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离别

45.离别

第四十五章

走在阳光下的花园中, 衣袂翩翩,优雅高贵的慕容冲举着两只泥手的样子非常有趣,且刚刚一起做事又相处愉快, 张丰一时也忘了警惕, 没忍住就用自己的泥手在他漂亮的脸蛋上抹了一把, 这一不智的行为带来的恶果是可以预料的, 到井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泥巴了, 不过衣服却非换不可了。

慕容冲大概从未自己洗过澡,半天才出来,刚换上的衣服却被头发上的水湿了整个后背, 嘴里抱怨着张丰不体贴,也不派一个丫头帮帮他。

张丰认真地说:“想享受美女服侍的话请回自己家去, 我们家的丫头从来不干这个。”

张丰洗完澡出来时, 就见慕容冲坐在小厅中从容优雅地喝着张丰的菊花茶, 头发依旧滴着水,衣服也还是没有换, 夏绿已经从陶室回来,就一副乖巧的样子侍立在厅门边,却任由他湿淋淋地坐着也不帮任何忙,而慕容冲就穿着小两号的衣服,水淋淋地坐在那儿, 居然也丝毫不显得狼狈, 仍然一派从容优雅的假仙模样。

张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边递给慕容冲一块干燥的布巾让他擦头发, 一边对夏绿说:“叫慕容公子的随从回去取一套衣服来。”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 不过慕容冲的样子显然无法出去见人,张丰只好陪着他在梅院的小厅里吃。张丰问慕容冲能在京城呆多久, 慕容冲说皇帝出征在即,他也不能在长安停留多久,再过几天就要回平阳去了。

慕容冲温柔地看着张丰说:“两年之期已到,明日,我遣人来提亲如何?”

张丰吓一跳说:“不要!两年之期还没有到,你怎能食言?”

“已经过了两个年了,不是吗?”慕容冲看着张丰紧张的样子,温和地说道。

“两个年头和两年怎么一样?你不能耍赖啊。”张丰软语道。

“我不会耍赖。等行完了六礼,半年时间也差不多就过去了,到时候你会高高兴兴地嫁过来,对吗?”

张丰脑筋急转,咬了咬嘴说:“我们不要行那些繁琐的礼节好不好?到时候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了。”

“那怎么行?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怎么舍得这样委曲你呢?”

“不委曲,真的。我不稀罕名份,也不在乎名节,你若明媒正娶地娶我,把我收在深宅大院里,我会受不了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私下里好,就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反正那个误会也解释不清了,索兴就以那样的关系来往,不是更省事吗?”

“你不是恨那些传言吗?怎么现在又宁可让人说这些闲话?只是担心我不让你到外面去吗?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的。”

“这只是原因之一,我担心让人知道了我是女子后,会被人说得更加难听,何况我还做过太子洗马,到时候难保不会被官府追究,那我的麻烦就更大了,慕容,你就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好不好?”

慕容冲笑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连我家也不用去了,只要我来京的时候你陪陪我就算是履行了我们的约定了,是吗?”

张丰见他脸色挺和气的,就乍着胆子问:“可以吗?”

慕容冲甜蜜地笑着搂住张丰说:“你说呢?卿卿?”

张丰老老实实地让他搂着,用试探的口气说:“这样也不错啊,省得日久生厌是吧?”

“嗯,有道理,”慕容冲笑容不变地说,“但我不会同意的,所以你要好好嫁给我。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我明天会请人纳采。”

张丰心烦意乱。

他一走,张丰就立刻垮塌了,脸上的表情和身体全都垮得像一滩泥似的,裕儿凑在她身旁关切地问:“姐,出什么事了吗?”

张丰□□道:“他说明天派人提亲。”

裕儿说:“不答应不就行了?怕他怎的?”

“不行啊,以前答应过他的。”

“那以前你为何会答应他?”

“不答应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我怕他告发我,让我吃官司。”心里又补充一句:何况以他的势力强抢个民女根本就不算回事。垮塌之中张丰把以前瞒着裕儿的这点事全抖了出来。

裕儿急道:“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到无情谷去,我就对他说……说你被人劫走了,对!被蒙面人劫走了!”

张丰精神一振道:“好办法!对,就这么做,裕儿宝贝真聪明!”

裕儿开心而微羞地笑起来,埋怨道:“姐,你不要总是这么乱说话,一点没有淑女风范,以后谁敢娶你?”

张丰哈哈笑道:“眼下不就有一个?放心,姐姐我不会嫁不出去的,只看我愿不愿嫁而已。裕儿,唯真淑女能本色,扭扭捏捏那种做派只是伪淑女,是经不起考验的,懂不懂?小小年纪,不要像个老古董似的,知不知道?”

“奇谈怪论。”裕儿撅着嘴反击道。

一番衡量之后,张丰并没有裕儿的主意付诸行动,因为她怕这么做会激怒慕容冲,反正他在长安也呆不了几天,不可能把婚礼办成,所以她最终决定采取拖字诀暂时应付过去,以后怎样也只能根据情况再说。

令人欣慰的是拖字诀这次起了作用,在张丰的恳求之下慕容冲总算答应暂时不公开她的性别,一切等战争过去之后再说。

慕容冲离开之后,张丰才有心情会见各作坊店铺的管事,了解生产和经营情况。各作坊店铺的运营情况都不错,没发现令人不放心的事,天气渐热,张丰决定和几个朋友告别后就带着裕儿到山里去。

五月的天气非常宜人,正是户外活动的好季节,找了个大家都抽得出身的日子,张丰和朋友们骑马去了郭家坪。

张丰从陋居搬走后,郭家派了一个人专门打理陋居,那人住在谢平原来住的窑洞里,在原来的菜地里种着菜,在原来的鸡笼里养着鸡,在原来的厨房里做饭,保持着张丰兄弟住在这里时的样子。去清溪谷游玩,在陋居歇脚,是一早就打算好的,所以拜见过郭岱的父母后,他们就步行去了陋居。

到了陋居附近,大家各凭喜好,秦简和桑田在树荫下品茶下棋,郭岱和方暴坐在溪边漫不经心地边钓鱼边聊着出兵的事,裕儿和桑希离着大人远远地戏水,张丰和秦咏聊着天在溪边漫步。秦咏不是个多话的人,张丰本来也算不上是个多话的人,但既然她闷不过秦咏,就只能充当说话的那个。其实秦咏并非不善言辞,他只是喜欢听张丰说话,愿意由张丰主导话题。秦咏侧头看着张丰:头发用一个小小的束发冠束起一半,其余的随意披垂着,这种发式很特别,也很好看,虽然比不上全部束起的利落,却多了三分飘逸,没有散发的不羁,却多了几分清爽,配上张丰坦荡大方的眼神和柔嫩明媚的面庞,给人一种非凡非仙,非男非女的感觉。想起那些关于张丰和慕容冲的传言,心里一方面觉得那些嚼舌的人很可恶很龌龊,一方面却又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不禁惭愧地自我唾骂,觉得对不住朋友,心里一混乱,他的头就又开始疼了起来。

张丰发现秦咏的不适,忙停下来关切问道:“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秦咏忍着痛说:“头有点疼,不妨事。”

张丰扶秦咏在草地上坐下,问:“怎么突然头疼起来?”

“这个毛病有段时间了,无甚大碍,不必担心。”秦咏嘴上说着不要紧,却疼得用双手抱住头。

“可看过郎中了?郎中怎么说?”

“只说思虑过甚。”秦咏简略地答道。

张丰喃喃自语:“也就是说用脑过度。”随即弯身在秦咏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边说:“放松,放轻松,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什么也不要想。”

“静不下来,各种各样的念头乱纷纷的挥之不去。”秦咏皱着眉头苦恼地说。

“静不下来就算了,不要勉强。你试试深呼吸,来,深深呼吸,你闻,空气中散发着木叶的芬芳,花朵的甜味,还有青草味儿和阳光的气息,非常清新对不对?把它们满满地吸进你的胸腔,再把体内的浊气多多地排出来。吸气,呼气,吸气……你听见水声了吗?叮叮咚咚的像一个孩子轻快的蹦跳。比水更顽皮的是风,他是一刻也不愿安静的,你看,它一下掠过林梢,一下又扫过草尖,亲吻了一下花瓣,现在它来到了你的跟前,”张丰把秦咏的头侧转了一下,让他的睫毛侧逆着风,秦咏的睫毛立刻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排着队似的一根根颤动起来,触得人痒酥酥的,让秦咏不由得微笑起来,张丰接着前面的话说道:“它对着你的睫毛吹了一口气,——那是在呵你的痒呢,你听见它说什么了吗?”

“它说了什么?”

“它说:‘快点给我笑一笑,你这个闷闷不乐的家伙。’”说完,张丰把手移到秦咏的腋下,狠狠地呵他的痒,一边笑着说:“快给我笑一笑,你这个闷闷不乐的家伙!”

秦咏扭着身子挣扎了几下之后总算想起了反攻,张丰心知不敌迅速地逃跑了。

秦咏的异样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郭岱最先注意到,扔下钓杆和方暴一起赶了过来,不过他们走近之后就静静在一旁坐了下来,没有打扰张丰和秦咏,下棋的秦简和桑田在仆人的提醒下也赶过来,秦简远远看见两人的情形,就明白是秦咏的头疼病又犯了,虽然对儿子的病很忧心,但他的步履并不急促,因为他根本帮不上儿子的忙。最后发现的是裕儿和桑希,等他们后知后觉跑过来的时候,就见张丰正呵秦咏的痒,提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没有多问就立即加入到打闹的行列里去了,被撇下的四个人只有面面相觑。

肚子饿了,张丰拉着秦咏一起进了陋居的厨房,那里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两大筐半成品食材。秦咏烧火,张丰炒菜,张丰炒菜当然没问题,可是秦咏烧火的技术却很糟,张丰又不允许仆人替下秦咏,只好自己帮他,结果菜烧好之后,就见两个花脸从厨房里嘻嘻哈哈地冲出来,一路冲到溪边,洗净了脸才敢在人前露面。

走到安置妥当的“席”间(这可真的是一张席),张丰以主人的身份举杯道:“一两天后我将搬到乡间长住,以后就不能时常相聚了,我敬各位一杯,祝大家平安,也愿我们的友谊长存。”张丰饮下杯中酒,又笑着邀请道:“欢迎大家去我的庄上做客。”

听说张丰要离开,大家纷纷出言挽留,张丰微笑道:“我也该认真读几本书了,不求渊博,总要把头上这顶文盲的帽子摘下来,不然也不好意思做各位雅士的朋友。”

“无缺这说的什么的话?莫非在你眼里我等是如此浅薄之人吗?”郭岱不悦地说道。

张丰忙说:“小弟说笑罢了,郭大哥见谅。只因京城嘈杂,不利于静心读书,前段时间在乡间住了几个月,爱上了那儿的清静,所以决定搬去长住,说是长住,还不一定耐不耐得住乡间的寂寞,说不定不久就回来了也有可能。”

“既如此,就不要走嘛!谁说京城里就不能读书了?分明是不喜欢读书的人找的借口罢了。再说无忧又不象你,不需要跑那么远地方才能读书,你又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

张丰作出尴尬的样子:“希,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就不能不要那诚实吗?”转而气愤道:“偶尔放过我一次会死啊你?”

这番玩笑听得大家都笑起来,连桑希的老爹都笑了,可桑希却是真的不舍得裕儿离开,所以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不过在裕儿的安慰之下,终于在张丰吹了一曲活泼的《问候歌》后渐渐展颜。

午后的阳光相当猛,饭后大家上了山,在清爽明朗的山林间悠然散步,倦了便在干燥的落叶上席地而坐,和身边的人随意地聊上几句,或是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非常轻松适意。

“你走之后,大家都会想念你的。”秦咏说这话的时候,张丰正眯着眼睛看太阳在眼皮上方形成的光斑,闻言随意地答道:“谢谢。”

“你是我不多的朋友之一,我真舍不得你走。”秦咏学着张丰的样子俯头看天,轻声说。

张丰睁开眼睛看了秦咏一眼,然后继续眯眼看天,意态轻松地说道:“不如你跟我到乡间养病吧。你平日总是思虑太多,乡间简单的生活会让你放松些的。”

“只怕家父不会同意。”

“是啊,你父亲对我的观感不太好。”张丰不太在意地说道。

“并不是这样。家父对我期望过高,所以管教比较严,并非家父对无缺有什么偏见。”

张丰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道:“你还这样年轻,实在不应该整天关在家里读书又读书。要知道一个人懂得的道理并非越多越好,一个学问渊博的人也不是一定就能得到世人的尊敬,相反的,一个一生只懂得一个道理的人,也可能成为英雄。既然你已经读书读得把自己累病了,何妨就歇歇头脑练练四肢,,暂且做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秦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稍远处的方暴噗地一下笑出来,接口道:“这说的是我老方啊,我老方就只喜欢做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别的好处没有,却肯定不会头疼,秦咏,你现在正需学学方叔我。”

张丰笑道:“所谓‘大智若愚’,方大哥是有大智慧的人,方能化纷繁为简单。”

“郭大哥,你听无缺恭维人的本领可是大长么?”

郭岱笑而不语。张丰从容道:“小弟一直相信简单的日子里藏着大情趣,我们不能体会时才会刻意地培养所谓高雅的情趣。我也相信只有纯净的心灵才能得到生命的大愉悦,可是人们却害怕让自己变得简单,仿佛简单便意味着浅薄一样。我一直喜欢简单的生活,我愿自己不要变得深沉复杂。这真的是我的心意,就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秦咏仍然没有开言,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方暴也没有再接话,张丰让这静默的气氛弄得正有些不自在,只听郭岱笑道:“无缺,刚才你还说咏儿做的事和他的年龄不符,现在你说的话和你的年龄更是不符呢。”

张丰呵呵几声傻笑,掩饰地说道:“中了清谈的毒了,我胡说八道的,不家别在意。方大哥,你会留防京城还是出征?现在有没有定下来?”

“我将随陛下出征。到时你会来送哥哥吧?”

“小弟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即使出征也一样,所以到时就不来送方大哥了。今日小弟吹一曲,权当送过方大哥了。”说完想了一下,然后横笛吹了一曲。

“好曲!很合我老方的脾气。这曲子叫做什么?”

“《精忠报国》”

“好名字。”

“方大哥喜欢就好。”张丰微笑一下,想到方暴出征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回来,旋即又觉得萧索无味,低声道:“我真讨厌打仗。混战了那么久,百姓们好容易有些安宁的日子可过,做什么为了所谓的霸业再启战端?我知道这场仗已经无可避免,可我真希望至少我的朋友们不要上战场。”

方暴豪爽地笑道:“男儿正当沙场建功,怎可效小儿女态!无缺毕竟还是少了些男儿的刚毅。”

张丰没有为自己辩解,默默低头摩挲手中的笛子。方暴见状说:“是不是老方的话说重了?”

张丰抬头笑道:“没有的事。方大哥说的是实情,我的确缺少雄心壮志,不过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我不开心只是不愿意朋友离开罢了。”

“其实我也很担心启儿,比起沙场建功,我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哪怕平庸些也无所谓,只是启儿他建功心切,哪里听得进我的劝告。说实话,我倒希望他像无缺一样淡泊功名。”

方暴心里暗哼一声:汉人就是少些血性,难怪他们保不住自已的家国。嘴上便也不以为然道:“且不说效忠朝廷是臣民的本份,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我看来,男儿用性命去拼身家本是平常之事,比之无缺的‘淡泊’,我倒欣赏启儿的少年血性。”

张丰和郭岱都注意到方暴面上和语气中的一丝不屑,郭岱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张丰手中的玉笛道:“无缺何时换了一支笛?借我看看可好?”

张丰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把笛递给了过去,然后慢慢抬头说道:“不瞒二位,我此次离开并非是为了读书,而是避难去的,”方、郭和秦咏闻言诧异地望向张丰,郭岱问道:“何出此言?”,张丰郑重道:“不久前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见即将天下大乱,是以打算到山中隐居,以避祸乱。这也是我担心方大哥和启儿的原因。”

方暴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张丰道:“一场梦罢了,怎么可以当真?你居然据此作出隐居避祸的决定,岂不荒唐?”

张丰从郭岱和秦咏的表情上也看出同样的不以为然,心里懊恼地想:也难怪他们不相信,这种鬼话搁谁也不会信。可她仍然郑重其事道:“我也知道这样的话无法取信于人,可我的梦一向很准,你们不妨当作‘宁可信其有’的鬼话听听,好歹做点准备。”

几人笑着答应了,但显然并没放在心上。而张丰这种神神鬼鬼的作风,令方暴对她的好印象大打折扣。

张丰心里非常沮丧,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朋友。不过当她回到家里把那个莫须有的梦讲给殷诺听,并据此提出全家搬迁的建议时,殷诺的回答却让她的焦急和愧疚消失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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