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二道现行
群臣激愤,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永寿帝一拍龙案:“都想造反不成!”
群臣愣了一下,有胆大的上前请命:“陛下, 民意汹涌, 请陛下尽快诛杀太乙、上巳二妖道, 诛杀奸佞之臣沈绉, 以平民愤, 以正朝纲。”
沈绉冷眼旁观,不紧不慢道:“就你们也敢代表民意?位高权重,素日脚不沾泥, 手不带草,四体不勤, 五谷不分, 为了一个月的俸禄就捶胸顿足, 揎拳捋袖,要死要活, 何其无耻!”
沈绉骂得刻薄,群臣怒火上扬,又闹将起来。
永寿帝见状,高声吩咐:“来人呐,把这帮目无尊上的东西给朕抓起来!”
哗哗, 刀剑和盔甲摩擦的声音急速传来, 衣甲鲜亮的禁卫军武士很快涌进大殿, 围住失控的朝臣, 架走闹得最凶的几位。之前还唾沫横飞的群臣忽然间就安静下来, 诚惶诚恐地跪下求饶。
永寿帝没想真把群臣投进监狱,见群臣受到教训, 命禁卫军撤出大殿,宣布退朝。
沈绉高呼:“陛下且慢起驾!臣有本要奏。”
永寿帝顿住脚,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绉:“爱卿还有事要奏?”
沈绉躬身:“陛下,虽然诸位大人闹得不像话,但有一点他们说得不错,太乙、上巳俱非善类,恳请陛下下旨诛杀。”
群臣一愣,奸臣怎么跟妖道掐了起来?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尽管作壁上观好了。
永寿帝脸色难看,道:“他们还要朕诛杀卿家呢,卿家怎么倒帮他们说起话来?”
沈绉孤傲地一笑:“忠臣、佞臣后世自有公论,还轮不到他们来评价。”
永寿帝为难道:“弹劾两位真人的奏章,朕还未批阅,待朕批阅后,一定给卿家一个交代。”
沈绉仍不死心,语重心长道:“陛下,二道不除,人心不稳,灾祸不远矣!”
永寿帝不理沈绉,吩咐起驾。
沈绉脸色一变,左手掩唇,右手抚心,失望道:“陛下不是答应过臣,若臣能……就先杀太乙老道,陛下怎能……”话未说完,哇地呕出一滩血,随即倒地,不省人事。
永寿帝听沈绉提出两人的秘约时,脸色一沉,刚要喝止,却见沈绉吐血昏倒,忙命人把沈绉移到大殿阁间,急召太医前来。
群臣面面相觑:这是演的哪一出?
听起来好像是沈常侍和皇帝达成了某种秘密约定,沈常侍帮皇帝搞定建楼事宜,皇帝以二道性命为交换。如果真是这样,沈常侍到底是忠是奸?
沈绉善于揣摩圣意,处处维护太子,是太子党无疑,不过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大讲歪理,指黑为白地为永寿帝卖力吆喝。这反常的举动连太子党都摸不着头脑,所以在太子的指示下才没有对其进行声援。不过现在看来,沈绉有牺牲自己除掉二妖道的打算。
赵敞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沈绉的名声坏掉,那意味着自己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臂膀,于是长叹一声,作沉痛状:“果然还是……唉,为了两个老杂毛,不值。”
群臣豁然开朗:二道与沈绉与向有龃龉,又害死了河间王,太子党与之不两立,必欲除之而后快,而能完成这么艰巨任务的,非沈绉莫属。怪不得沈绉要拼命讨好皇帝,原来是为了除掉这块绊脚石。
群臣想明白其中关节后,心里舒坦多了,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沈常侍不是号称才智无双的吗?还不是要做皇帝和太子的棋子。自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不还是很快暴露了?归根结底,还是太嫩了,没见过大阵仗。
有太医赶来,把脉后面露疑色,又反复号了几遍,称沈绉脉相有些奇怪,他不敢擅下结论,建议永寿帝叫其他太医一起来看看。永寿帝只得再传几个太医。
众太医号脉后均露出惊讶之色,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没给出结论,正讨论的时候,沈绉醒了。
永寿帝见沈绉醒来,松了口气,嘱托沈绉回府好好调养,不要误了摘星楼的修建。
沈绉面色晦暗,神情倦怠,虚弱地抚着胸口,给永寿帝行完礼即出宫而去,回到府中便卧床不起。
柱儿忧虑万分,四处打探名医,逢人就说他家公子又犯病了,以前就有吐血的毛病,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会吐血,在江家、在京城都吐过,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永寿帝得知后派了多位太医给沈绉诊治,可沈绉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太医复命时也说不清为何治了这么久也不见起色。
永寿帝明白,沈绉是在抗议他两次食言,没有杀掉太乙真人。如果要沈绉尽快康复,替他筹款并主持修建摘星楼,必须牺牲太乙真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禁卫军奉命捉拿太乙时,意外陡生。太乙传话给永寿帝,称修行之人自有修行之人的死法,请求永寿帝允许他坐化,以便让魂魄升入仙界。
永寿帝同意了。
太乙却并没有坐化,反倒拉着上巳自焚,将两仪殿烧了个干干干净净,一屋子烧焦的尸体,面目难辨。
永寿帝闻讯气倒,迁怒于沈绉,下旨将沈绉下入大狱。
沈绉并不惊慌,称二道早有预谋,已掘洞远遁,并非自焚,上表请求彻底搜查两仪殿废墟。
永寿帝将信将疑,命人勘察废墟,果然在室内找到一条出宫密道。密道已有时日,并非最近才挖掘的,看来太乙从得宠的那天起,就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种种迹象表明,太乙就是个实打实的骗子。
永寿帝得知被骗了二十多年,龙颜大怒,下令全国通缉二道,誓要将其剥皮抽筋活剐。
二道骗行败露,摘星楼的修建也不了了之,沈绉立刻成了斗倒二道的大功臣,其苦心孤诣、宁愿背负满朝骂名,也要地把二道除掉的光辉形象,瞬间屹立于万民心中。而那□□堂之上的辩论也随之传遍大街小巷,百姓对此的评价是机智无双,而非“谬理”、“诡辩”,就连刚入学堂的孩童都会说几句谁该去洗澡。
永寿帝的怒火久久不能消弭,细思沈绉一直以来的表现,注意到沈绉从一开始就在提防二道,对二道的敌意从未减过分毫,哪怕二道放下身段去巴结讨好他,也未给过好脸色。可见沈绉早就知道二道是骗子,却未像其他大臣一样规劝自己远离二道、不要迷信修仙那一套,只有一次劝自己不要服食丹药,还是因为自己赐下丹药给他,命他当场服食,他才出来揭露的。由此可见,沈绉心中只有他那太子丈人,什么志不在此朝堂,什么清廉自守,什么孤高自洁,全是狗屁,他巴不得自己早死,好让太子早日登基!
永寿帝深恨沈绉没有早一点揭穿二道,害得他吃了那么多的□□,致使他身体每况愈下,完全忘了一直以来都是沈绉在替他出谋划策,为他解决棘手的事儿。因抓不到沈绉的把柄,一时间无法给其定罪,永寿帝只好假装忘了这事,把沈绉关在牢里不放出来。
有位谏官曾好心提醒永寿帝,说沈常侍还被关在牢里。结果,那位谏官当天就被贬出京。
群臣就此知道沈绉已经失宠,谁也不敢再提这事,君臣一致选择将沈绉遗忘。
君臣遗忘,安平可没忘,可永寿帝不见她,在太子、太子妃面前啼哭也不顶事,最后只得跑去求灵仙公主。
灵仙公主早已出嫁,念着沈绉曾为她解过围,于是入宫替沈绉求情,并让其母田贵妃从旁协助。
永寿帝这才放了沈绉,以其有病为借口,将其官职尽数免去。
沈绉出狱,安平亲自去接。沈绉胡子拉碴地出现在大理寺门口,安平忍不住扑上去,抱住沈绉大哭起来,随行的仆役无不心酸抹泪。
跨火盆、焚囚衣,洗沐净面,换上新衣,沈绉又恢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安平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绉,生怕一不小心沈绉就会凭空消失一般,就连午睡都陪在跟前。
沈绉午睡醒来,见安平还在盯着自己看,刮了下安平的鼻子道:“还没看够?眼睛不累吗?”
安平害羞,收回目光,轻声道:“不累。”
沈绉坐起身,把安平揽进怀里:“放心,我不会走。”
安平将脸伏在沈绉怀中:“你下狱后,我每晚都做同一个噩梦,梦中你对我说,我们永不分离,可你就那么高高地飞走了,我在下面拼命追,拼命追,怎么都追不上……”
沈绉轻抚安平背脊,道:“梦都是相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安平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道:“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每回都是一模一样,我好怕。”
沈绉轻轻拍了拍安平后背,安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一直在胡思乱想,夜里就会做噩梦。现在我回来了,你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
安平点点头,问道:“你呕血好些了吗?”
沈绉不自觉地咧嘴:“已经好了,没想到监狱还能治呕血,到了监狱就没犯过。倒是你,才几天时间就瘦了一圈。”
安平疑惑地从沈绉怀中抬起头:“哪有,我怎么不觉得自己瘦了?”
沈绉笑了起来,抚上安平的脸:“几天不见,你长大了。”说罢凑过脸去,吻住安平的嘴唇。
安平被突如其来的示爱惊住了,一愣神的功夫,沈绉已经撬开了她的牙关,手也解开了她的裙带,又扭身将她压在了身底。
安平不由闭上眼睛,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小丫鬟意外地闯了进来。她们显然没料到,主人和主母大白天的会在书房卧榻上,上演这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立时惊叫出声,捂脸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逃。
沈绉呼出一口气,坐了起来:“应该是有人来访,我去看一下。”下榻穿衣。
来访的是赵敞,已经从小丫鬟们绯红的脸颊和窘迫的回话中猜出了大概,用一副戏谑的神情看着沈绉,口中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沈绉见赵敞言不由衷,嘴角一勾,邪邪道:“那就请王爷先回去,我好回去继续。”作势往回走。
赵敞忙拦住:“哎哎,妹夫血气方刚、情难自已,这我理解,不过要是我现在回去,你这大白天的那个什么的,就要传遍京城,妹夫不怕被人笑话?”
沈绉满不在乎:“无所谓,王爷想说尽管去说好了。”
“三哥!”安平从隔间走出来,又羞又恼,气得粉面通红。赵敞到府里来,安平肯定要出来见他,所以沈绉前脚刚到,安平后脚就跟来,没想到她的哥哥竟在打趣沈绉,且言辞露骨。
赵敞也没想到自己的话竟会被妹妹听到,当即尴尬道:“三哥跟妹夫开玩笑呢,无伤大雅。”
安平哼了一声,转身离开,算是见过哥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赵敞来一定有事。
分宾主落座后,赵敞率先开口:“妹夫,自妖道事发,皇祖盛怒未已,两仪殿被焚毁,火势还蔓延到了附近的宫室。虽说宫中屋宇众多,房间宽裕,不缺那一殿,但立着一片废墟,终究不好看,也坏了皇宫的风水。所以,父王和几位大臣商量了一下,要把两仪殿重新修起来。可是妹夫也知道朝廷目前的情况,重修两仪殿就只能靠妹夫你了。”
沈绉不动声色道:“王爷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小商贾,可担不起这个重任。”
赵敞道:“妹夫还在为皇祖罢了你的官职生气?皇祖只是一时气愤,若妹夫能帮父王把两仪殿修起来,皇祖论功行赏,相信一定会让你官复原职的。”
沈绉一撇嘴:“我不稀罕。”
赵敞一愣,没料到沈绉会拒绝,意味不明道:“妹夫嫌官小?妹夫莫急,只要父王顺利登基,不管妹夫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封异姓王也使得。”
封异姓王?他沈绉何德何能,就是有命封,还不一定有命做。自从刘邦说出那句“非刘姓而王,天下共诛之”,异姓王就成了一个很不受待见的存在。
而在大魏朝,只有死人才能被封为异姓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