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心有千千结

83.心有千千结

刘聚见自己的推断得到沈绉的肯定, 识趣道:“大人过谦了,若不是大人谆谆教诲,对案情进行细致剖析, 学生也不会这么快确定案因。学生还有公务在身, 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学生告退。”

刘聚趁机改口称学生, 与沈绉套近乎, 全然不顾沈绉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沈绉睁开眼深深地看了眼刘聚,点头道:“去吧。”

安平等刘聚和常诚退出去,从屏风后走出来, 把丫鬟打发出去,伤心地问沈绉:“原来你带了金豆子, 为何不拿出来?你明明已经知道, 我为了你把最喜欢的钗环都当掉了, 你的钱有那么多,可我最喜欢首饰却只有一副……我还不如你的金豆子重要, 我真傻。”

沈绉见安平面露伤心之色,抚额叹道:“并非如此,你知道我不是爱财之人,陛下和殿下的赏赐,除了书籍器物, 钱财布帛全分给了他人, 何时进过府门?你不会持家, 经常出去玩, 出手又阔绰, 以前公主府的账目是一塌糊涂,管事们都到驸马府支银子, 我都不曾说过半句,又何惜这几颗金豆子?”

“那你为何不把金豆子拿出来?” 安平不解。

“一个不大的村子却养了很多狗,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了安平一个问题。

“是有点奇怪,可这跟金豆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想想,一条大狗的口粮比一个壮丁的少不了多少,可我们后来了解到村民并不富裕,而大家节衣缩食也要养狗,是何原因?”沈绉继续问。

“这……我不知道。”安平如实道。

“养狗应该是为了防贼,村里养这么多条狗,说明村里经常被贼盗光顾。”沈绉解释道。

“那又怎样?”安平依然不解。

“即使村里养了很多条狗,晚上却仍无人敢出来,说明了什么问题?”沈绉循循善诱。

“说明贼人很厉害。”安平终于被引入彀中。

“对,说不定还有强盗、匪众。在这种情况下连壮年男人都不敢开门,而一个年过花甲老太婆竟胆敢开门,不能不让我怀疑。”

“嗯,是很可疑。”

“所以我才拿出更值钱的腰带给她,一方面向当地官府发出求救信号,另一方面来试探她,并掩盖我身上的金豆子。”沈绉解释道。

“那你试出什么了?”

“她绝不是一般的乡下老太婆,非常有心计,借着给我洗衣服将我全身翻了个遍,见我身上确实没有银钱,转而开始打你的主意,千方百计地套你的话,哄你的首饰。”沈绉道。

“首饰是我自己给的,她可没哄我。”安平替石婆婆辩解。

“玉带所换的银两足够支付我们的衣食药费,余下部分也够他们母子生活好几年的,为何还要收下你的首饰?”

“既然你都听到了,为何不阻止,反而坐视我把钗环给她拿去当掉?”

“你的首饰她并未当掉,她说拿去当了,石家被抢时不是全搜出来了?如果那时我把金豆子拿出来,一样有去无回。如果刘县令再没有及时地找到我们,我们就只有讨饭的份儿了。”

“她不过就是有点儿贪财,人还是很好的,就像我的奶娘王嬷嬷,王嬷嬷贪财也不是为了自己,是……”安平忽然住口,没再说下去,王嬷嬷贪财是为了她儿子,石婆婆也不止一次地为石大牛没有娶上媳妇而叹气,都是为了儿子,不过石大牛实在可恨,让人无法原谅。

“嗬,这可说不准,如果不是你说自己家世好,她猜到你父亲在京城当大官,说不定我们早就被扔到野外喂狼了。”沈绉猜安平又想起那件事,所以才住口,于是故意抹黑石婆婆。

“她的言辞是有些粗鄙,可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坏?亏她还那么尽心地照顾你。”安平果然被转移注意力,觉得沈绉忘恩负义,有些生气。

“谁知道呢。天很热,地铺很凉快,头两天我的头脑还非常清醒,后来却总想睡觉,我怀疑是她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你看,她死后,药断了,我也清醒了。”沈绉的理由很充分。

“原先一口一个婆婆地叫着,现在却把她形容得这般恶毒。我知道你恨石大牛,所以才把他杀了,杀了还不解恨,连他娘都恨上了。归根结底,你还是嫌我,嫌我……”安平泫然欲泣,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绉有些头疼,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安平自失身后就变得敏感多疑、焦虑不安、胆小易惊,频频借事来试探他的态度,不相干的事情也会疑心到自己的身上。他原想通过转移关注目标的方法来淡化失身一事对她造成的伤害,再慢慢安抚她受伤的身心,现在看来这种做法并不奏效。

他不在意安平是否贞洁,然而她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这让他觉得歉疚。令人为难的是,不论他对此事的态度如何,都很容易让安平感觉受到了二次伤害。不介意?看似大度的态度背后是令人寒心的冷漠和忽视。介意?无疑会让安平的痛苦雪上加霜,何况他也没有资格介意。什么都不表示?更不可取,这会让安平陷入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和惶惑不安之中,情绪会更加不稳定。他不能让安平觉得他对她毫无感情,也不能前后反差太大,让她起疑。

安平见沈绉沉默不语,不禁掩面而走。

沈绉一把拉住安平,沉声道:“想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安平不出声,却停住脚。

沈绉示意安平坐下,缓缓道:“你道我不愿娶你是因为江小姐,实则不然,即使没有江小姐,我也不愿娶一个将来会成为公主的人。沈氏是江东士族首领,虽日渐没落却仍幻想有朝一日能重振声望。我背负着族人的期望,一旦做了驸马就很难再做宰辅,族人并不希望别人认为沈氏是靠尚了公主才得以保住地位的。我是沈家独子,祖父母、母亲都希望我广纳妻妾,繁衍后嗣,他们不愿意见到我每天都要对着妻子跪拜。而我自己,根本不想做官,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回家经商,奉养双亲。”

“当初你并不愿意嫁给我,经常让我罚跪,这很难让我对你产生好感,只能敬而远之。你觉得我对你冷淡因为忘不了江小姐,其实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懂感情的孩子,比起做我的妻子,你更适合做我女儿。”

“你是太子殿下的宝贝女儿,现时的郡主,未来的公主,你高高在上,我只是匍匐在你脚下的臣子,地位的差别注定了我们不可能像普通夫妻一样亲密。如果你不从高坛走下,这条鸿沟我们永远也跨越不了。”

“后来你出京寻我,我就想,跟你不吵不闹,就这么相依相伴地过一辈子也挺好。遇刺时,我想我一定要保护好你,哪怕要用我的命去换。可我没想到,我用生命去护卫的人竟会发生意外,还是为了救我。所以我一定要杀了那个混蛋,即使我因中毒而倒地不起,即使《魏律》没有规定‘犯宗室者斩立决’,即使他母亲于我有活命之恩。”

“你说我嫌弃你,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呢?我恨他伤害你,可我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如果那时我背上的伤再重一些,当场不治,你就不用随我没命奔逃;如果我被人掳走后没有逃出来,而是死于当场,你就不用离京寻我了;如果我没有同意钦差的任命,就不会发生以上的这些意外,你也不用这么痛苦,我也不必这么自责。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就是把那个村庄屠尽也要阻止这种事发生,哪怕要因此背上一身的罪孽。”

“你向来心思深,从来不和我说心里话,今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安平终于开口,泪流不止。

“你分不清吗?”沈绉的眼泪也下来了,一副痛心不已的摸样。

“我分不清,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安平伏到沈绉怀里抽泣。

“以后我们不要再争吵了,相依相伴,相携到老吧。我已经把桐儿弄丢了,不能再把你丢了。”

沈绉抱住安平,潸然泪下,安平更是泪水涟涟,两人相拥而泣。

恰好这时有几个送饭的丫鬟,抬着食盒来到门外,听到房间里的哭声,吓得不轻,又不敢擅自闯进去,忙去禀报县令。

刘聚接报后以为沈绉毒发身亡了,吓得魂都掉了,要知道沈绉可是宠臣,还是太子唯一的女儿安平郡主的夫君,如果沈绉死在仪县,不要说他的仕途完了,就是小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刘聚站在门外,颤着嗓音向房里探问:“大人?发生了何事?下官在此候命。”

屋内正哭得起劲儿的两人,听到刘聚的声音忙分开。安平赶紧拭泪,整理仪容。沈绉做起了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刘聚听不到回答,急得要命,顾不得礼节抬脚就往里闯,恰好撞见还没来得及躲到屏风后的安平,忙跪下请罪。

沈绉已从之前的情绪中抽离,令刘聚起身,语音如常道:“刘大人不必拘礼,说来之前还是你接郡主到此的。”

刘聚见沈绉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多谢大人和郡主不加怪罪。刚刚丫头们送饭来,说听见房内有哭声,下官担心大人病情,心急之下才失礼闯入。仪县乃偏僻小县,条件简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海涵。若两位还有其他要求,尽管跟下官说,下官一定努力办到,千万不要隐忍不说,背后委屈。”

沈绉点头道:“刘大人辛苦了,我们暂时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尽快寻回圣旨、公函、印鉴等物。可能刘大人还不知道,郡主的长兄河间王病重,之前我本来在汴郡赈灾,因此被圣上急诏回京,见其最后一面。不料路上遇刺,耽搁多日,心中焦急非常,刚刚不巧做了个梦,梦中河间王已薨,醒来后悲痛不已,故而夫妇对泣。郡主与河间王兄妹情深,可能等不及刘大人寻回失物了。我们刚刚商议了一下,决定明日启程回京,请刘大人今晚将马车备好,安排好护送人员。”

刘聚一听又急了起来,如果沈绉和郡主空着手回去,他的仕途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忙劝慰二人:“大人、郡主,请二位不要着急,你们所担心的只是个梦,河间王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今晚下官先将马车、饮食备好,不过护卫可能要等到后天,仪县人手不足,须向郡府借调。大人毒性未解,不宜颠簸劳顿,至少要静养两天才能动身。”

沈绉道:“多谢刘大人关怀,还是尽量先准备吧。”

刘聚行礼退下,出来后急令捕头带人搜查县内当铺。

没等用刑,伙计就招出典押安平首饰的乡民,捕头连夜领着一众捕快下乡拿人,一番严刑拷打,乡民们很快招认了抢劫石婆婆家的罪行。

原来豆花回家后,村里人见其到姑奶奶家才几天,回来就添了副价值不菲的耳环,非常艳羡,细问之下得知其姑奶奶家来了个有钱的主儿,每顿都吃白面馒头,不禁动了邪念,几个人一合计,就把石家抢了。

捕头追问锦盒下落,乡民称锦盒还在,带着捕头找到了藏起来的锦盒。捕头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忙问乡民锦盒里的东西,乡民称他见那些纸头没什么用,全扔了。

刘聚见只追回一个空盒子,大发雷霆,把忙了一夜的捕头捕快狠狠地骂了一通,不敢亲自把空锦盒呈给沈绉,只令捕头送去。

捕头战战兢兢地递上锦盒,沈绉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忙问里面物品的去向。

捕头硬着头皮解释一通,沈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道:“你去准备下,把犯人提出来。我要亲自审问犯人,还要在犯人的家里审,准备好了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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