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获救
沈绉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 安平守在旁边。看了看周围环境,问安平:“这是仪县县衙?”
安平疲惫地点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是仪县后衙, 县令把主屋腾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沈绉微微摇头:“见你衣服换了就知道了。这个无能的县令, 早该找到我们的, 却拖了这么久。”
安平扶沈绉坐起:“你早料到县令会找到我们?”
沈绉靠上床头, 长出一口气:“是。还记得我的腰带吗?上面的带扣玉质温润, 雕工精美,可最值钱的并不是它,是腰带里面绣的字, ‘玉出江南,一名万贯, 沈氏私物, 千金不换, 物在人失,一文不值’。典当行的规矩是向来不问质物来源, 但接到这样特殊的东西总会斟酌一下,加上我们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开,一个乡下老太婆拿着这样的东西去当铺,当铺必会报知官府,或是向沈家求证, 那么当地官府找到我们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没想到当地官员竟是如此蠢笨, 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安平摇了摇头:“他们可不是凭你的玉带找来的。县令说其夫人买到了我的簪环, 他认出簪环的规制是宫中之物, 层层追查, 这才找到我们。”
沈绉握住安平的手,自嘲道:“我自以为聪明, 岂料完全失算。幸好有你在,否则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安平抽出手:“不要乱说。”
沈绉看着安平抽出的手,对侍立在房中的丫鬟吩咐道:“你们先把屏风挪过来,再去请大夫过来,接着去请县令、县尉,去吧。”把房内丫鬟全都打发出去。
安平看向沈绉:“你有话要跟我说?”
沈绉点头,问道:“县令见到石大牛的尸体后,都问了你什么问题,你又是如何回答的?”
安平理了理鬓发:“我什么都没说。”
沈绉眯起双眼:“什么都没说?也没人问你什么?”
安平道:“当时你昏过去了,我正抱着你哭时,县令带人进了院子,问我是不是郡主,我点头承认,他又问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摇头,让他快救你,回来后县令也没再问。”
沈绉松了一口气:“做得好。整个事情是这样的,我因为躺了很多天,想出去走走,看看村子是什么样的,当时你正在洗衣服,不能陪我,所以只有我一人出去。我回来后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闯进来,索要银钱并给我灌下□□,同时勒死石大牛。事发时你刚晾完衣服,恰巧去了茅房,因此得免。等你回来,行凶者已走,石大牛已然断气,而我则因毒性发作满地打滚、四处乱窜,吐得到处都是。你就把我搀到锅棚的水缸旁,喂我喝水。后来我昏了过去,你以为我死了,抱着我大哭,直到县令带人赶到...今后不管是谁问起,都要这样说。”
安平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
有丫鬟通报,大夫已经请来,安平避到屏风后,丫鬟把大夫领进房。
大夫诊脉后说沈绉脉象平稳,已无大碍,提笔写起了调养的方子。
小丫鬟闻言双手合十,向天祷祝:“阿弥陀佛,谢谢老天爷。”
沈绉嘴角一扯:“老天爷可不信佛。”
小丫鬟眨眨眼,小心道:“可我们家夫人信,她为了给大人祈福,颂了一夜的经,还令全家都吃素,直到大人康复为止。”
沈绉忍不住面露笑意:“多谢你家夫人,快别叫大家都吃素了,耽误了你们公子小姐长身体可不好。”
小丫鬟憨直道:“大人要是担不起,就没人担得起啦。大人不知道,外间都传您是星宿下凡,有菩萨保佑着呢。您不知道,您吐出来的秽物被村里的狗舔了,当场就毒死了三条。百姓们都说因为您刚正无私、廉洁爱民,所以有神明保佑,让三条义犬替了您。”
沈绉忍俊不禁,随即绷住,状似无奈地叹气:“怪不得有人骂我是狗官,原来是这么来的。不过,三条狗也是生命,真是罪过。”
小丫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恰好大夫写完方子,正在吹纸上的墨迹,闻言接道:“素闻大人仁厚,果真不假,不过大人能幸免还真是意外。常人中了鹤顶之毒大多是顷刻毙命,少数能苟延残喘数个时辰,只有极少数中毒浅、且施救及时的人才能活下来。大人所呕秽物竟毒死了几条狗,可见中毒不浅,又未及时就医,而现在竟能平安无恙,不能不令人称奇。”
沈绉奇道:“你说我中了鹤顶之毒?”
大夫点头,开始收拾笔墨:“鹤顶红,也称鹤顶丹毒,就是俗称的□□,中者无解。虽然传下来的各种草经中都记有解毒的方子,不过活着寥寥,顶多是苟延残喘罢了。”
沈绉对解毒方表现出浓厚兴趣:“先生可否将解毒方子列出来?我想参详一下。”
大夫取出本已装好的笔墨,将各种方子写下来。
沈绉又问了些其他问题,过了好久才把大夫放走。
大夫走后,久候在门外的县令刘聚、县尉常诚才让人通报。
沈绉命人把二人叫进来,待其施礼完毕,问道:“刘大人、常大人,石大牛被害一案可有进展?”
刘聚回道:“回大人,此桩命案太过离奇,又牵涉到郡主和大人,下官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只是现场可供侦查的线索太少,目前尚无进展,正要请教大人和郡主,能否将当时所历告知,下官也好早日办结此案。”
沈绉揉了揉眉心,道:“事发当天,我因为躺得太久,晌午过后到村里溜达了一圈,回来后有些累,打算睡一会儿,刚躺下就发现有人溜进屋翻找钱物。贼人有两个,都是乡民打扮,戴着面巾遮脸。我被惊醒后,窃贼便逼问藏钱之处,我不肯说,他们便给我灌下□□。我毒性发作,满地打滚。石大哥,哦,就是石大牛,正在午睡,被外间动静惊醒,与贼人缠斗,在打斗中不幸被贼人用我睡前解下的腰带勒死了。后来我腹内绞痛,头疼欲裂,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你可以问问郡主。”
安平在屏风后接道:“那天沈大人出去时,我在洗衣服,所以没有陪他。他回来后我又去晾衣服,后来又去恭房,等我进屋才发现有贼人来过。当时石大牛已然断气,我便扶沈大人到锅棚喝水,把毒物吐出来,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常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石大牛赤身死在外屋,衣服却留在里屋,而他的腰带也在,卑职还以为腰带是贼人的。”
沈绉道:“勒死石大牛的腰带其实是他自己的,我的腰带被典当后,石婆婆便把给他做的腰带给我围了。”
刘聚闻言,躬身揖道:“大人恕罪,下官一直未接到典当行报信说有见到大人的腰带的,否则下官也能早日把大人迎到县衙供养,接受大人教诲。下官已经下令全县搜寻大人的腰带,还望大人明察。”
沈绉明白丫鬟已将话传给刘聚,道:“刘大人不必大费周章,不过是条腰带,还是不能救命的腰带,不找也罢。当务之急是尽快破案,只要刘大人早日把凶手缉拿归案,我就是腰里系着草绳也高兴。”
刘聚松了口气,又道:“听闻大人办案直通神明,灵鬼精怪都甘受驱使。此案查到现在还毫无头绪,下官愚钝,恳请大人指点一二。”
沈绉闻言面色骤然变冷,“嘭”地拍上床沿:“愚蠢!要是神鬼靠得住的话,还要读书人干什么?干脆让道士巫婆神汉来坐堂好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反倒相信不知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真是岂有此理!”
刘聚的本意是拍沈绉马屁,不料沈绉突然生气,吓得一哆嗦,慌忙道:“请大人恕罪,下官不该乱说。”
沈绉冷冷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长官喜谈玄怪,百姓就论星宿下凡,岂不知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装神弄鬼的天师、真人之流。哼,‘直通神明,灵鬼精怪都甘受驱使’,但凡我有通神的本事,也不至于让人追杀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豆大的汗珠从刘聚的额头冒出,但他顾不得擦汗,惶恐道:“原是坊间传说,下官不该偏信,下官知错了,请大人恕罪。”
沈绉缓了缓,语气却仍严厉:“传说岂可当真?我办案从未见过真神真鬼,顶多是有人装神弄鬼,这样的案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够了。刘大人年纪比我长,阅历比我深,混迹官场的时间也比我长,又非我属下官员,我本无资格教训你,然这几日在仪县所见,使我深为此地百姓而悲哀。郡主与我落难于此,连遭乡民盗抢,郡主受惊不轻,钗环镯簪悉数丢失。首饰倒也罢了,为何连装圣旨、公函文书、印鉴的锦盒都不放过?衣食足而知荣辱,民贫至斯,以致寡廉少耻,见之触目惊心。你身为地方父母官,有空研究宫中器物规制,却不了解治下民众疾苦,难道不觉得惭愧吗?如果圣上问起圣旨失盗一事,我又该如何回答?”
旁边的常诚见正职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刘聚汗出如雨,唯唯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定会全力补救,尽快找到郡主与大人所丢之物。”
沈绉这才放下一直皱着的眉毛:“失物要追查,命案也要加紧。之前你说查无头绪,既然问了我,我就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或许对你有所启发。在此案之前,石家也曾被抢过,且抢劫者收获颇丰,周围的乡民都知道这事,所以不排除有其他乡民跟风效仿。”
刘聚试探道:“大人是说,这次还是盗抢,命案只是意外?”
沈绉摇头:“不一定,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有个情况我一直想不通,所以无法断定案件性质是盗抢,还是行刺,那就是贼人的真实身份,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行凶者是真正的乡民,为何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又为何会随身带着□□?可若行凶者是前来行刺的刺客,却又为何不带着兵刃?显然用兵刃更干脆果断。但奇怪的是,郡主毫发无伤,而我也捡回一条命,就只有石家主人石大牛丧命。所以请刘大人一定要仔细盘问村民,看那天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进村。”
刘聚道:“这也是下官不解之处。下官已经亲自盘问过村民,都说事发时他们正在睡午觉,不知道有无外人闯入,还有几个人说在入睡前曾看到大人在村中走动,这一点倒与大人的话能够互相印证。依下官愚见,贼人很可能是本地人,因乡民之间彼此熟识,戴着面巾可以防止自己被人认出。而带着□□,则说明贼人与石大牛不光认识,还有可能是仇家。下官曾问过小石庄的村民,他们都说石大牛家向来与村里人不睦,石大牛年轻时曾在外做过一些不体面的事,因此被打断腿。所以下官推测,贼人带着□□并非是冲着您和郡主,很有可能是为了寻仇。”
沈绉问讶然道:“寻仇?你是说凶手是石大牛的仇家?那为何凶手要给我灌□□,还逼问藏钱之处?”
刘聚沉吟不已:“或许是贼人临时起意想要劫财,又或许他们一早就决定好劫财、杀人报仇。不巧的是,恰好大人醒了,他们怕大人坏他们的事,这才给大人灌药。”
沈绉摸着下巴道:“嗯,有道理。虽然石大牛不得人心,但对我们夫妇还好,且石婆婆于我有活命之恩,不管怎么说,人死为大,好好地把石大牛葬了吧,费用由我出。不过我的钱还留在石家,不知有没有被盗贼找到,还请刘大人帮忙派人去找,一共是十二颗金豆子,藏在笔杆中,用手一试便知。”
刘聚问:“案发时大人身边藏有十二颗金豆子?在前番被盗抢之后,还余下这么多?”
沈绉点头:“不错,我习惯随身带着几杆笔,并在里面装几颗金豆子以防不测,多亏这个法子我才能数次逢凶化吉。”
刘聚豁然开朗:“原来大人身上还有这样的硬货,难怪乡民们不死心,抢了一遍还要再抢二遍,这样案子就得说通了。”
自沈绉发火后,一直在旁装哑巴的常诚这时也发话了:“卑职有下情回禀,卑职带属下勘察案发现场时,有捕快捡到大人的几支笔,捕头带回后从中发现了七颗金豆子,比大人说的差了五颗,卑职这就派人再去搜寻,定要找齐十二颗。”
刘聚看了常诚一眼,埋怨道:“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早说?”
常诚讪笑:“这不是忘了吗,刚才听两位大人分析案情,有理有据,条分缕析,精彩绝伦,卑职万分仰慕,又插不上话,只能凝神倾听,后来沈大人提到了金豆子,卑职才想来。”
刘聚对常诚的说辞并不相信,认为如果不是沈绉提起,常诚定会将金豆子跟捕快们私分掉,就是那没寻到的五颗,也很有可能已被捕头、捕快私吞了。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案子就分明了,他也不用再承受巨大的破案压力了,于是对沈绉道:“大人,既然常大人和捕头、捕快们都证实您身上确实带了些金豆子,且未被贼人抢走,那这个案子就没有疑点了,可以定性为盗抢加仇杀,贼人给您灌□□确属意外。”
沈绉闭上眼睛,露出疲累之态:“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这个案子是刺客所为,对石大牛被连累致死颇感愧疚。现在想来,可能是身处案中,加上之前被刺客追杀时受到了惊吓,本就杯弓蛇影,一直处在被刺的担忧中而日夜难安,恰好又被贼人灌了□□,难免以自我为中心,却忘了石大牛也有自己的个人恩怨,以致判断失衡。幸好刘大人没受我的影响,做出了独立的判断。既然我也帮不上忙,就不打扰刘大人、常大人办案了,有劳两位大人了。”心下长出一口气,终于把这糊涂却自以为聪明的县令引上歧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