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绝食相抗
李管事示意安平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 才小声道:“小人今日去大理寺探望小主人,当值的校卫见小人哭得可怜,悄悄告诉小人, 说小主人绝食之前曾见过这位。”言罢双手抱拳, 向头左侧上方拱了拱。
“你说父皇?为何父皇没有告诉我?为何其他人也没有告诉我?”安平惊讶道。
“陛下是微服去的, 想是不欲旁人知道, 其他人又岂敢透漏。”
“难怪驸马前一天还好好的, 后一天就又绝食又不见我。”安平恍然悟道。
“小人跑了这么些天,也算看出一些门道了,所有的衙门都只管收银子, 不管帮忙,连东宫也插不上手, 这就说明小主人的事只有陛下才能决断。“小人跑了这么些天, 也算看出一些门道了, 所有的衙门都只管收银子,不管帮忙, 连东宫也插不上手,这就说明小主人的事只有陛下才能决断。可是陛下一直不表态,小主人身份特殊,若是能放早就放了,现在不放也不杀, 应该是没有足够理由处死小主人。”李管事道。
“胡说, 既然你知道救不出驸马, 为何每天还要不辞辛苦地为这事奔忙?”安平不同意李管事的看法。
“老主人将小主人托给小人, 小人就得尽力到死。小人每日给人送钱, 不过是想小主人在最后的时日不受委屈,也让小人自己的心里好受些。”李管事伤感道。
“连你也觉得驸马没有生机了吗?”安平失望地问道, 李管事是沈家人,如果连他都这样认为,驸马就更有理由这样认为。
“说句公主不爱听的,小主人那样聪明剔透的一个人,怕是已经知道自己要不好了,才绝食。”李管事看了看安平的脸色,斟酌道。
“我不信,今天你不是去看驸马了吗,他肯见你吗?你见到他了吗?他跟你说了什么?”安平发急,眼泪又要涌出来。
“小主人谁都不愿意见,也不见小人。”李管事难过道。
“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他不见我,是我对他不好吗?他不念着我,也不念着孩子。是了,孩子是他捡来的,说撒手就撒手,我想不通,他那样有主意的人,竟然要自绝,我该怎么救他,头好疼……”安平扶着头大哭起来。
“公主千万要保重,小人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李管事犹豫道。
“你说。”
“小人从宫中散骑营侍卫那里听来一句,说陛下要给公主殿下重新招驸马。”
自沈绉入狱后,李管事就开始四处打探消息,不论真假,均酬以重金。所以就有不少在衙门当差的差役,或是在宫中效力的兵士,弄了些真真假假、捕风捉影的消息来骗银子,这个招驸马的消息,就要去了十两银子。
“不可能,驸马还在,招什么驸马!就是驸马不在了,还有三年孝期,哪有那么快。”安平愤怒道,她猜这定是父皇身边那群溜须拍马、阿谀逢迎之辈的主意,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面目十分可憎。
“听说是降旨和离,小主人绝食怕也是与此有关。”李管事的眼睛红了起来。
“不会的,父皇不会这样做的,不可能。”安平直摇头,明显不相信。
“可是小主人托狱卒传话,叫小人在他去后,将灵柩运回江阴,与江小姐合葬。这还不能当真么?公主,小主人定是知道这些才萌死志的,他活着憋屈,死了更憋屈。”李管事眼泪直流,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是真心心疼小主人。
“此事当真?我不会跟驸马分开,如果他死了,我替他守一辈子,死了也要跟他葬在一处。我,我现在就去找父皇。”安平说完,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殿下,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小主人他没有活路了,陛下不给他这个活路,您去求多少遍都没用!”李管事拦住安平,跪下嚎啕大哭。
“我,我要见他……”安平话未说完,人就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大理寺监牢,沈绉盘膝而坐,背对着太子赵敞。
赵敞又愧又悔,脸上写满无奈,嘴中不停地说道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身量不高、单薄瘦弱的人,一件大氅从顶罩下,包头遮脸。
只听赵敞劝道:“妹夫何苦这么执拗,为兄虽不才,却从未放弃过营救妹夫,今日回去我就在父皇面前长跪不起,直到父皇答应放你。”
“殿下不必再费心机,臣去意已决。”沈绉虚弱道。
“若你去了,为兄这一生都不会心安。想你我初识之时,为兄就与妹夫投缘,若无妹夫助我父子,我父子何有今日。妹夫劳苦功高,我赵敞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妹夫身陷囹圄,我就是拼着太子之位不要,也要救出妹夫,还请妹夫保重身体,稍稍进些饮食。”赵敞又劝。
“殿下知遇之恩,臣来生再报。今日还请回去,勿再沾染这牢中晦气。”沈绉道。
“妹夫这是何苦,你不愿意见我到也罢了,为何连安平也不见?你不知道,她现在为了你的事都病倒了。”赵敞道。
“不见她是为了她好。”沈绉有气无力道。
“为兄不懂,你不见她,让她伤心,这到底算怎么个好法。安平对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心里更是比谁都清楚。我不知道为何你们的感情时好时坏,你对她也时冷时热,但我知道她从头到尾心里就只有你,连父皇母后都不及你重要。现在你却一心求死,还要与江小姐归葬一处,这不是用刀捅她的心吗?她能不病倒吗?就这她还念念不忘要进宫,求父皇放了你。”赵敞为妹妹鸣不平,越说越急,越说越心疼。
“殿下,任何人都可以指责我,除了你们家人。”沈绉原本虚弱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透着股悲愤,“我本不想提这事,陛下已承认是他派人杀害了江小姐,然后嫁祸越王,好让我一心为你们父子卖命。我不知道倒也罢了,知道了就绝不能装傻扮痴。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可笑我枉称聪明,却有目不睹,有耳不闻,替仇人效命而不自知,眼盲心瞎,难怪江小姐亡后不愿入我梦中。我不能见安平,她是仇人之女,虽然无辜,可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不知道见了她,心中会不会有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我的这种变化。安平公主的确很可怜,小小年纪就被父亲利用,当作争权夺势、笼络人心的工具,今日许给宰相的孙子,明日许给将军的侄子,最后配给我。如果不是有这样的父亲,如果不是嫁给我,她应该过得比今天快活。尽管我现在很痛苦,顶多再有两天就能解脱了,可是她才十七岁,人生还长,我不想让她一辈子都受此煎熬。还请殿下把这件事烂在腹中,不要让她知道。也请殿下今后好好照顾她,给她找个好夫婿,忘了我,这样我也能安心去赎罪。”
“如果你不在了,再长的人生又有什么用?”赵敞旁边裹着大氅的人忽然出声,语带哭意,正是安平,“与其一个人受煎熬,倒不如陪你去给江小姐赎罪。”
“不需要。”沈绉乍一听到安平的声音,身躯一震,语气忽然从之前的温柔转为了生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父皇杀了江小姐,把我许给你,他也是想补偿你。我知道我比不了江小姐温柔贤惠,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除了跟你分开。”安平哽咽道。
“陛下用你来补偿我,可谁来补偿江小姐?她的血海冤仇,除了我还有谁记得?”
“江小姐的事我没法子,你的怨恨就由我来受吧。我会去求父皇,今后不再做公主,只求他放了你。我跟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我会像江小姐那样照顾你,以赎前愆,只求你不要绝食,千万保重。”安平哭着哀求道。
“不要说这种幼稚的话,陛下容不得我,跟你做不做公主没关系。如果你心中真有我,替我照顾好是儿、昱儿,还有沈家。二老对我恩重如山,可惜我来不及相报,还要跟他们断绝关系。幸好是儿、昱儿不是我的骨血,若是二老同意,可将这二螟蛉子充作义孙,也算是抱团取暖了。如果因为我而祸及二子,就将他们的姓改去吧。希望他们不要因我而受到牵连。”沈绉道。
“既然妹夫放心不下沈家,为何不保重身体,图谋生路,以求日后相聚,何苦绝食来着?”赵敞趁机劝道。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去求父皇,这案子就不会重审,也就不会查出这么些事,你也不会这么恨父皇……”安平忍不住大哭起来。
“不是你的错,也不要把别人的错揽到你身上。”沈绉道。
“妹夫,当初你肯认子虚乌有的罪,为何现在却宁死也不低头?如果你肯向父皇示弱,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赵敞苦劝。
“我可不愿像丧家犬一样忍辱偷生。他不仁,我不义,他不择手段,费尽心机来保大魏江山。我倒要看看,是他能逆天,还是我能改命。”沈绉冷笑。
“为兄不懂,若妹夫要报复父皇,更该保住性命,为何反倒一心求死?莫非妹夫真的是天命所归之人,而挟有天地之积威?”赵敞问道。
“我不知道谁是天命之人,但绝不是我,既然陛下有意绝我,就让他自毁长城吧。你们走吧,不要来了。” 沈绉下逐客令。
“妹夫,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父皇?”赵敞急切问道,可惜沈绉不再出声回答他。
赵敞无奈,只得令人架走哭喊不止的安平,送回公主府,自己则赶往中宫,将狱中会面情形告知开元帝,同时求开元帝施恩放人。
开元帝很不以为然,直斥儿子因私废公,被私人交情蒙蔽了心智,称沈绉乃天下第一号狡猾之徒,满朝文武的才智加在一起都敌不过他,原打算等自己宾天之时再除去他,谁知他竟有这般不凡的身世,只好提前下手了。
赵敞闻言静默半晌,他父皇还是不松口,必欲置沈绉于死地。
不料到了第二天,事情又起了变化,沈万昌的陈情表忽然出现在开元帝案前。
表中详述了沈绉从出生到长大成人的种种事迹,附了服侍过他的乳母、丫鬟、老嬷嬷、小厮,以及江阴城中士绅并商户们的证词和画押,力证沈绉不是天外来客。
表中同时告知开元帝,沈绉的乳名叫麒麟。麒麟为四灵之一,《春秋左传.集解》曾云:“麟者,仁兽也,圣王之嘉瑞也。”又言“麒麟现,明君出,天下平”,说明麒麟主太平、祥瑞。时人都说谶言中“麒麟落,赵氏绝”一句,是指“麒麟降生,赵氏就亡国绝种”,这解释非常有问题,是把麒麟当成了凶兽,且当今天子圣明,为中兴之主,怎么可能亡国!
其实这谶言真正意思是,“如果麒麟死了,大魏就会亡国”。这个“落”是陨落、往生的意思,而非落地、降生。若按时人理解,“落”指降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照此解释,大魏二十多年前就已经亡国了,因为沈绉就是二十四年前降生的。
至于沈绉是不是谶言中的麒麟,国人有目共睹,正是有了沈绉的辅助,圣上才得以成为圣上,大魏才现中兴之象。若是杀掉沈绉,无异于自毁长城。君不见,沈绉才刚下狱,永州王就发动叛乱。圣上不用心平叛,反而急着诛杀社稷之臣,如此失德之事,传出去不光予人口实,还严重打击军心。天下会觉得,驸马有功无过,当今天子凶残狠毒,不能容人,哪怕驸马是其唯一的女婿,也要罗织罪名加以陷害,如此薄情寡义的君王,谁还肯为之卖命?若杀沈绉,前方战事必败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