想再尝第二遍，他却不会后悔。
即使是痛到要昏死过去，他的眼前还能看见宋白微笑的眼，重新认识他之后她对他不同的反应，所有的一切都在鼓励着他。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耳旁传来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白夜，白夜你没事吧？白夜？”
他环顾四周，一下子认出来，这里是宋白租来的屋子。
他看着她轻声问道：“我在做梦吗？或者我是死了吗？”
宋白囧了一下，回答：“你失踪了半年，突然昏迷在我的房子门口，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失踪了半年？那么他是在绮瑕山昏迷了很久了。
到底有多久呢？
他看看眼前宋白对自己展现的笑容，这个问题就显得一点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