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同袍背叛
沈绉没料到安平会去求开元帝, 还讨来让燕王重审的手谕,望着安平半天没说话,只是叹气。
安平见沈绉叹气, 不快道:“我是为你好。你不跟他计较, 可人家不是, 都跑到父皇面前诋毁你了, 我能看着不管吗?”
沈绉眨了眨眼:“你说唐大人?”
安平道:“可不是吗, 幸好父皇没有信他,还把判状摔到他脸上。”
沈绉笑了笑,看不出是苦是乐, 握住安平的手:“你想做就去做吧,不过要记住, 无论结果如何, 都不要埋怨任何人, 尽力就好。”
安平觉得沈绉的话有些不对劲,却又找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仰着头观察了半天,试图从沈绉的表情中搜到些蛛丝马迹,可是沈绉的脸上只有和煦的微笑,如三月春阳般温暖。
回府的路上,安平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沈绉的话教她不安, 好像已经预感到了她会失败。她怎能允许自己失败呢?吩咐车夫改道, 去往东宫。
太子赵敞闻言沉默了半天, 道:“或许驸马的做法是最好的, 安平,你真不该去求父皇。”
安平不悦:“三哥, 怎么你也是这副表情?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从来都不跟人争,为你和父皇争却是寸步不让,不惜得罪那些老家伙,你能看着他受冤,我不能,他是我的驸马。”
赵敞不欲与安平多作争辩,道:“三哥帮不了你太多,东宫的长史借两个给你差遣。周长史、黄长史很能干,擅长侦办疑案,有他们帮你,好过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安平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急了些,敛衽为礼:“多谢三哥,妹妹心急,语气冲了些,三个勿怪。”
赵敞扶起安平:“无妨,尽力吧,不要勉强。”
安平的心又是一缩,为什么三哥也这样说呢?
安平带着太子哥哥拨给的两个长史开始奔忙起来,事情果真没她想的那般简单。
周长史分析,当事人不会改口,只能从侧面证明驸马是遭人陷害的。这事有几疑点:一是驸马未归,随行的仆从为何不闻不问,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除了东宫,驸马从来不在府外过夜,仆从不可能不知道这规矩。二是驸马从未到过唐家后宅,如何得知受害人的住所?三是唐家下人也不少,为何无人阻止驸马进入唐大人妾室的闺房?
周长史首先询问驸马府的仆从,众仆都说是唐宅管事出来传话,称驸马要与唐大人把酒言欢、彻夜长谈,让其自行回府,他们才回府的。可当周长史讯问唐宅两位管事时,二人均不承认曾传话给驸马府仆从,只得让驸马府的仆从上前辨认。仆从们却惊讶地发现,这两个管事都不是传话人。再问唐家,对方称只有这两个管事,再无第三个。
找不到传话人,线索断掉,只能放弃。
周长史再问唐家的下人,众人都说没有看见驸马是如何进入他们的如夫人的香闺的,也就无法及时发现并阻止。不过,从前院到后院如夫人的房间,至少要经过四道门,巧的是那天晚上每道门的守门人都有一段时间不在岗,且理由充分。
问话过程中,周长史注意到一个新问题,唐明义非常宠爱惜琴,比对正室夫人还要好,却极少在惜琴房里过夜。周长史不禁生疑,推测二人早已貌合神离,所以惜琴才会另觅怀抱,结果就害到了醉酒的沈绉。
不过安平证实,沈绉平素在家很少饮酒,在外饮则从不过量,即使有醉意也一样是翩翩君子,就算惜琴着意勾引,驸马也会坐怀不乱,稳如磐石,不可能酒后失德。
到了开堂重审的日子,安平还是没有查出什么头绪,只得硬着头皮上堂,坐在帘子后旁听。
周长史将近日所查汇成卷册,交给主审官燕王。
燕王看完卷册,道:“唐大人,你说驸马酒后失德,可驸马在外饮酒从不过量,也从未到过你家后院,如何寻得唐如夫人闺房?你家下人言辞也甚是可疑,缘何会无人看到驸马进入后院?还有,驸马府的仆役说有管事让他们回府,唐家却说没有此人,岂不可疑?若此人不是你家的,如何能出入你家?定是你家中有人在酒中做下手脚,迷倒驸马,再将其移到如夫人的房间。”
唐明义忙辩解:“王爷,冤枉。谁会有胆子给主人弄顶绿帽子戴?下官就更不会了,下官与驸马同饮一壶,若是下药,自己不也会中招?”
燕王道:“那你如何解释驸马不认路却出现在唐家如夫人房间?”
唐明义看了眼安平方向的帘子,咬牙道:“既然王爷问,下官也就不怕丑了。实不相瞒,驸马与那个贱人早有奸*情,坊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王爷不信,可以到外面去打听打听。”
燕王一拍惊堂木:“糊涂!外间流言岂可相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下官手中还有有证据,”唐明义说完,呈上一件宝蓝色银线滚边云纹织锦长袍,并一把做工精美的扇子,“这是驸马赠给那贱人的衣服和扇子,锦袍里面绣着‘沈’字,扇子上有驸马的题诗。这是那贱人最珍爱的一把扇子,未脱籍之前不少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见过,人都道那诗是我题的,殊不知我是替人受过,驸马也曾中过探花,且这笔迹可是赖不掉的。”
“代人受过”,这话可是说得无耻,好处占尽了,却反过来装孙子,如果没有《春望》这组题诗,哪有唐明义今天在文坛的牢固地位。
燕王接过证物看了看,令人拿给沈绉辨认。
沈绉看都不看,道:“不错,是我的东西。”
安平大惊,命人把东西传进帘子,看完扇子上的题诗,又气又伤心,差点把扇子给撕了,指节握得发白才生生忍住。
唐明义道:“承认便好。驸马早与那贱人暗通款曲,后被迫娶了安平公主,不得不放手。那贱人闻讯,从江南一路追来,苦于见不了面,这才开门迎客,托人荐到淮南王府,方得见情郎一面,呈上诉衷肠的艳诗《探花郎》。可是驸马爷回了什么,《忆桐华》,绝情绝意。连敦厚的淮南王爷都看出来了,把那贱人遣了回去。永寿三十三年,驸马出京北巡,那贱人又追了去。后来贱人脱籍,嫁于我为妾,驸马更加不上门了。”
安平闻言心上又是一击,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驸马爽快认罪,还不让她替他鸣不平,看来是怕被揪出这些陈年风流孽债。想到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沈绉忽然鼓起掌来,哈哈大笑:“精彩,真是精彩!怪不得人家骂我口不积德、无耻下流,原是来自启蒙恩师唐大人的真传。不过我想请问唐如夫人,唐大人说你行红杏出墙、有失妇德,你可承认?”
惜琴低下头:“奴家与驸马爷相识在前,许久不见,请驸马爷到房内叙叙旧,有何不可?”
沈绉似笑非笑:“只是叙旧?我就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惜琴侧身用袖子遮着脸,小声道:“还有……重温鸳梦,驸马爷不记得了?”
沈绉脸上已无笑意:“既然你是自愿的,就不能说我用强,而是勾搭成奸,勾引驸马是什么罪?嗯,让我想想……对了,你今天怎么不哭着说我强迫你?”
惜琴脸色变了变:“奴家是怕被人骂,也怕被公主嫉恨,不过驸马爷为了奴家,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让奴家心生愧悔,是以今日勇敢承认。”
沈绉嘴一勾,坏坏地笑起来:“既然这样,我们一共欢好几次,你还记得吗?多少年前的旧衣服还收着,这个不会不记得的吧?”
沈绉竟在公堂上问出这等私密羞人的问题,因有安平在场,众人皆很尴尬,安平更是差点没坐住,直要冲出去赏沈绉巴掌。
惜琴又捂住了脸,娇羞道:“驸马爷怎好问这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到浓时,共效仿凤凰于飞,奴家怎会着意去……去记这种事。”
沈绉脸上仍旧挂着坏笑:“哦,这么说有很多次了?不过欢好了这么多次,我就给了你一件旧衣服?若是留念的话,钗环簪钏什么的,总比衣服强吧?我又不小气,散骑营的那班家伙,哪个没有得过我几十两银子的好处,你怎么就只得了件衣服呢?”
沈绉说着,拿起外袍套到身上:“啧啧,短了一大截,我要是不承认,你们还真没办法,可我认了,因为这是江小姐亲手为我做的,把自己夫人的心血随便送给无关的女人,这种混账事我可做不出来。”
惜琴用帕子遮住眼睛,哀哀地哭了起来,模样甚是可怜:“沈郎,奴家早知道你的情断了,不认奴家了,可你的话实在太伤人。”
沈绉冷笑一声:“既然你坚持现丑,那我就成全你。我且问你,我背上的七星是如何摆放的,你且把它画出来;还有我胸前的朱砂痣,在左边还是右边,把它也画出来。若是画得不对,哼,你就等死吧!”
惜琴瞬间止住眼泪,低头沉默不语。
安平心头一亮:七星是不好画,不过驸马的胸前,好像没有朱砂痣啊?驸马敢这么说,说明他与那个贱女人之间肯定是清白的。这样说来,那个贱女人确实是在诬赖驸马了。
唐明义见惜琴没有反应,出声道:“驸马爷休要仗势欺人,威胁弱女子。”
沈绉转过眼睛看向唐明义,讽刺道:“咦?唐大人现在不骂弱女子是贱人了?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好像一点儿也不生气,是你喜欢被人戴绿帽子呢,还是你压根儿就知道这帽子不是绿的,而是你一手导演的好戏?”
唐明义一惊,佯怒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沈绉继续讽刺道:“你当然要生气了,这弱女子一死,你就得亲自上阵往我身上泼脏水,可你不想就这样失去这些年来辛苦经营的正直廉洁形象,你更不想失去你的金主——在没把她的钱财全都弄到手以前。”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惜琴。
唐明义更加震惊,装糊涂道:“是你在往我身上泼脏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沈绉道:“你做翰林编修三年,月俸十两银子;做礼部主簿三年,月俸二十两。你要养家糊口,又要往来应酬,既无祖产,也无亲朋接济,如何能修起那么大一所宅院,还呼奴使婢,纳妾买田?单靠给人题字、作诗、写扇面吗?”
唐明义登时无名火起,怒道:“我是比不得你,家世好,生来吃穿不愁,可我的产业都是我凭本事挣的,你无权说我!”
沈绉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道:“从十六岁起,我就开始挣钱了,现在我的产业都是我自己挣的。而你的产业,是你出卖自己的良知换的。自你纳了这个女人,我就没再上门,为什么?这女人是越王的得力干将之一,替越王聚敛金银,网罗贤才,笼络文士、名流,甚至是朝中重臣,及其不争气的子孙,要挟、贿赂、美色、杀人越货,各种手段用尽。当然,她也拉拢过我,可惜没成功,淮南王也在我的劝导下远离险境。既然你选择做她的喽啰,以此换取富足的生活,我跟你各为其主,相见争如不见。不过,越王被逮,我放心不下你,冒险登门相劝,不料你早已弃暗投明、临阵倒戈。我应该会为你高兴的,如果不是知道了我是你第二块垫脚石。我真心相待的朋友不多,你是最重要的那个。我视你为兄长,可你竟出卖我两次,为了害我,三年前就开始着手铺垫了。我从来不会让自己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可你做到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有兄长,你也不会有第三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