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身世被揭
唐明义受不住, 急急说道:“好,好,好!你我今日且割袍断义。”
沈绉冷笑:“你我并未结拜, 我不跟你割袍。古有割席断交, 今且效仿前人, 公堂之上无席, 我在地上划一下就算割席了。”话毕拿过书记员的笔, 饱蘸了墨汁,在与唐明义之间的地上画了一道线。
唐明义顿时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同袍兄弟断交, 怎么也得割块衣角表示下,不料对方却只轻轻一划, 似是很不屑, 当即气得面皮涨红:“你且猖狂, 我倒要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沈绉哂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 唐大人如今连君子风度都不要了么?”
唐明义用手指着沈绉:“好,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无情无义。”顿了顿,对燕王禀道:“王爷有所不知,驸马并非大魏子民, 而是天外来客。十二年前雷音山现异象, 众人都道是黄龙现世, 其实是驸马从异界而来, 只不知其本来面目, 是人还是妖,是善还是恶。下官听其言, 观其行,觉得驸马殊非善类,其罪有五:一,蛊惑康宗皇帝,诱其建摘星楼,二,康宗皇帝驾崩当天曾赐其鸩酒,结果他没死,而康宗皇帝宾天;三,见愍怀太子危而拖延救援,致其受到惊吓,英年早逝;四,见成惠王危而不救;五,有妻有子而毁安平公主之清白,令公主不得不下嫁于他。这是下官整理好的驸马罪状,请王爷过目。”
众人闻言大惊,安平手一抖,茶碗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燕王也吃惊不小,肃容对唐明义道:“唐大人请慎言,驸马于社稷有大功,若唐大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胡乱出言污蔑,不光陛下不饶你,就是天下百姓也不容你。”
唐明义面不改色道:“看看,驸马果然有法力,王爷身为主审官竟为其开脱,唐某就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揭穿其邪恶面目。”
“黄龙现,天下乱,麒麟落,赵氏绝,救苍生唯有天外客”,这首令皇帝闻之色变的民谣,是大魏朝廷最大的忌讳,君臣都很有默契地避谈。不过这首民谣传得有年头了,其中提到的黄龙、麒麟、天外客却从未出现过,让人怀疑民谣预言的可信度。可现在,天外客竟出现了,说明黄龙、麒麟也很快会出世,谣言即将应验。一旦谣言应验,民心不稳,离亡国就不远了。所以,当唐明义说沈绉就是天外来客时,在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下,沈绉必将被牢牢钉在死亡柱上,何况开元帝也对他起了疑心。
燕王见唐明义把他也攀扯进去,怒道:“唐大人,你说话要有根据,指控主审官可是要被打板子的。”
“多谢王爷提醒,请容下官讲完再动手惩罚。” 唐明义躬身,向燕王躬身致歉,“下官是有证据的,雷音寺有两个僧人当年曾亲眼目睹异象全过程,还将驸马爷从事发的天坑里拉出来。驸马爷当时身着修仙服,据先帝说,此修仙服与二十二年前被处死的章瑞甫的穿着极为相似。纵观驸马爷所为,审疑案、筹军粮、救灾固堤、斗北戎王子、对抗齐王和越王、诛二道,力挽狂澜,每一件事常人都很难做到,而他不光做到了,还是以常人难以相像的巧智做到了,还是以弱冠之龄。如此传奇的事,如此谋略智计,恕下官不敬,满朝文武加起来怕是也抵不过吧,王爷就不觉得可疑吗?”
“本王不觉得可疑,驸马之聪慧,异于常人,然不能因此就说其是妖。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而今驸马算上封爵也才三品,并不出奇。”燕王道。
“那么死而复生呢?驸马两次中了鹤顶剧毒,却两次都活了过来,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唐明义道。
“这……这要听驸马如何说。”燕王答不上来,只得把问题交给沈绉。
“鹤顶虽毒,中者也有幸存下来的,不独我一个,只要王爷肯悬赏,必能找到很多。”沈绉道。
“还有救活安平公主,你说是度气救回来的,既然如此,为何只肯救公主,而不肯救陛下、愍怀太子、成惠王?”唐明义步步紧逼。
“此法救人须折己寿以补他人,我天生寿短,只能救一次人。且先帝晏驾、愍怀太子薨逝之时,我并不在旁,成惠王中毒之深、毒发之快,神仙都来不及救,怎能怪我见死不救?我又不是神医。”
“你不是神医,但你也不是常人。常人血浓,血色红,落地易凝,而你的血很淡,色清,落地不凝,你如何解释?”
“哈哈哈,真是无稽之谈,要不要我当堂割脉一验?”沈绉怒极反笑。
“不必了,驸马爷两次吐血之后,下官发现驸马爷的血与常人不同,故用手帕蘸取留存。王爷请看这两方手帕,血色是不是很清?”唐明义又呈上两条颜色发黄的白色巾帕。
“康宗皇帝驾崩那晚,你果然在场。你罔顾事实,费尽心机把别人的罪状都安到我身上,把天下人都当成瞎子,还是一副十拿九稳、稳操胜券之姿,我看我也不用辩解了,一切听凭圣上裁断吧。”沈绉说到这里,掀开袍角,撕下一片白色棉质衣里,咬破手指写下“天道至公”四个字,交给燕王。
燕王接过布条,对比手帕上的血迹,随即将布条展开给众人观睹,道:“驸马的血色与常人无异,唐大人,不论你是出于何种原因要诬陷驸马爷,今日你在公堂上的种种行状,本王都将如实报给圣上。”
燕王放下带血字的布条,一拍惊堂木:“今日堂审,结果委实让人震惊,唐大人妾室竟为越王余党,而驸马与唐大人俱都知情,此案案情复杂,案中有案,本王会尽快奏明圣上,由圣上亲裁。唐杨氏系越王余党,又诬陷驸马奸*淫其身,现将其收监,以审出余党及其幕后主使者。驸马在本案中虽被证实为受人诬陷,然唐大人指其为十二年前异界来客,事关社稷安危,暂且羁押宗正院。唐大人娶越王余党为妾,且与越王余党牵涉颇深,又有指使越王余党诬陷驸马嫌疑,依魏律当收监待审。退堂!”
唐明义出声阻道:“王爷且慢!下官并非越王余党,实是奉陛下之命,深入虎穴,探查其谋反证据,娶此贱人亦非真心,虚与委蛇而已。这是陛下手谕,请王爷过目。”
惜琴忽然狂笑起来,声音尖利,指着唐明义骂道:“咯咯咯,好贼子,欺上瞒下,卖主求荣,竟然勾搭上赵端那老小子,还骗我说越王蒙冤遭陷是驸马出的毒计。如今看来,不过是你欲取而代之,假我之手除去绊脚石的手段。是本姑娘小觑你了,你这癞皮狗。”
唐明义被骂,脸色由红转紫,对站立两旁的差役道:“还不动手,拿了这余孽!”
差役恍若未闻。
唐明义尴尬道:“请王爷下令,将这贱妇收监。”
燕王冷冷道:“原来唐大人眼中还有本王。”一挥手,差役一拥而上,就要拿下惜琴。
惜琴猛地窜至唐明义身侧,扭住唐明义的胳膊,手中不知从何时多出一把匕首,架在唐明义的脖子上,娇斥道:“谁敢过来!都退下。”
唐明义额上冒出颗颗冷汗,对众差役道:“都退后,退后,不要过来!”
众差役一齐看向燕王,燕王道:“愣着干什么,围起来,让这女犯逃脱,本王拿你们是问。”
众差役闻言立刻围了上去。
惜琴见势不妙,手上加力,匕首一抹。唐明义惨叫一声,脖子上呼呼冒出血来。惜琴把唐明义往前一推,趁众差役扶住唐明义之际,一个侧翻跃过众人,夺门而去。众差役见惜琴逃走,忙撇开唐明义,发声呐喊,跟着冲了出去。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除了沈绉。
沈绉在看见唐明义脖子上的血时就冲了过去,见没有伤到劲动脉,便扶着唐明义慢慢坐下,撕下衣襟捂住其伤口,又一叠声儿叫人去请大夫。
待差役都赶去追惜琴,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见沈绉眉头紧皱,正跪在地上处理唐明义的伤口,而唐明义面如土色,满眼惊惧,止不住地发抖。
沈绉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松开紧锁的眉头,恢复冷漠的表情,对唐明义冷冷道:“死不了。”言罢抓起其右手,按到脖子上,示意他自己捂着,接着起身欲走。
唐明义右手捂着伤口,左手忽然拉住沈绉的袍角,露出又愧又悔的神情,口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绉顿住脚,也不回身,道:“你什么也不必说,我都知道。”扯回袍角,往宗正院羁押他的房间方向走去。
安平顾不得外人在场,冲出来拦住沈绉,指着唐明义气愤道:“他如此陷害你,你还救他,似这等无耻小人,死了活该!”
沈绉叹了口气,道:“我命由天,他定不了我的生死。”
安平紧紧盯着沈绉:“他说你来自异界,是真的么?”
沈绉苦笑,反问道:“我作过恶吗?”
安平摇摇头。
沈绉抓起安平的手,放到左胸上,悲凉道:“这里跳动的是跟你同样的心,腔子流的也是同样的血。如果我能兴风雨,永寿三十二年,北方就不会大旱,三十三年浑河也不会决堤。可惜,我只是人,一个普普通通、面对天威、面对陷害而无能为力的人。”
安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信你,我去跟父皇说,求他开恩。”
沈绉用袖子替安平擦了擦眼泪:“我还是那句话,凡事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坦然接受。”
惜琴逃脱了。
京城里关于驸马和惜琴的香艳□□很快被另一件惊天秘闻取代——驸马竟是天外来客——那位天命所归之人!
不用说,这是惜琴的杰作。
开元帝动用各种力量禁止人们谈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无法禁绝谣言的传播。
一连三天的早朝都在讨论沈绉的去留问题,是非功过已不是争论的焦点,那则亡国的民谣才是重点。
保留派认为谣言不可信,沈绉在民间已经积累了一些声望,杀他只会令天下士子寒心,让有心为朝廷建功立业的人心生退意,还会让北戎抓到把柄。因为之前和北戎和谈的事情就是由沈绉主持的,杀了沈绉就很难取信北戎。更兼沈绉曾不畏艰险,出使过北戎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博得了北戎当权者的深深敬重,若是沈绉离世,大魏便少了一个能震慑北戎的人。
诛除派则认为,宁错杀不放过,正是因为沈绉在民间有些声望,才不能让他的声望继续坐大,影响到朝廷的正常统治。现在除了亡国的那条谣言,还有一些其他的传言,什么“驸马功高不赏”之类的,杀了沈绉就会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比整天费尽心力地阻止百姓谈论简单有效多了。至于北戎方面,派个特使解释一下就好了。
正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永州王赵敦纠集齐王、越王旧部,在永州起事,自封小秦王,并改年号为黄龙。称开元帝弑父杀弟侄,矫诏继位,大逆不道,号召天下共诛之。
谣言终于开始应验。赵敦谋反,很快就将尚在羁押中的越王送上了断头台,也让开元帝对沈绉动了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