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被赐鸩酒
沈绉的心缩成一团, 艰难地抬起头望着永寿帝,眼前这个瘦如枯柴的老人曾经将章瑞甫院士的心剜出来吃掉,自己能躲过这一劫吗?
永寿帝也在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沈绉, 沈绉的表情从震惊到害怕, 再到镇定, 被尽收眼底。
对视了一会儿, 沈绉终于开口:“陛下想问什么就问吧。”
永寿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你倒坦诚, 你有修仙服为何不上贡?你明知朕一直在参悟仙法。”
“陛下说这是修仙服?不,这是修贤服。” 沈绉忙澄清。
“修贤服?”
“正是,见贤思齐, 见不贤而自省。如果是修仙服,为何臣自己不穿?”沈绉解释道。
“就算是修贤服, 你从何而得?大魏可没有这样的衣服。”永寿帝疑问重重。
“臣也不知道, 当时年幼, 衣不蔽体,又掉到深坑中, 刚好看到这身衣服,就胡乱套在身上。”
“你既未见过,缘何知道它是修贤服?”永寿帝眯起眼睛,显然不相信沈绉的说辞。
“回陛下,是衣服上写的, 陛下请看衣服里面:某某牌休闲西服, 洗涤方法, 干洗或是手洗, 水温三十度以下, 低温熨烫……可惜字实在太小了,如果陛下看不清楚, 可让黄总管来辨认。”
“一派胡言!照你这么说,裁缝缝完衣服还要给每件衣服起个名字不成?”永寿帝怒道。
“陛下息怒,沈大人说得不错,这衣服上确实有这些字,跟二十年前的那位写的一般大小。”总管太监黄安按沈绉所说,仔细辨完衣服上的字后奏道。
“可是章孽已被朕处决近二十年了,哪里还有这种衣服?明显就是他的。”永寿帝指着沈绉道。
“臣冤枉,臣那时才十二岁,根本不懂缝纫,现在也不懂,如何做出这样的衣服?”沈绉装傻。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欺瞒到底了,当朕跟朝堂上那班废物一样蠢?”永寿帝说完,啪啪拍了两下,就见有两个人从外间进来,都是僧人打扮。
两位僧人有些面善,沈绉忽然想起,这不是当初搭救他的小沙弥吗?如今都是壮年比丘了。
“这两位师傅说,你自称是从南京龙江小区来的,可有此事?”永寿帝问。
沈绉不出声,这话他的确说过,当初了悟方丈盘问他的来历时,这两个僧人也在场。
“朕早就觉出你不是一般人。‘黄龙现,天下乱,’,说的是不是你?”永寿帝死死地盯着沈绉。
“臣是人,不是龙,更不是黄龙。”沈绉急忙辩道。
“这世上只有两人敢直视朕,一个是章孽,另一个就是你,章孽说他是从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过来的,而你说自己居住在南京龙江,章孽说他从天上来,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黄龙?”永寿帝道。
“臣并不敢直视陛下,因臣曾出过家,佛法曰,众生平等,臣以为陛下会因臣隐瞒出家经历而治臣之罪,所以才斗胆瞻仰龙颜。”沈绉低头辩解道。
“不要以为朕不会杀你,了悟那个老和尚已经去见他的佛祖了,如果你不说实话,就是同样的下场。”永寿帝威胁道。
“臣一定说实话,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绉忙伏倒在地,作出惶恐之状,心中感到很内疚。了悟是为了他才死的,他以前还以为了悟是为了尊金身大佛才把他出卖给沈家的,所以一直没去看他,现在想想真是不该。
“好了,即使爱卿真是黄龙,朕也不打算追究,只需爱卿告诉朕长生仙法即可。”永寿帝放缓语气,温和道。
“陛下明鉴,臣只是凡人,并非黄龙,如何知道长生仙法?”沈绉道。原来长生仙法才是永寿帝的最终目的,怪不得没把他交给大理寺,而要亲自审问。
“朕不信,若沈卿家不是天上来的,为何一眼就能看穿太乙、上巳两个骗子?为何能听懂妖灵之言?为何上巳所养巨蟒见之则遁?”永寿帝道。
“陛下,臣能看穿二道纯是因为其眼中只有贪婪和邪恶,而身上毫无正气。臣并不懂妖灵之言,审问石人石像全是借助江湖骗子的小伎俩。至于巨蟒见臣而走,是因为臣身上有正气,邪不压正。”沈绉道。
“你骗不了朕,天上之人自有过人之处。章孽善观天象,重新修订了历法,而你才智超群,创出龙门记账法,消除旧账簿易被篡改之弊,举国受益。朕也给予了你们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你们却都不知恩图报,不肯帮朕?”话到最后,永寿帝已然语带乞求。
“陛下,或许章氏真是从天上来,可臣不是。臣家数代经商,臣也确实比一般人聪明一点,那么弄出个龙门记账法也不稀奇吧。天比山高,山比树高,人从树上摔下来都要半死,何况是天呢?臣没有翅膀,若真是从天上来,不是早就摔死了?”沈绉道。
“好言相劝你不听,莫怪朕下手无情。”永寿帝的耐心已消磨殆尽,开始翻脸。
“陛下饶命!臣真的不是天上之人,也不知道所谓的长生仙法。”沈绉叩头不止,高声求饶。
“陛下,这次老奴派去的人没有搜到章孽说的‘飞行器’,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误杀沈大人是小,放走真凶可了不得。”总管太监黄安道,暗暗替沈绉求情。
老皇帝行将就木,即将接位的太子可是沈绉的老丈人,而沈绉在争储风波中替太子立下了汗马功劳,且太子只有安平郡主一个女儿,若是他见死不救,必定不能容于太子。何况刚才看衣服时,沈绉也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角。只要他开口求情,哪怕最后救不了沈绉,安平郡主也会对他心存感激,即使没了老皇帝的庇佑,他的老来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两位师傅当时可曾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永寿帝果然被转移注意力。
“阿弥陀佛,回陛下,除了沈施主,贫僧不曾见到别物。”僧人道。
“朕贵为九五至尊,穷极一生追求长生而不得,却有人天生就在天庭,且不愿帮朕,真是可恨。真也罢,假也罢,朕得不到的东西,宁肯毁了。与他酒。”永寿帝恨恨道。
近侍太监依言斟了杯毒酒,递给沈绉。
“陛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长生不老吗?身虽死,而精神不灭,是为长生。执政者戒骄戒贪,洁身自好,勤政爱民,造福社稷,从而留名青史,为后世所敬仰怀念,此即精神不灭。因此,长生是指精神永存。可惜啊,人之五毒,贪嗔痴慢疑,陛下无一不沾,且又嗜杀,即使真有仙界,谁会让凶暴之徒入内?”沈绉越说越重,希望当头棒喝能点醒永寿帝,挽回自己的性命。
“还愣着干什么,速与朕灌下去!”永寿帝却听不进去,对近侍太监怒道。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扯手的扯手,按头的按头。
沈绉大喝一声:“都不要动,我自己会喝!”
有的太监闻言住手,看向永寿帝,有的仍拼命地把沈绉的头往下按。
沈绉极力压住自己的怒气:“赐酒本是最体面的死法,强灌成何体统?不怕安平郡主找后账吗?我自己喝下去,死了与你们无干,若是强灌,即是谋杀。”
众太监闻言忙缩回手。
沈绉整了整衣冠,双手端起酒杯,当着众人的面仰脖喝下,众人亲眼看见他的喉结自上而下滑动。他没有采用一手端杯,一手以袖遮掩的礼仪性喝法。
沈绉喝完将杯子往地上用力一摔,双手抱腹,口中便涌出鲜红的血来,接着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合上眼睛。
黄安上前探了探沈绉的鼻息,道:“陛下,沈大人已经没气了。”
永寿帝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无力道:“抬走,宣太子。”
“奴才遵旨。”
黄安指示太监们将沈绉尸体抬出,装车送回沈府。
太监们想到沈绉临死的那番话,纷纷推脱,不敢去沈府,怕被安平记恨。
黄安气得破口大骂,连踢带踹,还是没人肯去。
这时经常到沈府传旨的路公公走过来,见此情景,尖着嗓子道:“甭推了,让咱家去吧,好歹以前经常见面,就让咱家送沈大人一程吧,当作最后一次陪同大人回府吧。”
众太监顿时松了一口气,黄安拱手道:“有劳路公公。”
车子往沈府进发,路公公替沈绉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叹气道:“真是好人呐,从来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去了呢?”说完挤出两滴眼泪来。
沈绉动了动,虚弱道:“我还没死呢,公公哭哪个?”
路公公吓了一跳,随即惊喜道:“能见到大人最后一面,真是太好了。”眼泪突然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沈绉一按胃部,又呕出些血来,接着从怀中摸出两个纸包,打开后一包是黑色粉末,另一包是灰绿色粉末,全都服了下去。由于没有水,噎得直翻白眼。
路公公忙挪到车头,把赶车兵士的水囊取来。
沈绉痛饮几大口,对路公公道:“谢公公救命之恩,若我不死,必定千金相报,只希望公公能严守秘密。”又指了指赶车的人。
路公公心领神会,点头道:“包在咱家身上。”
马车入府的时候,路公公放声大哭:“沈大人,老奴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走好,老奴要回宫复命了。”
李管事吓了一跳,迎上去道:“公公何故悲伤?我家主人呢?”
路公公以袖掩面,往马车上指了指。
李管事抬眼望去,只见沈绉正直挺挺地躺在马车上,面色晦暗,胸前一大片血渍,嘴角也挂着血渍,不由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两步:“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路公公悲悲戚戚道:“齐王暴亡一事听说了吧?”
李管事满脸惊惶:“听说了,跟我家主人有关系?”
路公公摇摇头,继续问道:“淮南王被难一事也听说了吧?”
李管事惶惑地点点头:“听说了,郡主已经赶到淮南王府了,可是我家主人……”
路公公打断李管事,又嚎了起来:“沈大人他也去啦!还是喝下陛下御赐的毒酒,好人不长命呐。”
李管事听说沈绉被赐死,如闻晴天霹雳,扑到车上大哭:“公子!你怎么就走了,你让我怎么去见老爷啊,你让我怎么跟郡主说啊,去的为什么不是我!”
消息很快传开,府中哭成了一片。
李管事亲自到淮南王府报丧。安平闻言脑子轰地一声炸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众人赶紧将其救醒。安平醒来后,坚持要回家,李管事接其回府。
行到门口时,安平透光车窗见到匾额上的白色挽花,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见到停放在大堂的遗体时,安平扑了过去,揭起蒙脸纸,哀恸欲绝:“大哥走了,二哥也走了,为什么你又要走?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说过要带我回江阴,带我去游遍名山大川,带我到无人之处隐居,那里只有我和你……人都说你一诺千金,为什么独独对我的承诺不算数?为什么要骗我?你这个骗子,快起来,起来,本郡主不让你睡,你惹我生气,本郡主要罚跪,你给我跪起来,跪倒我消气为止,呜呜呜……”
安平伏在沈绉身上放声大哭,直到哭昏过去。
贴身侍女见状,要把安平移到床上,便悄悄地掰开安平握着沈绉的手。不料安平很快醒来,把侍女骂走,继续伏在沈绉身上哭,边哭边絮叨,直到再一次昏过去。
安平水米不进,府中上下都急得不行,只得报到东宫。太子妃因儿子暴亡正哭得伤心,听说女婿也死了,而女儿哭得摧肝裂胆、不知保重,忙派人去接安平。
可惜安平死活不肯离开沈绉,被人强架上车后哭闹不止,直弄得披头散发,到了东宫竟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把剪刀来,吓得众人忙答应送她回去。
太子妃抚着胸口道:“我的小安儿最乖了,怎么竟变成这般骇人模样?直如疯妇发癫。”被刺激得病倒在床。
是夜,安平守着沈绉的“遗体”不肯离去,忽然想起沈绉最爱干净,叫人打来温水,帮沈绉擦洗身子。擦着擦着,安平发现情形不对,沈绉的身体没有变硬,跟她二哥的情形完全不一样!用手试的时候还有余温,就像睡着了一样。
安平一阵激动,忙把头伏到沈绉胸膛细听,果然听到了强壮有力的心跳,顿时欣喜若狂,对守夜的众人叫道:“他还活着!他没死!”
众人谁都不信,以为安平被沈绉之死刺激得精神失常了。
安平见众人不信,急得大叫:“是真的,他没死,快去找大夫!”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去请大夫。等了很久,大夫才到,到了之后不去给沈绉把脉,却要替安平诊断。弄得安平哭笑不得,只得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大夫却不相信,坚持先替活人诊脉,再替死者诊脉。
正闹得乱哄哄的时候,宫中有人来报信:皇帝驾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