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脱身救灾
黄山虎不愿再往山下走, 沈绉只得随他退回山上。众人找出雄黄、硫磺,研成粉撒在门前,防止蛇群进屋。
数不清的游蛇很快涌上山来, 种类繁多、大小不一、粗细不等、颜色各异。大多数的蛇继续往山顶游去, 少数的停留在人居区, 树枝上到处缠着蛇, 像五颜六色的带子。
众人站在房檐下看着路过的游蛇。沈绉手中仍持着鸟铳, 众人心中惴惴,有意和沈绉保持距离,又不想被沈绉看出来, 便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议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蛇游上鸡羊山。
沈绉对众人畏惧的疏远不以为意, 反而主动往旁边挪步, 自觉地与众人拉开距离, 也不参加众人的讨论,像是为了刻意体现为官者的威严和老成持重。只是他眉头紧锁, 看起来忧心忡忡,众人从没见过他这么忧虑过,哪怕是在他被劫掳上山、遭遇威逼敲诈的时候。
“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霜儿正拿着一根长竹竿在赶蛇, 不巧的是, 有条蛇缠上了竹竿, 正顺着竹竿往上爬。陆霜儿显然没料到还有挑不开、甩不掉的蛇, 在她努力与竹竿上的蛇作斗争时, 其他的蛇也慢慢围拢过来,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沈绉见无人前去搭救, 只好把鸟铳插在腰间,快步奔了过去,将陆霜儿打横抱了起来,问她要去哪儿。陆霜儿指了指众人所站的屋檐,沈绉略一迟疑,还是往众人所在的屋檐下走了过去。
檐下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二人身上,沈绉顿时觉得步履沉重起来,仿佛怀中的人有千钧重,很短的几步路,却像是走了很长时间。
终于走到檐下,把人放下。不料陆霜儿却在着地的瞬间抽走了沈绉别在腰间的鸟铳,还将鸟铳对准他。
沈绉大笑出声,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一把握住鸟铳的弹药管:“你知道怎么用吗?”全然不惧鸟铳的恐怖威力。
陆霜儿面露羞惭,不敢看沈绉,垂下眼睑:“我……不知道。”
沈绉又是一笑:“女人还是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当心走火,伤到自己就不好玩了。” 说完一把夺过鸟铳,好像是真的为陆霜儿着想。
肖勇见沈绉夺鸟铳,急忙窜过来,伸出判官笔,直点沈绉脐下,不料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正惊讶的时候,沈绉急往后退,至院中停下。
众人惊奇地发现,院中的蛇类纷纷躲避沈绉,在其外围丈许处停住,围成一圈,似是有意将其护在中心,这才想起之前沈绉救陆霜儿时也没有蛇去缠他,只是当时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腰间的火器上,没有注意到其他情况。
沈绉勾起嘴角:“若是同一个地方被你点中两次,就是我蠢了。你本该是自由的,何苦要受人差遣,替人奔走?我很欣赏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朋友?”
肖勇并不答话,从怀中摸出几只镖,扬手待发。
沈绉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你若自甘堕落的话,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浑河业已泛滥,我要下山救人,希望你能放过我这一回。”
肖勇还是默默无语,神情略有迟疑。
沈绉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无名指至嘴边咬破,将血珠弹向蛇群,蛇群触之四散,丈许外方停,檐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隐隐生出畏惧之意。
沈绉晃着无名指对肖勇道:“麒麟,赵家,苍生,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就放我走,不想横死就不要泄露天机,今天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檐下众人脸色大变,想到了那则流传已久谣言,“黄龙现,天下乱,麒麟落,赵氏绝,救苍生只有天外客”,异常惊骇。尤其是黄山虎,想到沈绉曾亲口对他承认自己就是麒麟,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头上冒出,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小的无知,冒犯神君,请神君责罚。”
众人见大掌柜的跪下,忙跟着跪下。
沈绉看了肖勇一眼,道:“本官是大魏钦差,不是什么神君,日后有人问起,你们应该知道怎么说吧?后会有期。”
“小的知道,知道。”众人诺诺。
“大人请留步,”陆霜儿忽然抬起头叫住沈绉,从荷包中摸出一个瓷瓶,双手奉上,“大人昨夜饮下的伏龙肝水中被民女下了毒,三天后发作。民女知罪,这里有一半解药,请大人先服下,剩下的解药民女会尽快想办法配好。”
“不用了,一半解药也没用,还好是三天后发作,三天时间用来救人足够了。”沈绉不动声色道,对陆霜儿的极深心计颇感吃惊,幸好他留了心眼,偷偷将伏龙肝水倒进袖中手帕上。
这陆霜儿不光拿同乡关系来攀交情,甚至不惜牺牲色相,利用贺彪导演一场苦情戏,顺利瞒过他,演技不是一般地高,若是让其苦肉计得逞,下一步还不知道是什么计呢,亏得他把贺彪打死了,打乱其布局。而她现在提供的解药,到底是真的解药,还是另一个骗局?
“大人不必担心,民女可随大人同行,以便配出解药后及时呈交大人服用。”陆霜儿道。
“霜儿姑娘想得周到,不过男女同行多有不便,生死有命,由他去吧,就此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沈绉急匆匆地赶到山下,得知浑河在本地段的堤岸确已溃决,洪水淹没地面,使得蛇鼠纷纷离穴避难。幸好当地地势较高,洪水往低处流去,没有稽留。
沈绉快速赶到当地官署,指挥抢险,组织人员去修堵缺口,下达各项救灾命令。统计百姓房屋倒塌、财产损失情况;拨出官府现存粮食救济灾民;征用药店药材熬煮成药,免费发放给灾民服用;命府吏差役将淹死的禽畜挖坑深埋,撒上石灰粉,防止出现疫病;发布公告,安抚人心,等等。最后还给当地郡守下达死命令,不准饿死人,不准出现疫情,不准出现□□。
一切安派妥当后,沈绉骑马沿河往地势低处寻访,查看下游灾情,每到一处都是救人、抢险、善后。
由于沈绉事事亲临一线,灾区百姓亲眼看到面容憔悴、满身泥泞、嗓音嘶哑的钦差,大受感动,抢险救灾的积极性很高,情绪也稳定。当地豪绅大户见沈绉亲自登门借粮,还亲笔写下借条,不好意思拒绝,纷纷开仓放粮。
沈绉且行且停,每日急报将灾情奏给朝廷,同时加紧催粮,终于回到汴郡。
汴城百姓听说了沈绉的各种鞠躬尽瘁、各种无私忘我的事迹后,自发地出城迎接他归来,他们觉得钦差没有食言,有他在,汴城一定安全无虞。沈绉形体消瘦、满眼血丝、嘴唇干裂、嗓音嘶哑,说话困难,只是冲民众挥手致意。
柱儿领着众侍卫扑到沈绉跟前,跪下请罪,沈绉忙让他们起来。柱儿抱着消瘦的沈绉大哭不已:“公子,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出事,柱儿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
沈绉用力发出嘶哑的声音:“莫哭,我不是好好的?”
阳启率当地官员请罪:“下官该死,没有保护好钦差大人。大人被劫持后,下官迅速组织捕快差役四处搜寻大人,可惜顺着血迹找到城西郊外后就失去了大人踪迹,本想多调些人搜寻,奈何非常时期,浑河汛情日险,实在抽不出更多人手……幸好大人吉人天相,否则下官真是百死莫赎。”
沈绉脸上挂出微笑:“无妨,我一人生死无关紧要,只要百姓安稳就好。你做得对,百姓安危重于泰山,你能有此认识,真是社稷之福。”
阳启躬身一揖:“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大人失踪之时,朝廷命下官暂代钦差之职,总领救灾事宜。现在大人归来,下官也可归政了。”
沈绉点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过我有事问你,我失踪那日西城门当值的守卫你是如何处理的?”
阳启一愣:“大人是怀疑西门守卫勾结匪徒,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沈绉眯起眼睛,若有所指道:“阳大人,你都追查到西郊了,不会还对西城门当值守卫没有一点儿怀疑吧?以你二十年的主政经历,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真是匪夷所思,也耐人寻味呵。”
阳启忙躬身请罪:“下官该死,整天只想着加固堤岸之事,没有深虑,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去办。”
沈绉抬手,示意阳启起身:“交给署吏办就好了,现在你陪我到郡属库房去清点一下库存,看看钱粮还有多少。朝廷救灾钱款粮食即将到位,得早作安排。”
阳启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担忧道:“大人,库房这些琐事胥吏自会清点,何劳您亲临,若您不放心,使下官到场督办也行。听说之前大人在别处救灾时,事事亲为,夙夜操劳,虽然是心系灾情,不愿懈怠,但大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如此不眠不休实在令人担心,望大人看在这些出城迎接大人的百姓份上,务要为社稷保重身体。”
“请钦差大人保重身体。”旁边的百姓纷纷劝道。
“请大人不要太过操劳。”
“请大人不要太过忧心,一定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沈绉不由扬起干涩的嘴角,露出诚挚的微笑,对百姓拱手道:“多谢大家厚爱,沈绉自会注意。”
沈绉回到驿馆,柱儿迫不及待地告状:“公子千万别信那个郡守,阳奉阴违的家伙,嘴上说得好听,说派了好些人找您,根本没有的事,只有从京中跟来的侍卫们天天四处打听您的下落。”
沈绉点点头:“我心里有数。这段时间基本没合眼,先睡会儿,晚饭时叫我,去查府库。”
柱儿答应:“嗯,公子还是先吃点东西再睡吧。”
“不了,晚饭时一起吃。”
沈绉一觉醒来发现红日高升,大天四亮,意识到自己睡了很久,误了正事,怒声叫道:“沈柱!你给我滚进来!为什么不叫醒我?误了正事我要你脑袋!”吼了几声,感到嗓子如火燎般地疼,只好闭嘴,皱眉摸着喉部。
柱儿却像没听到般,迟迟不进房来。沈绉只得起身穿衣,却发现身上的里衣已被换过,透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气,嘴巴也不对劲,用手一摸,多日无暇打理的髭须也被刮掉了。心中一软,缓声道:“柱儿进来,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你当然不能打他,也不能骂他,”门外飘进一个粉红的娇俏身影,香气盈人,“是我叫他不要叫醒你的。”
沈绉不敢置信地瞪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眨了又眨:“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