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赴约
一队衣甲鲜明的羽林军来到无缺山庄, 为首的是曾经数次到傲雪园替慕容冲送信的宋诚。宋诚和迎接他的无悔寒喧了两句后,便说明自己的来意:他家主公想念挚友,希望接张丰到长安一叙。
无悔的回答和前两次一样:公子外出巡查产业, 被阻未归。
原以为宋诚会和以前来的人一样总要等个几天, 把庄子里里外外翻几遍, 再从庄丁仆婢们的口里套些话才会完呢, 不料宋诚却只是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 呈交信件,然后走人。非常爽利。
宋诚留下的信件很快到了张丰的手上。
信是慕容冲写的,写信的丝帛依旧精美, 装信的锦囊依旧华丽,字体仍然清隽, 词句也仍旧优美, 情意绵绵。可是张丰却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一笑置之, 因为那并不是一封情书,虽然它看起来和以往的情书并无二致。
张丰不得不告别她的安乐窝起程去长安, 因为程兴和尹远、方暴的妻儿、郭岱一家以及秦家和桑家,全部在慕容冲手上。如果她不去,慕容冲就会很生气,他一生气,很多人都会倒霉——天子一怒, 流血千里。
无情是坚决反对张丰去见慕容冲的, 他说人他去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张丰要救的人他一定给救出来就是, 让张丰呆在谷中等着。可是张丰又怎么会同意这种以命换命的救法?何况惹怒了慕容冲之后,倒霉的肯定不止郭岱等人, 可能所有和张丰有关系的人都会被连累,现在张丰一点都不怀疑慕容冲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但无情却固执得不讲道理,最后张丰只好说她喜欢慕容冲,两人曾经私订终身,只因慕容冲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来接她,她生了气,所以才没有理会前两次慕容冲派来接她的人,现在她要借救人的机会探明慕容冲的心意。
无情听张丰这么说气坏了,他对她吼道:“他杀了那么多人,又用你的朋友威胁你,你居然不生气,还想着要嫁给他!你疯了吗?那么一个烂人,他哪里值得你这样?”
张丰压下苦笑,像个鬼迷心窍的傻女孩似为慕容冲开脱:“他知道我是一个不肯服输的人,既生了气就不会轻易放下身段,他这样做也许只是给我一个去见他的理由。”
无情简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怒冲冲地跑出去,直到张丰出谷也没有再露面。
鉴于此,张丰在出山的路上想了很多说服无悔的策略和理由,希望他不要像无情一样反对自己的做法。无悔默默听完张丰的说辞,果然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我跟你去”,然后安排人接替自己管理庄中事务后,就不容反对地跟在张丰身边,理所当然地取代了谷雨的位置。
这并不是张丰想要的结果。无悔是深得张丰信任的人,他的能力也很强,张丰本意是想让他替自己照看好山庄和无情谷,约束无情等人不要冲动行事,现在他却扔下张丰要他照管的一切要做张丰的侍卫,张丰怎么会同意?然而一向“党叫干啥就干啥”的无悔这次也和无情一样固执,张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对付得了这种蔫人,最终只好随他。
从无缺山庄到长安,三日路程,一路惊心,张丰越走越沉默。
有一种以前从未体会过的痛苦自心的最深处生出来。
通常我们从别人的不幸中映照自己的幸运,会产生出满足。比方突然停水之前你碰巧接了一桶水,想着别人全因无水做饭而发愁的时候,你会为自己的幸运而窃喜;你身边很多人的股票在高位被套牢的时候,你正好空仓观望,这时候你很高兴地盼着股价一跌再跌,好让自己在最低位买进,让被套牢的人们怀着沮丧的心情嫉妒你的好眼光。
张丰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就让她深深感到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她庆幸自己为预防战争作了比别人更充分的准备,所以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避开了冲突的中心,只受到较小的波及,就连被困长安的殷诺等人都没有因饥荒而饿死。
但是面对荒芜的田园,破败的村庄,凄苦的逃难者,无人理会的尸体,将死者,以及无助的流浪儿,张丰却无法为自己的幸运而高兴。
这是张丰两世为人以来亲眼目睹的第一场灾难,那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对她心灵造成的冲击,与电视画面中的灾难场面所造成的视觉冲击绝不相同,它象一把利剑,强行劈开张丰狭小的内心,逼着她用更开阔的视角看这个世界(这也许就是灾难对人类的教育方法),在这个视角下,战乱、难民和死亡已经不仅是代表着某种意义和联想的词语,它更是一种浸染了痛苦的体验;从这个视角,张丰也无法再把慕容冲看成一个单纯想娶她,想把她收藏起来的男人,更无法把这个灾难的制造者和以前的那个温文优雅,善解人意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张丰是在忐忑和戒备中进入长安城的。
慕容冲也感觉到了她的戒备和疏离,但他相信在他的温柔攻势下,她不久就会变成原来那个真挚爽朗而又有趣的朋友。但张丰却让他失望了。她的戒备和疏离终始不减,就连笑着的时候也像是带着警惕,随时准备着躲避什么似的,让人无法亲近。慕容冲心里面颇为不愉,可他是如此孤单,因此不愿失去这个可贵的朋友,所以一直忍耐着。
而张丰呢,来时一路上看到的悲惨景象且不说,到长安后更是耳闻目睹了许多暴行,这让她对鲜卑人的残暴产生深深的厌恶,同时也对慕容朝廷的不作为非常不满。这天张丰去郭家坪看望郭岱,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城外驻军洗劫附近村庄,张丰带同随从前去制止,那伙兵匪非但不理反而出言不逊,虽然随从们教训了那伙兵匪,可是张丰却知道这种做法不过是让自己出口恶气罢了,并不能真正帮到那些村民。心里面正闷闷不乐,慕容冲却又来嘻皮笑脸,张丰便忍不住说:“你不要一天到晚像个花花公子似的,你也抽点时间管管你那帮兵匪,你是皇帝,兵是你的兵,难道民就不是你的民吗?你怎能任由军队如此横行不法而不加约束?民为国之本,没有了民,只剩一帮不事生产只会破坏的匪徒,请问你们要吃什么?难道每天喝血不成?”
慕容冲瞬间冷了脸色,他耐着性子哄她,是想重获她的好感,但这么多天过去,任他使尽手段,她不仅不再和初识时一样友善,不再像同游阿房城一样爽朗,不再和往日一样和他进行轻松有趣的谈话,反而带着莫明其妙的恐惧固执地疏远他,今天更过分了,竟然这般冷言厉色的对待他!
慕容冲盯住张丰的眼睛讥诮道:“你知道吗?鲜卑人并不打算做这里的主人,他们要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去,赶路的人是用不着生产的,只要会抢就行了。”慕容冲冷酷地笑着说:“嗯——,确实,只要每天喝血就成了。”
张丰垂下眼睫冷冷道:“明白了。原来是一群过境的蝗虫。”虽然心里满是厌恶和愤怒,但在慕容冲邪恶的眼光之下,张丰仍然示弱地移开视线,不敢正眼看他。
“说得真好,无缺,总算让我看出了点往日的风采,既然你只愿把我当成帝王,不肯把我当做朋友,那我也只能以帝王的身份和你相处了。爱妃,你准备今晚侍寝吧。”
“慕容冲!”张丰慌了。
慕容冲不理张丰惊慌的抗议转身而去,他心里很不痛快,他要张丰从始至终都是冲着她的友谊去的,他需要的是一个知心的朋友,一个真心相待的挚友,而不是一个侍寝的女人!
入主长安的慕容冲日子并不好过。按说此时他们已是东中地区最大的一股势力,没有人可与之争锋,可是外部压力一去,激烈的内斗就开始了,慕容冲的上位原本就是被一些不服约束的将领拥立的,因此他对那些强人并没有太多的约束力,然而身为皇帝他当然也不甘心做别人的傀儡,于是冲突便一直不断。尤其在回归关东的问题上,许多人执意回归故里,可是慕容冲却不愿回去,在他看来,放弃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地盘不要,却跋涉千里去关东去和慕容垂这个老狐狸争地盘,那根本就是白痴行径。可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只想尽情地劫掠一番然后离开,根本不考虑发挥各部门职能,安抚民众,恢复生产之事,只是催着慕容冲出发,而慕容冲势单力孤,便只能隐忍,心里怎么痛快得了?这时他尤其需要一个朋友听他诉诉苦,替他出出主意,给他一些诚恳的安慰,不管有用没用起码可以排遣一下心情,但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张丰这个唯一的朋友,不得不把她变成一个“女人”。所以慕容冲很气愤。张丰从此失去了自由,不仅不能够再探亲访友,就是宫中也不能随意走动,——她被圈禁在自己住的宫宛中不许外出。
张丰敢和慕容冲呛声,也是因为心里积累的愤怒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一时没忍住就冲出来了,事后张丰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但祸已临头,后悔也没用了。她也不敢再惹慕容冲生气,以免招来更坏的对待。虽然她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已经是最糟了,但她知道,慕容冲能对付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所以她不吵不闹,老老实呆在院子里,默默忍受着一切。
张丰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没有生气,可报复了张丰,慕容冲心里也并无快意。相识以来,人前背后,无论处于什么情势,张丰或意气飞扬或巧妙周旋,从来都是沉着机智而又灵活生动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寂寞,如此消沉,如此的没有生气的张丰。难道他只能得到这样的她吗?
“我们再也做不成朋友了吗?”慕容冲沉声问。
“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慕容公子了。”张丰坦言道。
慕容冲柔声说:“对你,我仍然是从前的我,我说过,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珍惜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张丰望着他,鼓起勇气求道:“慕容,我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你放了我吧。”
“不。”慕容冲断然拒绝。
张丰有时看看书,有时画会儿画,再不就是在院子里走走,却都没情没绪的。这天,她懒懒地窝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晒太阳,一个不经意的顾盼,却意外地看进无悔凝视的眼,看见他来不及隐藏的痛与怜惜,她才想到还有很多“家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关心着她,爱着她,可自已却在自暴自弃中沉沦,无意自救,甚至也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他们会不会怀疑她当初的说辞,他们会不会为她担心,裕儿会怎么看她这个不分是非的姐姐,无情要是知道了真相会作何反应……她没想过别人,只会自艾自怨,她怎能这样!
张丰让自已脸上现出一个微笑,坐直身子对无悔说:“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喝杯茶吧,你也很久没喝我煮的菊花茶了吧?”
找来盐渍的鲜菊花,选一个阳光充足的凉亭子,张丰亲手泡了茶请无悔喝。
无悔和以往一样沉默,张丰陪他一起静静地喝茶,和熟悉的人一起做着熟悉的事,张丰的心情竟也渐渐变得宁和,——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往日一起喝茶的辰光,依旧是那样放松,那样自在,那样亲切,那样温暖。对着这个一直默默陪伴、跟随、护持自已的伙伴,张丰的眼角无声地滑出两行泪来。无悔伸手轻轻抹去张丰的泪水,手掌温暖粗糙,目光温柔怜惜。
泪水从张丰低垂的眼中无声流泻,她既不遮掩也不擦拭,就那样当着无悔的尽情流泪,无悔什么话都没说,一直静静地陪着她。
那天以后,张丰就变了。
她规定自己每天要背十页书,画三张画,练一个时辰的笛,逗笑两个宫女,早晨运动半个时辰,晚上做一百个仰卧起坐。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努力忽略自身处境,不让自己陷入愁云惨雾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