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勒索救灾粮

74.勒索救灾粮

晚上, 沈绉点着灯跪在地上,对着地图研究浑河支流的走向。正勾勾画画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陌生的男子的笑声。

沈绉不动声色, 一边支起耳朵捕捉声源, 一边看向柱儿:“你笑什么?”房中只有柱儿在伺候, 不过柱儿是个少年, 声音明显不是他发出的。

柱儿也听到了, 否认道:“公子,不是我,我的声音你不是听不出来。”

沈绉收回目光, 继续低头勾画。

柱儿不安起来:“公子,你不怕吗?房里只有我们两人, 却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沈绉头也不抬:“你要是害怕就先去睡吧, 不用管我。”

柱儿挺起胸脯, 强撑道:“柱儿不怕,柱儿要在这陪着公子。”

沈绉不抬头, 继续勾画:“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记住,这世上没有鬼神,多的是装神弄鬼。”

柱儿刚要说话,房门忽地被人推开, 一个浑身漆黑、头戴斗笠的人出现在门口:“嗯, 说得不错。”

听声音来人并非驿馆和官署的人, 也看不清脸, 柱儿本能地警觉起来:“你是谁?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斗笠男道:“钦差大人不是贴了招贤榜吗, 我是来应征的。”

斗笠男没用谦辞,柱儿越发觉得不对, 挡在沈绉身前:“现在钦差大人要休息,不见客。”

斗笠男不买账:“不是还没休息吗?”

沈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道:“柱儿先退下。你是怎么进来的?把门口的侍卫怎么了?”

柱儿明白遇到刺客了,张口要喊人,斗笠男忽地窜到柱儿跟前,出手疾点其肚腹,动作快如闪电,柱儿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斗笠男这才出声:“就是这样进来的。”

沈绉皱眉:“这是什么?你把他们弄死了?”隐约猜到是点穴功夫,以前流落江湖时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过,可惜没有见识过。现代武侠剧里倒常见,不过他觉得很假,身体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就不能动了,仿佛人的身体里装了几百个电源控制按钮,一按按钮就停止不动了,非常夸张。要知道,即使是人的心脏中枪了,也还能垂死挣扎一下呢。

斗笠男道:“不会死,只是身子会有几天不舒服。”

沈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应该不是来应征贤士能人的,有事还请直说。”

斗笠男道:“那我就说了,我家主人想见钦差大人一面,我负责来带人。”

来者不善。沈绉正色道:“见我可以,但不是现在,浑河两岸数十万百姓的安危系于我一身,我不能擅离职守。”

斗笠男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沈绉拉下脸:“这么说,我一点儿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平生最恨人威逼用强,宁玉碎不瓦全,不要叫我为难。”

斗笠男嗤笑不已:“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连点穴都不知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玉碎。”

沈绉把茶碗往地上一摔,屈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握在手中,冷冷道:“见过割腕吗?”

斗笠男突然再次冲到跟前,出手疾点沈绉。

沈绉这才看清斗笠男手中有支判官笔,判官笔往他脐下一寸多的地方点去,登时感觉有一股电流从判官笔端注入体内,霎时遍布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身体像过电一般不受控制,又麻又痛,尤其是腹部,感觉内脏都扭曲了,疼得想弯腰,却弯不下来。忙咬住舌尖,想用另一种疼痛来对抗身体的麻痹。

斗笠男啧啧道:“真狡猾,可惜摔茶碗的声音太小了,他们听不到。”

被揭穿了,不过线索还是要留下的,沈绉右手紧握碎片,锋利的碎片割破手指,鲜血滴了下来。

斗笠男扛着沈绉,躲过巡夜的护卫,躲过打更的人,越过驿馆的墙头,来到街上,开始加快脚步。

沈绉不知自己将被带到哪里,路过青石板路面时,手一松,茶碗碎片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附近的狗随即狂吠起来。

斗笠男听到狗吠便狂奔起来,奔到城西门,有接应的兵士开门放行,还特意用火把照了沈绉一下,沈绉忙闭上眼睛装晕。

出汴城后,沈绉被放上马背,斗笠男打马西去。一路行下来,沈绉的五脏六腑被颠得上下左右位移,心中咒骂了一路。

不知过了过久,马匹终于停下,斗笠男下马,牵着马进到一处院子。沈绉仍在装晕,五脏六腑似都移了位。

斗笠男不停立马回答暗语口令什么的,共过了十来道这样的关卡,看来目的地很可能是山贼盗匪窝。可是,有哪个盗匪敢绑架救灾的钦差呢?若说为侠,沈绉官声不差,没做过恶事,不昏不贪不摆架子,即使朝中所有官员都被“替天行道”了也轮不到他;若说为盗,盗也有行事准则,那就是绝不招惹权贵,以免自取灭亡;若说为民,更加不可能,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不开眼的事,那可是几十万条任命!

沈绉被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有人在他肩头、背部拍打一番,顿时觉得筋肉松快了些,内脏也不再挤得难过。

过了一会,一个粗粗的嗓门道:“大掌柜的,已经解过穴了,这小子怎么还不醒?”

“呼吸均匀,睡得挺香。”被称为大掌柜的人徐徐道。

“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不是等闲之辈,可惜了……”又一个声音道。

“三掌柜,此人确实不是鼠辈,不过体格太差,手无缚鸡之力。”斗笠男的声音。

“肖勇,辛苦了,等会儿到账房领一坛酒。”大掌柜道。

“谢大掌柜。”斗笠男的声音,原来他叫肖勇。

“啧啧,原来是个小白脸,怪不得赵二家那个丫头死活要嫁给他,长得跟娘们似的。”粗嗓门道,端着烛台照沈绉的脸。

沈绉皱眉,翻过身去,似是嫌烛光很刺眼,屁股上却被“啪!”地拍了一巴掌,立刻坐起来,皱着鼻子,一脸不悦,气呼呼问:“谁拍我?”那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美梦被扰而生气,事实却是无故被抓,各种颠簸,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是老子!”粗嗓门道。

“你是谁?”沈绉满脸愠色。

“老子贺彪,人称贺四爷。”粗嗓门道。

“哼,不认识。”沈绉面无表情道。

“你显摆什么?不就做了几天驸马,你还有什么好显摆什么?敢鼻孔朝上看老子,老子把你捶成屎!”粗嗓门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恭维,反而等来一句极其轻视“不认识”,登时觉得下不来台,一把抓住沈绉的衣领,挥拳欲打,却被旁边人拦下,只能愤愤地骂几句。

沈绉不说话,微眯着眼,斜斜地瞧着自称贺四爷的粗嗓门。

“老四!不得对贵客无礼。”大掌柜喝止了贺老四的谩骂,又对沈绉致歉,“请钦差大人恕罪,乡野汉子,难免粗鲁。”

“哈哈,刀俎上的鱼肉算什么贵客,你不必假惺惺地客套,说破大天也不能改变我被你们绑架的事实。”沈绉打断要虚委客套的大掌柜,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你们是谁?绑我来想干什么?”

“我等是鸡羊山的豪杰,最近河水上涨,阻断商旅,也断了山上的买粮之路,因此想向钦差大人借点粮食应急。”大掌柜道。

“可我现在手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请恕爱莫能助。”沈绉摊手。

“大人身为赈灾钦差,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地来呢?那你要如何赈灾?”众人不相信。

“我在离京之前早已申请调拨部分钱款用来加固河堤薄弱之处,可惜钱款至今没有到位,所以来的时候确实两手空空。户部说国库空虚,实在拨不出这笔开销,我没空天天催他们,就专门带了户部主薄负责协调此事,至今还没听到我想听的消息。你们也看到了,往常都是灾害发生后才派出赈灾钦差,这次洪灾还没发生,我就被派来了,为什么?因为朝廷是真的没钱,所以我的职责就是安稳人心,加固河堤,防止堤岸崩溃。”

“圣上怎么会不给你钱粮就让你来?他怎么可能让他的宠臣披着一个钦差的空壳子来冒险?鬼都不信,我贺四爷更不会信,小白脸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把钱粮弄哪里去了,是不是进自己的口袋了?”贺彪大声逼问。

山贼也会称皇帝为圣上?还知道他受皇帝宠信?沈绉疑心泛起,面上却不显:“陛下倒是答应给钱粮,可户部不出,我也没办法。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把阳郡守和我随行官员全都绑来,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是难以令人信服,你口口声声说户部拿不出粮食,如果洪灾真的爆发洪灾,你要如何赈济灾民?”大掌柜问。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国库空虚,并非我虚言,诸位还记得去年北疆的军粮和救济北方旱灾灾民的救济粮是怎么来的吗?全是从民间筹集的,国库一分也拿不出来。如果河堤真的垮塌,导致洪水泛滥,我只能奏请朝廷出面向各地大户借粮,然后运到此处救济灾民,一如去年筹集军粮和灾粮时那样,所以请你们早些放我回去吧。”

“大人心系灾民,殚精竭虑,我黄某就佩服大人这样的,拿酒来,敬大人!”大掌柜吩咐道。

有人端来几碗酒,大掌柜端起一碗递给沈绉,沈绉不接,大掌柜见状换了一碗,道:“放心,没有毒。”

“我现在没有兴趣喝酒,不管是结盟酒,还是断头酒。”沈绉毫不客气地拒绝,在这紧急关头把他这个统帅给抓来,置万千生命于不顾,想必不是善类。

“不喝也行,请大人先到客房休息。”大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

“慢着!你们把我弄来不是单纯叫我休息吧?我性子急,等不起,该怎样就怎样吧,你们抓紧点儿,说不定过几天会有更多的人要赶着投胎,那时黄泉路上就拥挤了。”沈绉忧心如焚,不管他能否成功逃离此地,都已造成了事实上渎职,如果因此导致民众受灾伤亡,即使皇帝不追究,他也逃不脱舆论的讨伐。

“不急不急,请大人先休息。”大掌柜命人把沈绉带到一处房内休息。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沈绉忍不住问。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沈绉不知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只得听随安排进到一间房内,被看管起来。此时天色已亮,折腾了一夜,他确实累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日正中天,有人送来些吃喝,沈绉只吃了一点点,右手被割破的地方发炎了,又红又肿又痛,影响了食欲。

沈绉只能坐在房内发呆,山上不时传来鸡鸭鹅的叫声,问了送饭的人,知道是山贼们自己养的家禽家畜。

到了晚上,沈绉有些低烧和低血糖,躺在床不想动,送饭的人忙报告给领头的黄大掌柜。

黄大掌柜带着几个人去看沈绉,亲手试其温度,发现沈绉身上冰凉,额头很烫,忙命人去叫大夫。

大夫很快来到房内,把了脉,又看了沈绉的气色,试了试沈绉身上和额头的温度,良久才道:“邪毒已入表,老朽先开一副退烧药,若是明早还不退烧,怕就是破伤风。”

众人不语,破伤风意味着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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