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五 谎言
余杰躺在床上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手上一直吊着点滴。全身瘦得只看见骨头，整个人单薄得就像一股稍大的风也能把他吹倒。他的双眼深深地凹了进去，颧骨都突显了出来, 嘴唇无色, 脸色是难看的青黄色, 连指甲都是白的, 看不到一点血色。如果有人看过几个月前的余杰, 绝对认不出现在的他。就好像一个很熟悉的人，两三个月没见，再见的时候, 突然变得千疮百孔，让人看了真的觉得很凄凉。
余杰能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 或者, 站在窗口上看看风景, 吹吹风。只是躺在床上的时间更多一些，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走出比医院门口更远的地方。还好这间病房是私人的, 至少有一台电视能解解闷，只是余杰很少打开它就是了。
余杰在这里的时候，真的很想念外面，想念沈允。他没有手机可以联系他，手机被余亦拿走了, 说是会干扰医疗仪器的运作。
其实余杰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当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 就觉得不对劲了。胃很饿, 很痛, 有时候一天要抽痛很多次，比以前更加频繁了, 痛到余杰的眼泪也掉下来。但他没敢跟余亦说，怕他会担心。
看到自己瘦到无力的身体，余杰甚至不敢拿镜子看一下自己的脸，怕把自己也吓到了。
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了，余杰向上帝祈祷了不下百次，他想活下去，想健康地活下去。至少不要在现在就死去。
现在，他已经和沈允，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哥哥余亦对自己也不再冷淡，每天都来照顾他，自己想要的，他都会给。
这么幸福的时候，余杰真的不希望自己就在这个时候死去，他希望能永远把亲情和爱情握在手上。所以，余杰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可是，贪心又能怎么样？
通常贪心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的，不是吗？
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余亦悄声地走到站在窗口边上的余杰身边。
余杰听到声响，转过头去，对着余亦微微一笑，“哥，你来啦。”
在余杰转过头的那一刻，金黄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掩去了一脸的病色，余亦似乎看到了余杰健健康康的样子。可是等到余杰完全转过身的时候，阳光被挡在了身后，又是一脸的病容。
“嗯。身体感觉怎么样？”余亦喉咙发酸，难受得紧。他摸着余杰的头，感觉就像在摸这一个断了一半线的风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自己的手上脱落出去，再也拽不回了。但还是装做什么事人一样，问：“闷不闷？”
“身体还是那样。”其实是一天难受过一天，只是不想说，反正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了，余杰觉得也无所谓了，“闷是一定闷的，天天在这个房间里，我想出去走走。”
“你现在身体不好，也没办法的，真的闷了，就先看看杂志和电视吧。等你病好了，你想去哪里，哥都陪你去，好不好？”
余杰勉强地笑了笑，说，“好，不过我的病真的可以好吗？”
余亦的脸色有些变了，眼神也有点恍惚，但很快就隐了下去，笑了笑说：“说什么傻话呢，当然可以，小手术而已，一定可以成功的，别太担心了，对身体不好。”
“是吗？希望是这样。”余杰将头转了回去，看着天空，“哥，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说什么呢！谁说你会死，你是我余亦的弟弟，哪有那么容易死，就算你到了阎罗王那里，我也要把你拉回来。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余亦有点激动过头了，连余杰都吓了一跳。
余杰张了张口，他想说：“生死有命，又怎么可以是你说了算了？”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余亦暗骂自己的反应，“小杰，对不起，我口气重了一点，没吓着你吧？”
余杰摇摇头。
刚好这时余亦平时的贴身保镖走了进来，在余亦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又退了出去。余杰知道，这表示余亦快走了。
余亦听完杨明的话，脸色变了变，随即对余杰说：“小杰，我还有事，你记得要好好休息。去床上躺着吧，别在这站着了，风吹多了，不好。”
“哥，最近怎么那么快就走？这次还不到五分钟。”
余亦摸着余杰的头，“这两天事忙，我明天也没办法来看你了，真的闷的话，就看看电视。要好好听医生的话，乖，我走了，后天你动手术的时候，我再来看你。”说完，余亦在余杰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余杰愣住了，余亦从没这么对他如此亲密过。但随即一想，他们是兄弟嘛。
“嗯，哥，你自己小心一点。”
余亦点着头，说：“好。”
不知道为什么，余杰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晚上的时候，余杰听到了外面有很大的吵闹声，脚步声不断。听外面杂乱的谈话，好像是个大人物被炸伤了，伤得很严重。其实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人被送进来，免不了一阵喧闹，余杰也没就怎么关心了。
第二天余亦果然没有来，等到晚上的时候，余杰的胸口还是闷疼闷疼的，想到走廊上走走。可是开了门，才发现有两个男人站在门外，守着门。余杰认得出那是余亦的保膘。
脚才刚刚跨了出去，就被拦了下下，“对不起少爷，大哥交代了，你现在不能出去。”
余杰皱着眉，“我只想到走廊走走。”
“对不起，大哥说了，不能让你出这房门一步。”
“为什么？”
“这个大哥没说。”
余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回房。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可是无论如何，心里总是静不下来。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杂志，翻了几页，尽管努力让自己看下去，可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把杂志让回原处，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余杰平时都不看电视的，到了这里，里面多是数是英文频道，就更少看了。没目标地换着台，突然一个火爆的画面吸引了余杰的注意，连忙把频道倒了回去。
那是重播昨晚的新闻——
画面是由路上的电子眼拍到的，并不怎么清晰。
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后面一辆汽车狠狠地撞上前面的一辆，很明显是故意的。街上除了这两辆车外，并没有其他人了。
后面的车里从窗口探出四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朝前面的车开了好几枪，打中了他们的轮胎。车子不平衡地撞上了路边的栏杆，车盖上都在冒着白烟，好像有爆炸的可能。
车上立刻下来了几个拿枪的男人，跟后面车的人火拼起来，一下子就有两、三个人倒了下去，根本分不清楚谁跟谁。血流了一地，最后倒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男的，每一枪都没有打中对方，或者只是打中了些不要紧的部位。
就在两人撕打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突然把另一个男的压在了那辆好像要爆炸了的车上。双方在搏斗着，处在上方的男人好像不要命了，打算同归于尽，把枪口对准了车头盖，开了一枪。
爆炸的画面立刻占满了整个屏幕，之后是熊熊的大火……
警察、消防车、救护车、记者……都赶了过来，扑灭了火，现场一片混乱。
报道说这场恶意的火拼事件一共是八死一伤，只有一个人生还，但也严重炸伤，伤的那个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救治。而医院就是余杰现在住的这间。
屏幕上公布了这九个人的照片，里面有两个人是余杰认识的，一个是只见过几次面的林恒，另一个人则是自己的哥哥——余亦。
值得庆幸的是，余亦是炸伤，不是死。
余杰在看到余亦的照片时，吓得手中的遥控也掉了下去。全身一直在抖，心跳得很厉害，四肢全都冰冷了，一直惨白的脸现在更加骇人。
一直在外面守着的保镖被突然跑了出去的余杰吓了一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到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余亦的专用病房，门外面守着很多人，都是余亦的贴身保镖，里面有几个人是余杰认识的。
“杨明，我哥呢，我怎么样了？说啊！”余杰拽着余亦的贴身保镖，紧张地问，手一直不停地抖着。
“大哥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刚刚有醒来过，现在在里面休息。”
“我要进去看他。”说着，余杰就要开门进去。
“不许，大哥说了，不许别人进去。”杨明拦着余杰不让他进去。
“我不是什么别人，我是他弟弟！我要进去，你们别拦着我。”余杰硬要挤进去，可还是被拦了下来。
“大哥明确地说了，只有你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余杰停下了动作，有点不敢置信，“为什么？我的他亲弟弟啊！”为什么只有自己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不知道，大哥是这样吩咐。”
“我不管，我一定要进去，你们让开。”
“大哥说了，不行！”
“滚开，别逼我动手。”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干些什么，请别为难我们。”
“我就是要为难你们了，让开！”
说完，余杰就真的跟他们动手打了起来。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轻轻一下，就能让人给推倒了，可是这些保镖都是知道余杰是余亦疼爱的弟弟，谁都不敢真的动手，一下子就被余杰闯了进去。
余杰顺手把门给锁了，外面那些人都进不来了。
“滚出去！”
余亦被外面的声响吵醒，刚想开口让他们拦着余杰，别让他进来的时候，余杰已经闯了进来，连忙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扯到了身上的伤，顿时身上痛得冷汗直流。
“哥，你怎么了？干嘛要赶我出去，我是余杰啊，是你弟弟啊，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出去，谁准你进来的，快出去！我叫你出去，你听到没有！杨明，快把他给我拉出去，我不要见到他。”余亦激动地大叫着。
“哥，你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你那么不想看到我？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伤！”余杰走过去拉扯余亦的被子。
余亦立刻大叫起来，“不要碰我，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滚！”
余杰抱着余亦，连着被子一起，“我不滚，你不让我看的话，我明天也不动手术了。”
被子里的余亦静了一会，“别小孩子气，你快出去，我伤的不重，你快回去休息。”
“我不走，除非你让我看你的伤，不然我死也不会动手术。”
“我叫你走就走！是不是不听哥的话了？”
余杰看见雪白的被子上慢慢的渗出了血渍，连忙去扯开余亦的被子，“哥，你流血了，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余亦身上全缠上了纱布，伤口被扯开了很多，血都出来了，痛到直咬牙，力气也没有了，被子一下子就被余杰扯了出去。
余杰顿时惊呆了，看着余亦全身缠满了纱布，甚至连脸上也缠上厚厚的纱布。微微地渗出血来，很多处地方都严重烧伤，一些没有缠上纱布的地方也能看出被烧伤的痕迹，皮肤被烧成了黑色，皱成一块一块的，露出新鲜的肉出来，惨不忍睹。没有缠纱布的都这样了，不知道缠了纱布的地方，都成什么样了？
那双没有缠着纱布的眼睛很受伤地看着他。余杰久久不能反应。
“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就给我滚！”
“哥，为什么？为什么会伤的这么严重？”余杰伸出手，想去摸一下余亦的伤，可是被余亦躲开了。
“滚啊，滚出去啊，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完全毁容了，你留给我一点自尊心好不好！”余亦说着说着，居然哭了出来。
余杰从没想过余亦也会有哭的一天，他从没见他这么无助过，慌了，“哥，我是弟弟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了，我还是你的弟弟。”
“我最痛恨的就是你是我的弟弟，为什么你要是我的弟弟？为什么我没办法在你面前说我爱你？为什么我要为他人做嫁衣？为什么现在我的脸还要烧成这样？为什么还要被你看见？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余亦从大吼着到低声哭着，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黑社会大哥了，他自己最丑陋的一面被自己最爱的人看见了，比杀了他都要难受……
余杰完全呆了，他不知道余亦为什么会说出这一番话，“哥，你喜欢的不是沈允吗？为什么你要说出这些话？”
“是你喜欢罢了！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要你喜欢，我连命都可以给你！”
余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谎言。心脏那个地方，疼得好像不能呼吸了一样。
“算了求你了，别再看我的样子了，快出去……”余亦几近哀求。
余杰愣愣地走了出去，他前脚一出门，就立刻有很多保镖围了进去。
“都滚出去！”但都被余亦轰了出来，顺便带了一声花瓶击碎的声音。
余杰扶着墙，走在没多少人的走廊上，像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很累。眼睛里有液体不断地溢出来，模糊了一切。胸口疼痛难耐，走多了几步路，突然嘴里一甜，猛地吐出了鲜红的液体，把雪白的墙壁染得一片班驳，像一幅诡异的画。
余杰看着那红色的东西，掉着泪，笑了出来，继续往自己的病房走去。
由于余杰的病情在半夜的时候急剧恶化，手术提前举行，在接近六个小时的手术中，还是救不了，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宣告——死亡。
当余亦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发了疯一样跑到手术室，很多人都拦不住，一身的纱布，都染上了血……
当余亦看到余杰被盖上白布的时候，发疯地硬扯去了那快白布，不让任何人接近余杰，抱着那具已经冷了的尸体，呆呆地坐着，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到余杰灰白的脸上。“小杰……小杰……”那声音，是这么无助和绝望。
“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请你放开他，我们还要处理尸体。”
“你说谎，小杰还没死，他只是睡了，或者只是晕了过去，他没死！”余亦对着那个上来的劝说的医生大吼，恶狠狠地看着他。
“先生，你放开他吧，他真的已经死了，还有，您身上还有伤，还是让护士看看去。”
“你们明明说过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为什么他还会死？为什么！”
“病人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手术是很顺利，但是病人半点求生欲望都没有，我们也没办法。”
余亦顿时愣了，没有了任何动作，——没有求生的欲望？
医生趁着余亦发愣的机会，连忙给他打了一针强力的麻醉药。
还是我害了他吗？如果昨晚没说那些话，也许小杰就不会死了，是我害了他，是我害死了他……余亦在昏迷过去前一直想着这些话。
等余亦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身上的伤也被重新处理了一遍。
这时杨明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
余亦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他看了杨明一眼，平静地说，“是什么，给我吧。”那声音，像死水一样，没有半点让人觉得这人还活着的感觉。
“是余杰少爷的遗书……”
余亦颤着手接了过去，看了很久，眼眶都红了，就是不再落泪……因为已经没有眼泪，哭不出来了。
他把信重新递给了杨明，说，“照他说的做。”
杨明接了过去，看了余亦一眼，就走了。
第二天，杨明就照着遗书上的地址，给两个人分别发去了一张合成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余杰和余亦，和两份复印件，一份余杰和余亦的兄弟断绝书，另一份他们的结婚证，不过都是假的罢了。
当他完成了这一切的时候，余亦说他要去看一看余杰的遗体。
医生已经说明他不能乱动，可是余亦还是执意要去。没办法，杨明只好小心地搀扶着他，走到冷冻室。当他看见安静地躺在铁箱里余杰时，他笑了，笑得很凄凉，很可怜。
“杨明，你先出去吧。”
“可是……”杨明不放心。
“没事，我只想跟我弟弟说点话，你出去吧。”
杨明虽然很担心，但也只好出去等着。可是等了很久，将近四个小时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直到杨明真的忍不住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余亦躺在了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手紧紧地握着余杰的手，十指交缠。
医生也很快赶了过来，检查了一下余亦的身体，便对杨明摇了摇头。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宣告死亡。
死因：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