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1莫言SP：桃花泪
“那个人有着最好看的容貌以及最温柔的微笑, 哥哥，我可不可以去他的身边？”
看着眼前少女满眼都露出哀求的眼神，莫子初有些怔忡, 总觉得不真实, 他的这个妹妹会为了别人而求他。
“哥哥, 可不可以让我修成人形, 让我去他身边？”
莫子初看着妹妹背后始终消退不去的透明翅膀, 轻轻叹了口气。
莫言听见哥哥这一声叹息，明白心软如他已经开始犹豫。
她知道，这代表了很大的希望, 无需继续哀求，只要用一双略带有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目的应该便能达成。
哥哥对她总是格外宠爱的。
莫子初被她看得无奈, 又从嘴中溢出一声叹息, 他轻轻抚顺莫言的长发，温和说道：“若要修成人形, 你就不能再回到我们家族。”
莫言的双眸有一瞬黯淡，又瞬间亮起光芒：“哥哥，我知道。”
看到莫言眼中的坚定，莫子初几乎怀疑那个曾经与自己说过永远不想变成人形，只要可以, 她就一定会守在自己身边的小精灵从未出现过,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 莫言是真的曾经信誓旦旦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或许, 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最怕疼，不愿忍受疼痛除去翅膀离开他而独立, 因为没有一个人值得她丢开他换取独立的一刻。
到如今她遇到了她所认为值得的人，所以，她甘愿忍受疼痛将翅膀除去，也同样甘愿离开他的身边。
他垂下眸，从怀中掏出金翼匕首。
莫言惊道：“哥哥，原来你一直把金翼匕首带在身边！”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苦笑。
大概早在他看见莫言对这那个人类露出痴迷的眼神时就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吧，所以，金翼匕首从不离身，因为总有一天她会向他提出要求，他的心底也是想放她离开的，或许那样会换来轻松的生活。
这一日终于到来，他却没有感到任何一丝轻松，却觉得心底某处升起了绝望，逐渐蔓延开来，让他不由担心总有一天会湮没了他的全部。
他是这里的王，大可以不用答应她的要求将她留下，可是他知道那样留下的只能是一具躯壳，那具躯壳有的只有眼泪。
他可以伤害别人或者自己，唯有她，他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有多少精灵为了一个人类奋不顾身，最后却是带着一身一心的伤口回到这里，无法再在精灵是森林中生活，又憎恶人类的世界，只能蜷缩在山里，直到身体衰弱而亡。
这些他都看多了，总觉得所有的人类都会伤害精灵，所有的人类都不值得信任。
这样想来，放了她走，对她来说迟早也会产生伤害，他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她躲进深山一生终老，再无幸福可言？
他怎么可能会希望这样？可是不放她走，她也会受到伤害，因为自己的阻挠她甚至会对自己产生厌恶，照着她的性格，或许也会就这样躲进山里头一辈子不愿出来。
权衡左右，他几乎无法做出决定。
“哥哥，你怎么了？”莫言一直在等待莫子初的动作，却见他突然将金翼匕首收回怀中，不由惊诧，“哥哥？！你要反悔吗？！”
他几乎失笑，他还未出口答应，她怎么就这么确定自己会让她走？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平时太过宠她了，带着这样的性格，她能够在人类的世界安稳活下去吗？
他又伸出手，顺着她的头发一路抚摸下去，温温柔柔说道：“哥哥给你五年的时间在他身边，五年后你若是还甘愿在他的身边，我不仅可以让你变成人形，更加可以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与他百年好合。”
他想，五年的时间足够了吧，足够她看清一个人类的劣根性，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如他所料，她重重点了点头：“哥哥，一言为定！”
她并不着急，只要能够在他的身边，让她如何都是好的，只不过五年而已，她就能变成人类与他百年好合，她是如此确定，因为哥哥从未骗过她。
莫子初给了她一枚翠色的指环，对她说：“一刻不能离身，否则原形毕露。”
莫言颇为紧张地接过指环戴上，指环刚上手指，她身后的翅膀果然收了起来。
莫言又颇为正式地向莫子初点点头，表示感激。
看见她对自己如此装正经，他不由笑了起来。
莫言同样微笑起来，说道：“哥哥笑起来总是那么好看温柔。”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想，他那好看而又温柔的笑容留不下她，那个人好看而又温柔的笑容却要将她带走，这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幸好莫言已经飞去很远，永远不会看见此时他脸颊上骤然滑过的泪水。
精灵如同鲛人，泪落成珠。
但是精灵的泪珠与鲛人的泪珠却又不同，精灵的每一颗泪珠里面都包含了一片花瓣。
每一个精灵的泪珠里面包含的花瓣又各不相同，同样被赋予不同的寓意。
莫子初的泪珠里包含的是一片桃花瓣，虽然只落了一颗，却足够看清。
于是他想，是不是因为眼泪里包含了桃花瓣，所以自己的一生都与桃花无缘？
他不由浅笑，觉得自己未免俗气了一些。
眼泪而已，怎能用来衡量他的命运。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样也很幸福，可是自从莫言走后他第一次尝到无尽的寂寞，仿佛因为他的寂寞，整个皇宫都变成灰暗的一片。
灰暗的砖瓦，灰暗的墙壁，灰暗的卷帘，灰暗的服饰，灰暗的人群，甚至是天空也不复明朗，日子开始变得难熬。
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五年的时间实在很漫长，漫长地彷佛要耗尽他的一生。
他开始不断地使用千里镜，为了看着她，希望能够看见她的回心转意。
结果，他却见证了她对那个人的死心塌地。
那个人从王府的谋士变成卧底潜入杭州的赛仙楼探听消息，男扮女装，所有的男人却都由她来挡。
虽然她已戴上面纱，他却仍是愤怒异常，直觉得她堂堂的精灵公主不做竟然要去做他的一名奴婢，这件事情不管从哪里看都像是一个笑话。
可是，她却在微笑，一直微笑，连在森林里常日发呆的时间都用来了微笑。
他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心痛，他仍旧坚持看下去。
那个人便是在她的帮助下一直安安稳稳在赛仙楼中探听消息，然后报告给他的王爷。
那个人利用了她，而又对她温文尔雅，关心至极。
莫子初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那个人对她的笑容真的是很温柔。
他有些担心了，若是他们的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那个人一直就这么温柔对待她，五年后，她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那么他该如何是好？
他想自己真的错了，他不该给她五年的时间，而是以强硬的态度将她留下。
直到那个名动三界的神仙金庭和的出现，他突然间发现他无需担心了。
虽然那个人对莫言的笑容仍旧温柔，可是那双眼眸中透露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情意是对那个神仙。
他很满意看见那个人在被蛇精捉去时对她做出的“不要跟来”的暗示，他很满意那个人对庭和说出的那句“我想与你在一起”，他很满意那个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定要在金庭和的身旁……
当他听到那个人即使听到莫言真心的告白也义无反顾要到那个神仙身旁时，那种混合高兴与愤怒的心情几乎将他弄疯。
可是，他终于能够安然端坐在他的宫殿，做好准备等待她的归来。
那场大战打了很久，北敖悬崖因为仙人的出现而日不落，可是人间的世界已经过去几天几月。
直到大战结束，金庭和被封印，那个人站在冰封的悬崖之上对莫言道：“她曾经说过，若是一个人自杀，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成为鬼差，我想活得长久一些，再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身上。
他曾经想她是该要回来了，却看见她义无反顾救下跳崖的那人，为了阻止他的轻生，她甚至动用禁术，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那人，助他成仙。
那人极力阻止，她却安慰说她不会有事，精灵对于人类的作用便是渡人成仙，然后化成那人的守护兽。
她在骗那人，他是知道的，精灵将力量渡给人类，剩下只有死亡一个结果。
他看见那人点了点头，他的胸口骤然疼痛，如同针刺，就再也不能在宫殿中旁观下去。
他立刻召唤来他的坐骑麒麟兽，众精灵只见天空中金光一闪，却未看见他们的王匆匆离去。
他只想阻止她，他想要回他给她的那五年。
到了悬崖边，他只看见昏迷在地的她，另外一个应该已经飞升，身旁却没有她所幻化而成的守护兽。
他看见她睁开了眼，眼眸明亮，一点也不像是将死的精灵。
他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五年的时间也不到，她的翅膀已经重新又长了出来。
莫言看见了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只觉得心酸，从小与她一道长大，他是知道她很怕疼的，碰到一点伤，她从来就是哇哇大哭扑进他的怀里，直到现在他才见到浑身疼到无力还能笑出来的她。
“你是真的很爱他？”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不对头，拼命忍住了眼泪却怎样也无法让自己正常说话，喉咙里就是像堵了个东西，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觉得自己十分软弱，连眼泪都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流出。
泪水滴到莫言的眉间，滑下的瞬间化成带着桃花瓣的珍珠。
莫言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他力量的传递，积聚了一点力气，她开口道：“哥哥，能不能不要哭？若要给我送别，我想看见你的笑容。”
“因为和他一样温柔吗？”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努力在嘴角扯出了笑容。
莫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哥，你的眉头皱着嘴巴却在微笑，可是眼睛里没有笑意，一点也不温柔，看起来很丑。可是……”
他的笑容顿失在她的轻抚下。
“可是哥哥，我喜欢他，那样爱他，是因为他的微笑与哥哥你的微笑那样相似。我想找到一个人，他能够有哥哥这样的笑容，然后我可以甘愿为他而死，托付一生。因为，我是无法与你在一起的。”
莫言的声音微弱，却像惊雷响彻在他的脑海。
“哥哥，可不可以用你的笑容给我送别？以后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妹妹。”
她在说什么，他什么也没听见，惊雷过后他才回神，闪进脑海的便是她最后的那句话。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却见她的眼睛渐渐闭上，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猛然下垂。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化成灵子，一粒粒消散在他的周围，他的手里握着一颗珍珠，珍珠里面有一片桃花的花瓣。
他的手渐渐握紧，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们其实不是亲兄妹这件事情，他再也不能告诉她，也不会后悔没有告诉她，他不想让她的牺牲看起来就这么一钱不值。
他后悔的是一直到最后，他连她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他是真的太软弱。
不由摊开手心，珍珠带着花瓣碎成粉末。
她与他一样，泪珠中带有桃花的花瓣，却一生与桃花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