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诡辩成奸

90.诡辩成奸

沈绉早料到永寿帝会召他入宫商议, 很干脆地表明了条件,他可以说服群臣,但须以太乙、上巳二道的性命来交换。

永寿帝闻言登时拉下脸:“常侍要杀两位真人, 是不是不想朕得道成仙?”上巳真人正在为他炼制仙丹, 杀了上巳真人, 相当于断了他的长生之梦, 这怎么可以!

“当然不是。臣若意欲阻挠, 刚刚就会借国库空虚来推脱了,可是臣没有那么做。太乙、上巳害死河间王,臣答应安平郡主帮她报仇, 可惜事不成,还被他们派人追杀。两位真人深得陛下宠信, 遭众臣弹劾仍能安然无恙, 臣真是寝食难安, 日夜忧虑遭其毒手。而今陛下竟让臣附和其谋,倘若臣果真这么做, 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有朕在,谁敢动你?卿家也不必忧虑两位真人,朕只是请他们炼制丹药,并非事事听命于他们。”永寿帝安稳道。

“陛下可以保臣不受刑罚,可陛下保不了臣不受别人唾骂。别的不说, 单只安平郡主这一关臣就过不了, 遑论他人?陛下也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反对您修仙, 可是他们不敢对您有半句怨言, 对臣可就不一样了。不夸张地说, 有多少人弹劾二道,就有几千几万倍的人来骂臣。二道深居宫中, 臣民对其无可奈何,可臣居住在宫外,若臣真能让摘星楼破土动工,必将难逃横死的命运。”

“卿家说了这么多,跟两位真人有何关系,难不成是要两位真人给卿家陪葬?那朕的仙丹怎么办?”

“既然群臣对二道义愤极大,陛下可以顺水推舟将其斩杀,臣就有借口说动群臣同意建摘星楼。只要两位真人一死,陛下就不会再受人非议,臣也有脸去见太子和郡主。当然了,考虑到仙丹未成,上巳可以留到仙丹炼好后再杀。”

“太乙真人侍君多年,有功无过,朕真不忍下手。常侍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吗?”永寿帝不舍道。

“陛下不杀太乙真人,臣无力说动群臣。陛下之前任命臣为钦差时曾答应过臣,以二道性命为约,却在臣快要完成任务时把臣召回。这事臣可以不放在心上,可众臣未必不记得。臣是太子女婿,可群臣呢?为君者失信于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沈绉道。

“就依卿言,一切凭卿做主就是了。”永寿帝沉默了半天,终于同意。

永寿帝召集群臣午朝。

群臣讶然,因为这是自永寿帝即位以来极少有过的事。不过当他们见到沈绉的时候,心里不由打起鼓来。但凡有沈常侍在,必有棘手的难事儿,联想到最近皇帝要建摘星楼的事,顿时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果不其然,永寿帝又提了建造摘星楼的事。

群臣照例出列反对,齐越阵营和太子阵营出奇地保持了一致。

这一次永寿帝没有动怒,而是假惺惺问沈绉:“朕想听听沈爱卿的意见。”

群臣一听即明白,沈绉果然是来当说客的。

沈绉出列奏道:“陛下,臣听了半天,诸位大人反对修建摘星楼,原因无非有两点,一是劳民伤财,二是国库空虚。臣想请陛下问一下诸位大人,如果这两点都解决了,还有没有大人会反对。”

永寿帝捋须问道:“众卿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户部侍郎江波道:“这两年北旱南涝,钱粮租税没收进来多少,支出却丝毫不减。建造摘星楼所费不小,现在国库到处都是亏空,很快户部就要连俸禄都发不起了,请问沈大人,打算如何解决费用问题?”

江波是江桐的三伯父。江家人兄弟平日为官低调,朝堂之上都是听得多、说得少,惯常沉默。自从沈绉娶了安平,江家三兄弟见到沈绉都是绕着走。沈绉到江家谢罪时,江家也是避而不见。久而久之,沈绉见到三兄弟也会自觉地躲开。

江波破例开腔,沈绉心中一紧,恭敬地揖道:“下官算过,约需十万贯,下官自会想办法筹措,不会问户部开口。”

江波不再出声,户部尚书赞许地点点头,对副手及时地甩掉这笔巨额负担表示满意。

越王道:“不知沈大人打算如何筹集?十万贯可不是小数目,当然了,对于对富甲江南的沈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沈绉心思转了几转,明白越王鼓动永寿帝找他出头,不光是为了让他得罪群臣,更想借机掏空沈家家产。

沈绉微微一笑:“江南有不少人家是靠沈家吃饭,下官不是家主,做不得主。不过下官名下有几个铺子,倒是可以全部捐出来。说来惭愧,下官原本并不支持陛下修建摘星楼,可是太乙真人说,‘天下之财有定,国库空,百姓穷,那么钱都到哪里去了?自然是在大户和当官们的手中,只要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们每人捐出一个月的俸禄,就有好几万贯,再让各地巨贾豪户们捐一些,十万贯就够了’,臣觉得很有道理,打算以此方法筹款,希望王爷和各位大人鼎力支持。”

群臣闻言,脸色立刻不好起来,恨不得把太乙真人放到锅里煮了。

左都御史陈敏接过话茬:“沈大人口口声声了解民间疾苦,句句不离减轻百姓负担,难道就不知道建摘星楼是劳民伤财的事吗?如果沈大人能筹到十万贯钱,用这些钱救济贫病孤寡者岂非更好?”

沈绉拱手道:“陈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下官想给诸位大人讲个故事。有对爷孙牵着头驴去赶圩,路上有人说他们有驴不骑很傻,于是孙子骑了上去。后来遇到一个老人,说孙子不孝,自己骑驴而让爷爷走路。孙子觉得惭愧,便下来让让爷爷骑。没走几步遇到一个妇人,妇人说爷爷不知爱护幼小,自己骑驴而让小孙子走路。爷爷很惭愧,决定爷孙俩一起骑乘。结果遇到一位僧人,说爷孙俩毫无慈悲之心,压得驴很辛苦,还责问爷孙俩,如果让他们跟驴互换立场会怎样。爷孙俩一合计,最后把驴捆了抬着走。很可笑吧?诸位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问题出在哪里?”

见群臣不语,沈绉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在这个故事里,每个人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习惯地站在自己的立场来看待事物,并据此作出判断,却没有考虑其他人的立场,所以在他们眼中,别人的判断与己不合,就是错误的。就像陈大人,觉得建摘星楼劳民伤财,可下官不这么看。建楼要请都科匠、木匠、瓦匠、泥水匠、画匠、雕花匠等,请匠人所花的钱,可以养活工匠们一家老小。此外还有买木材、铆钉、石灰、砖头、瓦片,则可以养活伐木工、石灰匠、烧砖的人。工匠们的吃喝也要花钱,可这些钱没有白花,都花到了靠这些营生的老百姓们身上。正所谓取之于富民,用之于贫民。既然于贫民百姓有益,为何要加以阻挠呢?”

群臣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貌似很有道理,可直觉告诉他们这理论很有问题,却又挑不出毛病。

宰相周颐道:“照沈大人的说法,广营宫室的夏桀、商纣、汉成帝倒是仁君圣主了。可是夏商亡国,汉室衰微,全系此发端。前车之覆,后车为鉴,望陛下三思。”

沈绉道:“周宰相此言差矣,夏商亡于暴*政和骄奢淫逸,汉成帝是骄奢淫逸,耽于女色,岂可与陛下相比?陛下不恋女色,唯好修仙,也未曾营造过宫室,只是想建座摘星楼,还不是动用国库,参与修建者也都有酬劳可取。而桀纣之流只知役使民夫,分文不付,还没有止休,自是不得人心,亡国也就不奇怪了。”

永寿帝听见周颐把他和史上有名的亡国之君作对比,很不高兴。

周颐俯身下拜:“陛下,箴言自古就道,为君者当劝课农桑,少营宫室,意即营造宫室楼台不利于社稷。老臣也从未听过有说营建宫室于国于民有益的,恳请陛下收回圣意。”

永寿帝不为所动。

沈绉叹口气,抚额道:“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东西也未必是正确的,请不要盲目迷信古人。让下官再给诸位大人讲个故事吧。有两位学生相约去拜访夫子,其中一个特别爱干净,另一个则很脏。进门之前,夫子命人放了盆水在门前,好让学生沐浴完再进门。请问,哪位学生谁会去洗沐?”

“当然是那位脏学生。”一大臣很快说出答案。

“不对。脏学生早就习惯了脏,根本不会去洗。”沈绉道。

“那就是爱干净的学生去洗。”大臣改口道。

“也不对。爱干净的学生很干净,没有必要去洗。”沈绉道。

“那两个学生都不会去洗。”大臣笃定道。

“还是不对。脏学生因为脏,需要去洗,而爱干净的学生有经常洗澡的习惯,也会去洗。”

“那,两个学生都去洗了。”大臣有一丝犹疑。

“错了,两个都没有洗。因为脏学生不爱洗澡,而干净的学生不需要洗。诸位大人倒说说,到底谁洗了?”沈绉问道。

群臣立刻交头接耳起来,议论不已。

“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今人以前人流传下来的道理治国,以前人的箴言作为判断事物的准绳,未必都是正确的。各种道理单看或许很有道理,可若放在一起,或是置于不同的情境中,却很可能得出完全矛盾的结果。所以,不要盲目迷信古人,无论何事都要全面地去看,不要一概否定。”沈绉总结道。

群臣默然不语,他们想不通,为何不管什么样的答案,沈绉总能有理由将其驳倒呢?

永寿帝见群臣现出沮丧之态,捻须笑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朕将修建摘星楼的一应大小事务尽数委于沈爱卿,请众卿家务必全力配合,做到有求必应,不得拖延耍奸。”

周颐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蹬腿,放声大哭:“先帝啊,大魏出了妖孽了,还是七窍玲珑的妖孽,蒙蔽了陛下,掣住了朝野,老臣无能,不能降妖除魔,也没能劝住陛下。老臣无颜见你,就此碰死算了!”说罢吃力地爬起来往陛阶上撞去。

左右大臣急忙拉住,周颐嚎哭不止,从□□到永寿帝的父亲,把大魏的列位皇帝通通数了一遍,听得众臣激愤不已,对沈绉怒目而视。

正乱哄哄的时候,一位武将跳了出来,指着沈绉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之前把高老将军气得告老还乡,今日又把周宰相气得触阶,妖言惑众,其罪可诛!”

又一位武将跳出来:“你仗着三寸不烂之舌,花言巧语哄得大户们献出钱粮,可他们出钱出粮是为了旱涝之灾,若今日之事传出,你想要筹得摘星楼的十万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位文臣出列,指责沈绉:“犬儒!文坛败类!只知媚上,不问民生。文武百官是有数千人,可五品以下官员俸禄低微,养家尚嫌不足,哪有余钱捐献?要捐出一个月俸禄,你是想叫下级官员们饿死,还是要逼他们搜刮民脂民膏?”

又一位文臣道:“陛下,要臣捐俸也可以,请先杀了太乙、上巳二妖道,以及沈绉这个佞臣,否则臣宁肯挂印而去。”

“杀妖道,诛佞臣!”

“杀妖道,诛佞臣!”

“杀妖道,诛佞臣!”

群臣高声齐呼,声震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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