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老翁有两子

89.老翁有两子

“陛下息怒, 证据在汝南王手中。”沈绉急道。

“为何会在他手上?”永寿帝眯起眼睛,盯着沈绉。

“回陛下,臣拿到证据后不敢贸然上奏, 本想请殿下报帮忙参详一下, 奈何殿下自河间王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 无心政事, 臣只好请教汝南王了。”

“朕倒不知他还有这本事。”永寿帝不冷不热道。

沈绉伏在地上, 没有接腔。

“常侍说左都御史他们对越王忠心耿耿,那你呢,对汝南王不也一样?”永寿帝问。

“回陛下, 二者并不一样。臣本来只是商人之子,是太子殿下将臣荐为探花, 再招为东床, 后又把臣推荐给陛下, 让臣成为天子之臣。于公,臣首先要效忠陛下, 其次是太子殿下,再次是汝南王。于私,臣是安平郡主夫婿,理当偏向太子和汝南王。而左都御史之流,先是天子之臣, 后沦为越王爪牙, 他们忘了自己的富贵都是来自陛下的恩宠。”沈绉理直气壮道。

“好一副尖牙利嘴, 到这儿都不忘咬人。”永寿帝道。

“陛下这样说, 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是在说狗。臣怎么说也是安平郡主的丈夫, 哪能不顾廉耻胡乱咬人,求陛下不要这样骂臣。”

“起来吧。如果没打算咬人, 那你搜集大臣们的贪渎贿赂、徇私枉法的证据干什么?” 永寿拿起信封扬了扬。

“回陛下,臣是为了自保。臣为官清廉自守、不拉帮结派、不同流合污,群僚视之为异类。为防他们陷害,臣就搜集了他们的一些罪证,以备不时之需。”沈绉起身道。

“朕姑且信你,有你为太子着想,朕也放心了。”

“此事系臣自己所为,太子殿下并不知情,否则今□□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敢支持齐王了。”沈绉特意强调。

“朕没有怪罪太子,你不必替他辩解。”

“是。”

“若是卿家没有娶安平,也没有结交汝南王,齐王与太子,驭国驭臣,孰更胜一筹?”

“微臣不敢妄评。”

“又无外人,评之无妨。”

“微臣斗胆了。今日早朝时陛下也看到了,齐王潇洒豪迈,更得众臣拥戴,仿佛略胜一筹,不过臣觉得太子谨慎内敛,更有尊者气质。至于继任者,窃以为越王徒具皮毛,汝南王才得真传。”

“这么说,卿家还是不看好齐王。”永寿帝道。

“臣想给陛下讲个故事。一老翁有万贯家财和两个儿子,长子体弱好静,次子活泼好动。老翁很喜欢次子,觉得家业交给次子打理更好。可惜家法规定,家业只能传给长子,于是老翁想出个办法,让次子出门历练,习得一身本领、闯出个名头再回来,那样自己才好有借口把家业传给他。次子果真出门了,过了十几年也闯出了一番名堂,可老翁渐渐发现,长子也能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对他非常孝顺。这时老翁又听说次子在外越来越野,跟人鬼混,大有不服管教之势,一怒之下把次子叫回家好好教训了一通。后来老翁的长孙不幸去世,长子和次子的矛盾被摆到了桌面。老翁再次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设想,觉得次子在外吃了很多苦,也更有能力,想把家业交给次子,却又觉得对长子过意不去,还担心次子管家后对长子不好。老翁就这么犹豫不决着,让长子和次子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大有鱼死网破之势。”沈绉娓娓叙道。

“依卿家来看,老翁该怎么办?”永寿帝捻须道。

“老翁把儿孙都叫到一起,给每人一只筷子,让儿孙把筷子折断,儿孙们很容易就把筷子折断了。老翁再给每人一把筷子叫他们折,结果儿孙们折了半天也没折断。老翁告诉儿孙,每个人都是一只筷子,如果分开,很容易被人折断,如果兄弟团结在一起,就没人能把他们折断。后来,老翁把家业传给了那个心地善良、心胸开阔的儿子,老翁的子孙们也都和睦友爱地生活在一起。”沈绉道。

“朕懂了。卿家智识远超常人,若是早生二十年,如今定然拜相。”永寿帝叹道。

“启奏陛下,臣志不在朝堂,若非殿试时太子殿下偶然叫臣对答,臣现在应该是在江南河湖上泛舟闲游。”

“为官而不与众臣交酬,不好饮而酒量非常,年逾二十而貌若少年,卿家也算是奇人了。”

“陛下,臣并非不与人往来应酬,只是素喜安静,较少参与宴饮罢了。酒量嘛,是天生的。至于相貌显小,是因为臣经常剃须。

“男子以须眉茂盛为美,卿家为何反其道而行之?”永寿帝奇道。

“臣祖父年纪已长,常感慨臣日渐长成,而他却渐渐衰老,臣不想祖父有薄暮之叹,故日日剃须,以慰其心。”沈绉解释道。

“嗯,卿家倒是孝顺。”永寿帝出言赞许。

沈绉离宫回到府中,赵敞已久候多时。

安平命人端来饭菜,沈绉摆手:“宫中留饭的,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汝南王也不吃饭,只是急切地问:“浑河一案的证据不是全在我手中吗?妹夫哪来的证据?还是妹夫私下留了些?” 言外之意是沈绉瞒下一部分证据,留在手中做筹码。

沈绉听出了赵敞对自己的怀疑,心中发寒,面上却微笑道:“我给陛下的不是证据,是店里的往来收条,陛下说我欺君,差点把我舌头割掉。幸好我说证据在王爷这儿,陛下才饶我一命。王爷不信,可以去问陛下,相信陛下也很快会召王爷进宫询问此事。”

安平听出哥哥有怀疑沈绉的意思,有些不高兴,冷冷地对赵敞道:“三哥,你怀疑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怀疑他,他冒着性命危险替你搜集证据,你就是这样待他的?真是让人寒心。”

赵敞被说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几声,冲沈绉拱手,打算道歉。

沈绉伸手拦住,笑道:“郡主玩笑话,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安平还是不高兴,沈绉只得把她支走。

赵敞讪讪道:“妹夫勿怪,我见妹夫好久没回来,心中着急,有些胡思乱想。话说,皇祖与妹夫所谈到底是何事?皇祖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绉喝了口茶,道:“不打紧。陛下与我还是继续讨论早朝时的事。不过,陛下竟然问我对齐王的看法,看来圣意确实动摇过。”随即又把老翁有两子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赵敞赞许道:“妹夫反应不错,皇祖应该会改变主意。依妹夫来看,接下来齐越会采取什么行动?”

沈绉折腾了一天,他心力、体力严重透支,脸色有些不好,回到府中原想好好休息一下,可汝南王又在等着他,说了寒人心的话还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丝毫没考虑到他刚伤愈的身体。

沈绉强打精神,缓慢道:“这可猜不到,不过,不管他们采取什么行动……”话未说完,鼻下两行鲜血急涌出来,流进嘴里,滴到前襟上。

沈绉知道自己流鼻血了,晃了晃,仰倒在椅子上。

赵敞大惊,急忙叫人。

安平闻讯赶来,见沈绉昏倒在太师椅上,口鼻上全是血,前襟也被鲜血濡湿一大片,又惊又怒,对赵敞大叫:“你对他做了什么了?”

赵敞急忙辩解:“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安平怒目而视:“你刚刚还怀疑他!如果你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敞有口难辩:“安平,三哥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说午饭是在宫中吃的,你赶紧把府中大夫叫来看看。”

安平脸色一变,如梦初醒,忙派人去叫大夫,令人把沈绉抬到寝室,用手巾浸冷水敷额。

大夫很快被请来,诊了脉,又看了伤口,说了一通“久病不愈,脾不统血,肝火上逆,忧思劳倦,脾气虚弱,肝气郁结,久郁化火”的话,开了药方。

府中人正手忙脚乱,汝南王府派人来寻赵敞,说永寿帝宣他进宫,讨论浑河固堤弊案。

赵敞起身告辞:“安平,刚刚皇祖差人来宣,三哥得赶紧进宫去,你好好照顾妹夫,改天三哥再来看妹夫。”

安平眼眶通红:“宫里一来人就要他操心。刚刚大夫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他根本就没好,强撑着去上朝,又被皇祖罚跪,回来你还疑他,还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这样。”

赵敞只得到沈绉榻前躬身作揖:“妹夫,对不住了,我改天再来看你。”

安平这才收了眼泪。

赵敞如释重负道:“父王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嫁给他,做得最失策的一件事也是把你嫁给他。”

最失策?赵敞离开后,沈绉缓缓睁开眼睛。

安平替沈绉理了理被子,歉疚道:“好些了吗?三哥已经被我骂走了,你不要生气了。”

沈绉扯了扯嘴角:“我没生气,只是有些累。唉,你骂别人容易,为何要骂王爷,等他将来当了皇帝,看你怎么见他。”

安平撅起嘴:“当了皇帝就不认妹妹了?我跟他生气,还不是因为他把你气倒了。”

沈绉握住安平的手:“好了,不要生气了,他气不倒我的,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我在这儿陪你。”

“好。”

立秋以后,天气渐渐凉快起来,沈绉的身体也调养得差不多了,不过他仍然称病不肯上朝,除非永寿帝下旨宣召。

虽然不上朝,沈绉却是朝野公认的御前三红人之一,另外两个是太乙真人和上巳真人。当然了,沈绉与二道向来不睦,不上朝也是因二道未除,而与永寿帝达成的默契。

永寿帝日渐衰老,身体越来越差,渐至病痛缠身,可惜他不信太医院开的方子,只服太乙真人炼制的逍遥丸。随着服药次数越来越频繁,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喜怒无常,经常无故杖杀新入宫的宫女太监,弄得宫内人心惶惶,宫女太监人人自危。

永寿帝自感衰弱得厉害,不停催促上巳真人尽快炼好长生仙丹。

上巳真人被催得急了,称长生仙丹不是俗物,丹成需要机缘,千万不能急于求成,否则会功亏一篑。如果永寿帝想延长寿命,等到仙丹炼成,最好到名山大川上建观而居。因为修仙者都喜欢隐居名山大川,这是为了避开尘世之俗气,而且所居之山越高,离仙福之地就越近,也越能得日月精华之浸润,更容易修成仙体。

永寿帝信以为真,提出要到终南山修道,结果遭到群臣一致反对。上巳真人于是鼓动永寿帝修建摘星楼,称不一定要在高山上修炼,在高楼上也可以,只要足够高,就能隔阻俗气。

不过,当永寿帝提出要修建摘星楼时,群臣反对之声更胜之前。

永寿帝大怒,当堂贬斥了几个大臣,可群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事情顿时陷入了僵局。越王趁机进言,让永寿帝找号称朝臣才智第一的散骑常侍商量。

永寿帝一时犯了难,不是没想过找沈绉,可他也知道沈绉和太乙、上巳不对路子,绝不可能支持上巳真人的建议,说不定还会参与反对。一旦沈绉也加入反对的话,事情铁定没希望了。

不过除此之外,还没有别的办法。永寿帝犹豫再三,才下旨宣沈绉入宫。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