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番外一 我想回家了
陈徊将一个刚刚丢他粉笔的男生按在了墙上, 伸出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揍。可手还没下,就听见班主任的喝斥声。
“陈徊,你又在干什么!”
进来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女人, 是他们的中文教师。
陈徊放开了那男生, 无所谓地缩缩肩膀, “我没干什么。他拿粉笔丢我, 我只是想吓吓他而已。”
那女老师瞪了陈徊一眼, 说:“上课了,快点给我回座位上去。”
陈徊冷哼一声,给了刚刚被他摁在墙上的男生一个“你下次给我小心点”的眼神, 就从女老师身边走过。
陈徊这才发现,老师身后还跟着一和男生, 白白净净的, 很好看。那男生从进来就沉默着, 眼睛里无波无谰,很平静, 好像世界上什么事都跟他无关一样。
那女老师走上了讲台,侧出身,让底下的人都看见她身后的男生,“这位是新转来的学生,名字叫沈易, 大家一定要好好相处。”她转过头对着沈易说:“你就坐在那个空位上吧。”她指着陈徊隔壁的位置。
然后不放心地对着陈徊说:“你可不要欺负新来的同学。”
陈徊难得地笑了一下, “老师, 我知道的。”
沈易安静地走到陈徊身边, 然后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陈徊没有听课,他一直盯着沈易看。而沈易也没有听课, 他一直盯着窗外的风景看。金黄的阳光照着他的侧脸,连眼睫毛都能看得很清楚。
陈徊第一次承认,男生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一点也没有,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一样。陈徊突然很想看一下,这个让人好奇的男生会有怎么样的情绪?
“喂,你哪来的?”陈徊靠近沈易身边,低声地问着。
沈易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陈徊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看风景,什么话也没有说,好像他从没有转过头去一样。
“喂,你是不是中国人啊?你听不听得懂我的话啊?”陈徊不死心地问着,“难道你是日本人?Chinese?Japanese?”
沈易依然没有转过头去,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陈徊的话一样。
陈徊生气了,“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连音量都没有控制好。
整个班,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看着陈徊,连老师也不例外。班主任生气地指着走廊,“陈徊,你给我站到外面去,没下课不准进来!”
陈徊愤愤地看了沈易一眼,就到走廊上站着。
下课后,班主任走出来,对陈徊说:“好了,你可以进去,下次不可以在课堂上说话,知道吗?”
陈徊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在班主任走后,陈徊刚想进教室,就看见沈易手里拿着课本朝自己走来。陈徊停下了脚步,回到刚刚罚站的地方,他想看看沈易是什么表情,毕竟自己是因为他才罚站的。
可是让陈徊想不到的是,沈易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好像陈徊就是一个透明人一样。
陈徊懊恼地进了教室,然后摔了课本。
在众多疑问的眼神中,踢翻了椅子,“看什么看!”
更让陈徊懊恼的是,沈易被安排到了他的寝室里,他依然一句话也不说。
陈徊已经在他耳边喊了不下十次:“你是不是哑巴啊!”可是沈易永远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不再理会。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星期,到后来,陈徊也懒得问他是不是哑巴了。倒喜欢在他身边自说自话,例如,今天又欺负了谁谁谁,明天打算做什么什么什么,有哪些新奇地玩具,一堆接着一堆。一般都是炫耀的话。
沈易也不理他,直接把他这个人当成了空气。
直到那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是万圣节,宿舍的人全跑去捣蛋了,包括陈徊。
不过陈徊很快就回来,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在一起。一个人带着假面具,对着大人伸手说:“不给糖就捣蛋。”这有什么乐趣。
所以他回来了。
宿舍的门半掩着,刚想推开,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妈,我想跟小允说说话。”
陈徊虽然没有听过沈易说话,但直觉那就是沈易的声音。第一感觉是,原来他不是哑巴。第二个感觉是,他的声音还蛮好听的。
“跟爸爸出去啦,那好,我改天再打电话过来。”
是电话放下的声音。之后就安静了,很安静。
陈徊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别的声响,不放心地推门进去。然后他看见沈易蜷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里,双手将自己的头紧紧地遮住了。
陈徊轻声地走到沈易身边,“喂,你没事吧。”
沈易过了很久,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挂着很多泪,鼻子也红红的。陈徊看到沈易的眼泪时,第一个想法是,这个没有情绪的人,会哭?
可是让陈徊更意想不到的是,沈易突然抱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哭。
陈徊不知道该怎么去反应,只是傻傻地让他抱着,让他把眼泪全流到自己难得干净的校服上,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沈易才从陈徊身上抬起头,“你有弟弟吗?”这是沈易第一次对陈徊开口,问了一个让陈徊发愣的问题。
“你有弟弟吗?”沈易继续问。
陈徊回过神,摇头,“没有,但我有哥哥。不过我爸妈离婚的时候,他跟我爸走了。”
沈易低下了头,“我有,本来我是没有的,可是后来我又有了。”
陈徊听不懂,“什么意思?”
“我不是我现在的爸妈生的,我从懂事开始,我就明白,我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兄弟姐妹。我永远是一个人,我很寂寞。然后我被我现在的爸爸妈妈收养了,我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很可爱的弟弟,他让我不再感觉到害怕。现在,我想他了……”
现在,我想他了……
陈徊并没有听出里面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生,很让人心疼。
从那天之后,陈徊就再也没见过沈易的眼泪了,甚至连那安静的表情也没多少变,只是多了一点倔强和忍耐。
如果不是沈易偶尔会搭理一下一直在自说自话的自己,和那天晚上被拥抱的感觉还在的话,陈徊会以为那只是自己在万圣节无聊的时候做的一个梦。
等到十四、五岁的时候,这么些年,也早让明白陈徊对他那个弟弟的感情,只是,那会是爱情吗?陈徊不知道,只知道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为他的父母。感觉到沈易已经认命地呆在这个地方了,这个远离亲人的地方。但发生了一件事,让陈徊觉得沈易并没有死心。
那天,陈徊走在半路上被一群人堵了,那时候,沈易也在旁边。两个人的力量,远远敌不过一群人。最多也只是占了一点小便宜,然后再吃更多的亏。
两人流着血,蹲坐在墙角。陈徊被打青了脸,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看不见的伤。而沈易,头破了,血沿着他的额头滑了下来。
“沈易,对不起,这本来不关你的事的。”
沈易呆呆地,好像在想什么事,然后就站起了身,连额头上的血都没去擦,就要离开。
“沈易,你要去哪?”
沈易回过头去,看了陈徊一眼,“我突然记起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做,忘了好几年。我该去做了。”然后,他就走了。
之后,陈徊发现沈易发疯了,他在发疯地虐待自己。
如果只是练习,那就是强身健体,如果是那种不要命地做法,那就是虐待。
从那天被打伤后的一个月里,沈易去练跆拳道了,每天不练个四五小时,他是不会罢休的。陈徊怎么劝都没有用。
最后,他说:“沈易,你不会爱上我了吧。看我被挨打后,心疼,想替我报仇。”
沈易盯了陈徊一眼,“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半饷后,他停了下来,满身的汗,衣服都湿了,包括头发。他平静地开了口,“我弟弟,我曾经告诉过他,我会让自己变得很强大,然后保护他一辈子。可是,我连几个小混混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保护?我还会见到他的,我不能让自己食言。”
陈徊不再说话了,也没再劝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关他弟弟的事,谁也劝不了。就像他每个星期都会写封信回去一样。试问哪个人能做到这样?而且还是一直持续了好几年。是疯子才能做到这地步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易确实是个疯子。
又过了几年,沈易在加拿大的爷爷死了。
沈易打电话回去,他想回家了。
可是,回不去,因为他的父母不肯,至于原因,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宝贝弟弟。陈徊还真想知道,那个沈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定很可爱吧。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沈易还是一个傻子,他们不让他回去,难道他自己就不会坐飞机飞回去,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
很可惜,沈易就是这么一个傻子。他很听他父母的话,因为他说:“没有他们,我不会有现在的好吃好住,没有他们,我可能现在还是一个人。他们是我的父母,也是我的恩人。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
你说,够傻吧。
最傻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为了发泄他的难过,他居然到处跟人打架斗殴,无论谁,说了句不合听的话,他都会把拳头狠狠地挥过去。
结果,最后,被一群人,真的是一群人,围殴,打得他进了医院,半死不活。后来,他进□□了,不是什么小混混的角色,而是人家堂口老大的养子。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看中沈易的,可能被沈易打得快残废的那个人,刚刚好就是人家老大一个挺得意的一个手下。也可能是因为他打起架来够狠吧。
至于沈易为什么要答应,可能他觉得自己虽然更强大,不然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被打得进医院。
沈易当了人家养子的事,估计其他人都眼红死了。可是他们不知道沈易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只是打打架?收收保护费?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错了!爬得越高,看到的,接触到的肮脏的事情就越多,谁的手碰了,这辈子也别想洗干净了。
很多次,沈易差点就要去见阎王了,陈徊在医院陪他的日子也不少了。最厉害的一次,就是他的左胸被打了一枪,子弹是取出来了,可是他的人没醒过来。
足足有一个多月,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谁叫他,他都不醒。谁都以为他会这样一辈子,连陈徊也不例外。
最后,陈徊在已经没有其他人的病房里哭了出来。
压抑的哭声。谁都没想到陈徊这种人会哭,说出来会笑死人。
“我没死,你哭什么?”有这么一个很虚弱的声音突厥地响了起来。
就算是这样,陈徊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他转过头,盯着半睁着眼的沈易看,张了张,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他妈的就不能早点醒?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死吗?我还没见到我弟弟,怎么能就这么死掉?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了我弟弟,他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沈易说了很多,很多,最后他说了一句:“陈徊,我好想回家……”
陈徊突然觉得躺在床上的这个边说,边掉眼泪的人,很傻。没有谁能比他更傻了。傻得很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