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驸马之死
开元帝询问陈情表的来历, 左右回禀,据闻沈万昌听说驸马出事,当即写了这表, 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呈有司转交天子, 而他本人则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开元帝闻言眉头紧锁, 沉思半晌, 谕令大内总管太监带着三尺白绫去大理寺“探望”驸马。
总管太监领旨后不敢怠慢,带人捧了白绫赶往大理寺,到了之后发现安平公主也在, 正指挥侍女给已经饿得躺倒的沈绉灌参汤。
总管太监不敢妄动,赶紧派人禀报开元帝。
开元帝闻讯只得暂时将安公公召回。
安平不肯回府, 沈绉直劝:“公主还是回去吧, 待在监牢中成何体统?”
“我不守着怎么能行, 万一宫中再派人来呢?报信的人可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安平道。
“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陛下不能容我, 你这样只是在拖延时间。与其像女人一样被赐三尺白绫,不如自行了断,还能保留一些尊严。”沈绉道。
“你不要灰心,我听说江湖上有个门派有种秘药,服后气息、脉搏全无, 可令人呈现假死之状, 三哥已经派人去寻了, 再等两天就有消息。”安平安慰沈绉。
“呵呵, 致人死亡的药多得是, 令人死而复生或是假死的药却是没有。你这样好骗,我走后你该怎么办?真令人担心。”沈绉叹气道。
“既然担心我, 就不要有那种不好的想法。你放心,有害人的药,就有救人的药,我一定能救出你。”
“殿下以为装死很容易吗?人死后不光会身体变凉,瞳孔也会散掉,还会出现尸僵、尸斑,大小便失禁,臭气熏天……虽然我多日未食,但死后仍会有臭味,若是假死,只怕无法瞒过仵作。”
“这个你无需操心,三哥自会安排。”安平道。
沈绉只能叹气。
到了晚间,开元帝称皇后有恙,突然下旨释放沈绉,令其每日陪同安平公主一起进宫问安,其余时候在家静养,并拨一队禁卫军到驸马府,名曰加强驸马府的守卫力量。
明眼人都看出来,沈绉并未获释,只是由大理寺坐监改为驸马府软禁而已。
安平对这一结果很意外,却也相当满意,只要沈绉不死,两人能继续相守,她就知足了。欢天喜地地带着沈绉进宫谢恩,并探视母后。她本来已经对开元帝产生怨艾,决心若沈绉死掉,她就终生不再进宫。可她最敬爱的父皇终于回心转意,放了驸马,为是自己对驸马的真情感动了父皇。
实际上皇后并未生病,开元帝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让沈绉公开露面而已。当他下令总管太监带着白绫去“探望”沈绉后,有两封八百里急报从永州前线和汴郡传来。
永州前线急报内容是,将士们平叛的积极性不高,对号称从小在对北戎的战斗中长大永州王赵敦也比较畏惧,在永州军的强烈攻势下连连败退,不得已向朝廷请求增兵,支援平叛大军。
汴郡的急报是,境内鸡羊山上出现大股匪徒,为首者黄山虎,系越王余党,自封奉国大将军,称大魏护国麒麟已经绝食而死,赵氏行将灭亡,号召群雄揭竿而起,共谋富贵,已有不少盗匪贼寇响应。
开元帝看完两封急报,想起当初与悼怀太子争位的旧事来,在多数朝臣倒向悼怀太子阵营的情况下,初出茅庐的沈绉竟然让永寿帝召回军功赫赫的悼怀太子,并将其由天下闻名的秦王改封为无人听闻的齐王,足见其对悼怀太子父子的强大压制力。
而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赵敦的叛乱,若处死沈绉,赵敦更加无所忌惮。决定暂缓处置沈绉,将其软禁在驸马府,令其每日到宫中点卯,且特许沿路百姓不用回避,好叫他们一睹驸马英姿,让天下臣民得知机智多谋的驸马安然无恙。
由于沈绉绝食数日,已虚弱得坐不稳马背,开元帝特赐了车辇,行进途中掀起四方车帘,显露真容,以便百姓瞻仰。
不料第二日,沈绉乘坐车辇入宫请安时,在半路上遇到不明身份之人的行刺。一群蒙脸的人往卫队中扔了几颗震天雷,使得马匹受惊狂奔,街上行人躲避不及,遭到铁蹄践踏,伤者无数。
行刺的人趁卫队凌乱、自顾不暇之际,又往车辇中丢了两颗震天雷。只听“轰!轰!”两响,车辇顶棚被炸飞,四壁支离破碎,毁损严重。正与刺客搏斗的几位禁卫军兵士,见此惨状无不惊骇莫名,心肝直颤。
硝烟散尽,从车上滚下来一个血人,披头散发,脸上血肉模糊,看其服饰正是驸马沈绉。
众将士一愣,一齐扑向沈绉,将其围在中间护了起来。刺客见状,拼命冲杀,很快把人墙撕开,捉住沈绉就要下刀砍头。此时城门边传来整齐的铠甲摩擦声,负责京畿防卫的禁卫军大营调人来了。刺客立刻调整行刺计划,挟持沈绉出城。禁卫军人数虽多,却不敢妄动,眼睁睁地看着刺客出城,带着驸马不知所踪。
安平的车驾也在袭击中受惊,撞伤了额头,待她赶到沈绉乘坐的车辇旁,见到车上如泼的血迹,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开元帝大怒,下令拷打负责护送的禁卫军将士。众将士皆言,行到半路忽然有人冲出来,往马队和车辇上投放江湖中雷火山庄才有的震天雷,轰得马匹受惊四散,才被刺客抢了先机,掠走负伤的驸马,并以此为要挟,换得出城的机会。等他们制住受惊的马匹,清理现场时,发现车辇上有大滩的血迹,看样子驸马身受重伤,凶多吉少。
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和刑部官员又问了目击的百姓,百姓们的证词与禁卫军的差不多。开元帝只得放了护送的禁卫军将士,下令全国通缉匪徒,同时重金悬赏,寻找驸马。
不久有人在城外树林中发现一具无头男尸,衣衫破烂,血肉模糊,腰间挂了块翠绿通透的翡翠玉佩,上刻篆体的“沈”字,忙报知官府。
刑部和大理寺让驸马府的人前去辨认,证实玉佩正是驸马平日随身所配之物,而那被鲜血染透的衣服也是他入宫时所穿,只是尸体腹背均被炸烂,看不出原先的七颗红痣。
沈绉死讯传开,安平闻讯昏了过去。
开元帝下令以一品大员之礼厚葬驸马,赐谥号“文敏”,赠太子少傅官阶。
安平无心理事,李管事和柱儿到公主府求见安平,称驸马的葬礼操办得很仓促。安平亲临现场一看,果然不够隆重,与其生前功绩严重不对等,对其父开元帝渐存不满。尤其听说开元帝原本令人给沈绉铸了颗金头,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取消了,改以陶制的空心头颅替代,更是心生埋怨。
开元帝怜女儿寡居可怜,要接安平入宫,安平拒绝了。
后开元帝下旨将安平许给太傅周硕的孙子,安平以“出嫁从夫,再嫁从身”为由拒绝。开元帝称安平非普通庶民,是享有国俸之人,凡事皆当遵从君命。安平于是请求削去其爵封,气得开元帝大发雷霆,断了安平所有供奉。安平便搬去沈绉旧宅居住,整日足不出户,也不入宫问安,与开元帝隔阂日深。
皇后心疼女儿,却只能通过太子得知安平近况,不敢召其进宫相见,经常暗自垂泪。
眼看大半年过去,安平还是没有屈服之意,开元帝无奈,只得默认安平为沈绉守寡。
是年中秋,开元帝酒后大骂沈绉,称其奸狡巨滑,包藏祸心,上《一条鞭法改革疏》是蓄谋已久的阴谋,疏中所言尽是歪理邪说,朝廷照此改革,不光没有革除积弊,反而导致民怨沸腾。又骂沈绉薄情寡义,撇下安平守活寡,有日捉到他定把他生吞活剥。
左右赶紧将开元帝扶到皇后宫中,称其醉酒乱言。皇后服侍开元帝就寝,闻其醉酒之言,顿觉心惊,赶紧召安平进宫。
安平到时,开元帝已经睡下,皇后将开元帝醉酒之言复述给安平听,安平闻后心中激荡不已,连夜敲开东宫的偏门。
赵敞听明妹妹来意,沉思半天,道:“父皇不让告诉你,不过三哥看你这大半年来日渐憔悴,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真的于心不忍,就跟你说了吧,驸马极有可能还活在人世。”
“什么叫极有可能?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安平急道。
“说极有可能还活着,是因为父皇断定驸马已经逃走,可是派出去的密探一直找不到其行踪。”
“父皇凭什么断定驸马还活着?他遇袭时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安平问道,又惊又喜又疑惑。
“你还记得驸马出事前一天的事吗?”赵敞问安平道。
“记得,怎么了?”
“那天早上父皇见到驸马父亲沈老爷上的奏章,决定处死驸马,可是总管太监到大理寺时,你也在那儿,事情就没成。你怎么会在那里?”
“是有人报信,说驸马将要不好了,我才带着参汤匆忙赶到,就赶上了父皇要赐死驸马。”
“这就是了,总管太监回去复命后,父皇就接到两份八百里急报。一份说前方平叛战线吃紧,一份说汴郡鸡羊山有数万人谋反,系越王余党,与赵敦匪孽互相呼应,且鼓动其他各地豪强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父皇觉得事有轻重缓急,平叛要紧,就放了驸马,不料第二天驸马就出事了。可是后来,父皇发现那天收到的三份奏章都有问题。”
“什么问题?”安平好奇道。
“隔了三天,父皇又收到类似的急报,派人去查,发现之前两封急报均是不是出自报信人之手,而是有人假托而写,报信内容却是差不多。岂不怪哉!”
“三哥是说,有人发了假的急报给父皇,可是内容却是真的,只是时间比真正的急报提前了三天?”
“正是。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发假信的人获知情况后,用比驿站更快的速度传信,日行一千五百里,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另一种情况是,发信人能预知事情发生,并以此写了假的八百里急报。”
“父皇怀疑这些急报出自驸马之手?”
“除了他,这朝中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提前预测出结果的人。还有陈情表,活脱脱他平日的口气,只是冠其父之名。奏章呈上来时,还称沈老爷在半路上,不过沈老爷压根儿就没离开过江阴。父皇欲治沈老爷诈欺之罪,可沈老爷拿出驸马十二年前就写好的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且沈氏族谱上写着驸马为沈老爷之孙,即使驸马犯大罪,依律当诛三族,按父族、母族、妻族来算,也算不上祖父、祖母二族。驸马十二年前即有此先见之明,如此早慧令人瞠目,惊为天人。”
“驸马事亲至孝,有此安排也不意外,当初他害怕连累家人,还一心求死呢。”
“傻妹妹,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夫君,他根本就没有绝食,从他号称绝食那日起,每日都悄悄服用一小碗参汤续命。”
“三哥如何知道?”
“我派人查了驸马坐监的房间,找到驸马不下心遗落的参须,又找太医院的太医辨了驸马的恭桶,太医证实驸马一直都在服用参汤。”
“怎么可能,大理寺戒备森严,驸马平日也不大与其他人来往,除了我,可没有人给他送东西。驸马府的李管事、柱儿倒给他送过吃的、喝的,可他也没接受。”
“所以说,就连我和父皇也不了解他。我和父皇曾私下查过驸马的背景,发现他只是一介普通的读书人和商贾之子,与朝中各势力并无牵连,朝廷之外也无交织多端的复杂关系网,这才放心任用他。平时他倒也不爱和朝中各势力交往,谁知刚一入狱,就有一个看不见的网现身在他周围,递参汤还算小事,传递消息,给父皇递交假急报,组织人员假行刺、真营救,安排替身,最后消失无踪,这才叫人惊奇。堪比运筹帷幄的张子房。”
“三哥,你说那个是驸马的替身?”
“除了身量和玉佩,其他可供辨认的特征要么被毁,要么模糊不清,不过驸马做事向来精细,有时候没有破绽的证据反倒是个破绽,不由人不怀疑。”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曾跟驸马说过,要用假死药救他出去,结果他不相信,还跟我讲了一大堆人死后的种种表现。”
“这就对了,即使你真的把假死药给驸马,驸马也不会服的。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所以才一面宣称绝食,一面悄悄服食参汤,除为了麻痹父皇,也怕人下毒暗害。”
“三哥,驸马没你说的那般不堪吧?”
“呵呵,傻妹妹,你就是再活个一百年,心眼也没有他多。驸马入狱之初,曾宣布跟沈家断绝关系,可是沈老爷私下却告速家人和管事,务要以驸马为嗣,只要驸马不死,就是沈家的继承人,禁止过继其他人。要知道,沈老爷可不是一般角色,驸马做人能做到这份上,诸葛再世也不过如此。至于骗你,更是易如反掌。”
“他从没骗过我,他只骗……”安平忽然住嘴,想起两人落难时沈绉曾用震天雷反击过刺客,为二人赢得逃难时间。而他被刺那天,刺客用的明显也是震天雷!
“如何?”赵敞明现安平神色不对。
“没有,他没有骗我。”安平忽然泪流满面,想起沈绉对她说过的话,“你这样好骗,我走后你该怎么办?真令人担心”,他说的是“走”,不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