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驸马丑闻
开元二年春, 京城出了件大丑闻,开元帝的宠臣兼驸马沈绉,行为不检, 酒后失德, 淫*辱了吏部主簿唐明义的宠妾。
据说这个宠妾就是以前名动天下的江南名妓惜琴, 一直对驸马有爱慕之意, 曾在安平公主的二哥——现被追封为成王的淮南王府上, 借品题美人的诗宴之机,向驸马赠过表露衷肠的情诗。
一时间,沈绉和惜琴的香艳情史传得满天飞, 大魏权贵风流孽债大揭秘之类的稗官野史又在民间流传起来。尤其是驸马沈绉和惜琴、安平兄妹、吏部主簿唐明义之间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关系,更是为人所津津乐道。其中包括“驸马和公主、前妻江小姐的爱恨纠葛”系列、“驸马和二舅子王爷争夺江南第一花魁芳心”系列、“驸马和三舅子断袖之情剪不断理还乱助其成就霸业”系列、“驸马和好友兼前探花唐明义为名花魁兄弟反目三花斗诗斗酒系列(俩探花加一花魁称为三花)”、“驸马和王爷二舅子、太子三舅子、公主夫人三兄妹齐聚一堂吃醋拆台顶油灯跪床前”系列……等等, 直把沈绉编排成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每当茶馆说书先生说起这类秘闻时, 总能招来大批茶客。
奇怪的是,百姓们并不觉得沈绉的风流韵事有伤风化、有违公序良俗, 反而对其艳羡不已,好像这种才华横溢、英俊潇洒、有钱又有权的人天生就该这样。
作为事件的主角,沈绉可不知道他在百姓眼中的当下形象,丑闻甫出,就被捉到宗正院看管起来。
沈绉醒酒后, 回想前事, 依稀记起唐明义向他劝酒, 说什么“贤弟不要悲观, 你忘了愚兄曾给你打过卦的?你是吉人天相, 福运久长,遇山山有道, 遇水水有桥,当了和尚还娶女多娇。来来来,再添几个菜,再上两壶酒,今日不醉不休”,他当时的回答是“多谢兄长美意,明日还有早朝,喝完这杯完就回府”。
至于后来他为什么没有回府,而是留宿唐家,实在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有女子在脱他的衣服,还以为是安平,当时还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想睁眼看看,可是眼皮太沉重,抬起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臂弯里躺着一个美艳的妇人,赤身裸*体,妖娆妩媚,而他自己也是光着身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唐明义就“恰逢其时”地闯了进来,当场捉奸。
可以肯定,这是一场布局周密的阴谋,目的是陷害他。主使者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只是没想到唐明义也参与其中,对他下黑手,亏他还把他当成兄弟,真是讽刺。
忽然想起越王的话,“想当初本王把你们奉为上宾,没想到你们竟都恩将仇报,先后背叛本王”,这个你们自然就是指沈绉和唐明义了。可惜他当时虽有疑惑,却没有细思。他早知道越王“谋反,事泄被捕”是个阴谋,却没有想到,恶意织构罪行、陷害越王的人里还有唐明义。
唐明义是何时开始在官场投机的?
沈绉隐约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细一思索,猛然想起永寿帝在赐毒酒之前,曾叫两个和尚进殿作证。当时太乙、上巳刚刚出逃,这两个长期躲在山寺修行的和尚,怎么会如此了解朝廷的时事动态?还及时地跑来向皇帝告密,简直太可疑了。何况那时了悟尚在,不会允许他们擅离雷音寺。即使两个和尚摆脱了悟的限制,到了京城,要见到皇帝也是很难的,必得有人引荐。这个引荐的人,当然就是唐明义。
看来唐明义早就把他出卖了。
案子很快开堂审理,由掌管宗正院的燕王主审。
唐明义上堂控诉驸马沈绉淫*辱其妾惜琴,称昨晚驸马主动到访,带来酒菜,二人对饮,后来他喝醉了,人事不知,早上醒来听下人说驸马没走,这才把驸马堵在小妾的被窝里。
接着是惜琴上堂,无论燕王问什么、怎么问,她都一言不发,只知啼哭。结果,燕王什么都没问出来。
沈绉冷冷地看着二人,唐明义却不看他,惜琴也遮着脸。
燕王只得问沈绉:“驸马爷,唐大人诉你淫*辱其妾,可有此事?”
沈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拱手道:“既然证据齐全,王爷依律判罪就是了,沈某会遵从判决的。”
燕王一愣,他从未见过像沈绉这么爽快认罪的人,即使那些后来承认犯案的人,在面对审问时也要辩上几句,而沈绉的举动很不寻常,于是道:“驸马就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若你所说属实,本王自会公正处置。”
在燕王印象中,沈绉素来行为端正,不好饮、不好色,在协助开元帝保住储位、成功登基过程中居功甚伟,却从不藉此讨要官职和封赏、也不自高自满。连朝中的老将、老相都做不到这样了无私心,年轻人如此高风亮节,就更难得了。所以燕王对沈绉的评价很高,觉得他不像是会犯这种错误的人,又见他平日擅长辩论,这次却不为自己辩解,不禁有些好奇,也为他感到惋惜。
沈绉摇头:“谢王爷提醒,沈某没什么要说的。”
燕王只好让沈绉签字画押,拍了下惊堂木,道:“兹有大魏安平公主驸马、长信县侯沈绉,行为不检,酒后失德,淫*辱官吏侍妾,有违国法,有伤风化,姑念其是初犯,素日品行尚佳,又已认罪,依律当革爵,削职为民,以观后效……”
“王爷且慢宣判!”唐明义忽然出声,阻止燕王,“下官有话要问驸马爷。”
燕王不悦,却还是点头允许了。
唐明义终于看向沈绉:“驸马爷为何不作辩解?”
沈绉看都不看唐明义:“请王爷继续宣判。”
唐明义忍不住大叫:“你为什么不作辩解?你在怪为兄吗?”
燕王皱眉,一拍惊堂木:“大胆!竟敢藐视公堂!”
唐明义只得告罪,拱手道:“下官失态,请王爷恕罪。”
燕王道:“此案本王已经审毕,只要陛下御笔朱批,驸马爷即可离开宗正院,目下还请驸马爷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沈绉拱手:“有劳王爷。”
沈绉回到宗正院,正在专心抄写佛经,安平面带不豫之色闯了进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辩解?是因为我没来看你吗?”
“当然不是。你相信我吗?” 沈绉顿住笔,抬头看向安平。
“我……当然信你。”安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当她听说沈绉睡了别的女人,还因此被抓进宗正院,登时火冒三丈,打烂了一屋子的东西。左右苦劝,说驸马不是那种人,待她静下心来,也发现事情确实可疑。做太子的三哥也派人传话,说驸马可能被人陷害了。当时很想到宗正院去看看沈绉,可一想到沈绉跟别的女人在一张床上躺了一夜,心里就很不舒服。
“你信我,这就够了。”沈绉继续抄经。
“可你为什么要认罪?父皇、母后会怎么看你?天下臣民会怎么看你?既然你没做,为什么要承认?”安平生气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你不这么看就行了。辩解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毕竟是丑事,不管我是不是清白的,沾上了就清白不了,还是息事宁人的好。”沈绉道。
“我不懂,你不是怕事儿的人,你还是五品小官的的时候都敢指责悼怀太子、越王,还有宰相,现在父王这么相信你,你却怕事了?”安平不解道。
“位子越高越胆小,站在平地上的一个人和站在树梢的一个人,哪一个更怕摔?”沈绉道。
“三哥说你是遭人陷害,你认罪了不就让他得逞了?”安平不满道。
“你都说是陷害了,说明人家是有备无患,那还能翻得了身吗?省省吧。”
“我不信有你辩不过的事,你不肯辩解,是不是因为碍于旧日情面?”安平问。
“是,唐大人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先生,当初也曾接济过我,就当还他这个人情了。”
“你不争,我替你争。”安平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沈绉叫住安平,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安平,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隔墙有耳?”安平用眼神询问道,四下里张望一番,满脸疑惑。
沈绉点点头,又递给安平一张纸,上写:不争即是争,且送他一些富贵。
安平收起纸条,离开宗正院,一路上都在琢磨这几个字的意思,却怎么都琢磨不透。
紫宸殿内,开元帝看着面前的判状,眉头紧皱:“为何会这样?”
一人伏在殿内地上,身着朝服,奏道:“陛下息怒,微臣也不知道为何驸马没有自辩。驸马智计超群,或许早有对策?”
开元帝大怒,一把将判状扔向那人:“废物!”
那人连连顿首:“微臣无能!微臣该死!”
开元帝恨道:“你是很无能,迟至今日都没把事情办妥,昨日越王挑拨,现在他对朕都有戒心了,太子也向着他!这判状朕先不批,燕王那儿还能拖两天,你赶紧想其他办法,快滚!”
“微臣遵旨。”言罢欲退出大殿。
这时一执事太监从外进来:“启奏陛下,安平公主求见,已在殿外等候。”
开元帝皱眉:“站住,你先到里间去,等公主走了再走,莫让她看见。”
“是。”
“宣安平公主觐见——”执事太监站到宫门口高呼。
“宣安平公主觐见——”殿外太监接着呼传。
安平急匆匆地走进大殿,对开元帝行三拜礼,开元帝示意免礼。安宁平忙对开元帝道:“父皇,儿臣求您件事,驸马是冤枉的,求您给他做主。”
开元帝指着地上的判状道:“父皇已经知道了,那是燕王呈来的判状,朕还没批,看着真是可气。”
安平顺着开元帝所指,果然在地上见到沈绉一案的判状,弯腰捡起来藏到身后:“父皇息怒,驸马是被人陷害的,他是什么样人,品行如何,您可是最清楚的。儿臣求您先不要准了这判状。”
永寿帝无奈道:“安儿,父皇当然了解他的品行和为人,否则也不会把你嫁给他。父皇也想替他开脱,可是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叫父皇怎么办?”
安平嘟起嘴,撒娇道:“只要父皇不批,儿臣会想办法说服驸马洗清他自己的冤屈的,儿臣也会帮驸马。父皇,您就当晚两天再批了,好不好?”
开元帝叹道:“父皇登基以来还没有徇私偏袒过谁,现在你叫父皇破例?”
安平把判状折起来塞到袖中,讨好地跑到开元帝身后替他捶背捏肩,嘻嘻笑道:“父皇是最最英明的皇帝,儿臣可不敢让父皇徇私,就是某天啊,有个耗子悄悄地溜了进这大殿来,把判状偷走啦,父皇没看到判状怎么批呢?只能怪那只耗子了,对不对?”
开元帝忍不住笑起来,刮了刮安平的鼻子:“哟,这耗子还认识字呢,那不成精了?小耗子精!下不为例。”
安平开心地抱住开元帝:“谢谢父皇!安儿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呵呵,小丫头,嘴甜巴脑的。”
安平讨了特旨,又陪着开元帝说了一会话才告退,执事太监送其离开紫宸殿。
出了殿门,安平悄悄问执事太监:“刚刚有谁来过?”
“这个……奴才没看见,好像是吏部的唐大人。”执事太监支吾道。
“什么叫好像?”安平不悦道。
“我说公主殿下啊,陛下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其他人问,奴才就是一个字,‘没看见’!这是看您老和驸马爷的面子,才有这么个‘好像’,您就发发慈悲,当奴才刚刚是放屁,让奴才多活两年行不行?求您了。”执事太监告饶道。
“公公说话真逗,‘没看见’是一个字么?不过父皇这判状扔得好,就该砸到奸臣的脸上。公公辛苦了,等驸马爷出来,让他再好好谢你吧。”安平忍着笑意道。
“得,还谢什么呀,有殿下这句话就够了。您慢走,奴才还有差事,就不远送了。”
安平出宫上车,看了看手中开元帝给的手谕,忍不住面露笑容。
“哼,唐明义,不管驸马欠你多少恩情,这一遭都还清了。是你自己不识好歹,别怪本公主以势压人。不管你是受谁指使,有父皇撑腰,驸马还怕你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