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保护
第四十八章保护
对于慕容冲, 张丰也只能努力忽视他犯下的罪行,强迫自已多想想他的好处,比方说他没有伤害她的家人和朋友, 他没有虐待自已, 他没要求自已穿女装(实际上如果慕容冲不让她穿男装可能反而会好些)。好在张丰和他个人, 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仇恨, 而张丰也从没有亲眼看到过他实施暴行, 他的形象又是那么具有欺骗性,所以张丰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才不至于毫无效果。
能够和张丰好好地说会儿话,慕容冲感到很高兴, 他并非没察觉到张丰对他的不满,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 其实她的心思在他这个从小就学会察颜观色的人眼里根本就是一目了然。但他深知张丰此人心性单纯, 不会对他存着陷害的人, 所以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那种互相欣赏,相知相惜的程度, 他还是喜欢和她相处。
有一次张丰问慕容冲何不依着大家的心意回关东去,慕容冲看着张丰问:“你愿意跟我去吗?”张丰正迟疑着不知怎么作答,慕容冲却笑着搂住她说:“不必为难,反正我也不会回去的。对于关东,我可没有什么向往之情, 而对于慕容家的人, 我也一样没什么好感, 知道吗无缺, 他们的荣宠和富贵是拿我和姐姐的身体换来的, 那时候,我十二岁, 姐姐十四,我的兄长叔伯们把我们作为礼物奉给苻坚表示顺从。我恨苻坚,所以我要毁灭他,我做到了。我也恨慕容家的人,我屠杀氐族人,并非为慕容氏复仇,而是为自己雪耻。既然我已经用鲜血洗刷了加诸于我的耻辱,并用鲜血洗净了这片耻辱之地,那我为什么还要离开呢?无缺,我们就在这里,你就陪我在这里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不好吗?”
张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说:“既然这片土地以后是你的,你就应该好好治理它啊。”
慕容冲看着张丰应道:“我会的。”他看得出她这个劝告是真心的。大多数时候她的劝告都是真心的。
此后慕容冲就时常拿一些朝堂上的政务和她讨论,张丰也尽量把自己所知所想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供他参考,以期对他有所帮助,从而能让他统治下的人民小有受益,也算自己做了有意义的事了。慕容冲一来觉得她的见解听起来真的很不错,二来喜欢她侃侃而谈的样子,便越来越经常和她讨论那些国计民生的事情。其实这对他来说也是很新鲜的经验——因为他做皇帝以来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现在做起来果然感觉不错,不仅很有成就感,而且还有一种胸怀天下的崇高感,让他非常受用。但让他不快的是,那些倾注了他和张丰许多心血的安民政策却根本无法实行,原因仍然是那些人要回归故里。虽然如此,慕容冲仍然经常和张丰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因为从这件事他能欣赏到张丰侃侃而谈的旧风采,能听到她的奇谈妙论,能看到她毫无心防的样子,还能听到她偶尔忘形地叫一声“慕容兄”,这些都能让他心情一畅。他把这当作放松精神的娱乐和麻醉剂。
而张丰则把和无悔喝茶当成心灵鸡汤。
无悔成了张丰的加油站,心情不好感到没有希望时,和他一起喝喝茶,偶尔聊一聊谷中趣事,或是无悔在外面的见闻,都能让张丰灰暗的心情明朗起来,即使什么也不说,她也能觉得好一些,像在无尽的旅途中小憩了片刻一样,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气。无悔也象了解她的心情似的,不再总是默默无言。
有天喝茶的时候,无悔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问张丰:“公子想不想回去?”
因为慕容冲不让张丰换穿女装,而他的性取向又是尽人竭知的,所以现在人们仍然认为张丰是男的,只有贴身侍候的宫娥知道真相,但她们却不敢乱说。因此无悔也仍然不知张丰是女子,还是称她为公子。
“不想。”张丰看他一眼,懒懒地答道。
“郭家秦家方家和桑家,他们都已经以照看田产的名义搬去各家田庄去了,如果公子想走,我们的人会把他们送到无情谷,然后再把公子救出去。”
张丰动心了。沉吟良久之后,张丰说:“你让我好好想想再说。”
想来想去,张丰最后还是死心了。
一走了之?我们承受得起“天子之怒”吗?小小的他们有什么能耐和国家机器抗衡?无情谷虽然隐蔽,却也经不起大规模的搜索,归根结底,如果慕容冲不想放过她,她敢走的话就只能给大家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她不能走,她不敢走。
几天后无悔再问她的时候,张丰认真地告诉他说:“我不想回去了。近来我和慕容相处愉快,我不想冒险惹他生气。”见无悔一脸不信地瞅着她,只好无奈地补充道:“无悔,万一逃跑失败我和你们都将陷入危险境地。”
张丰笑了笑又说:“现在我真的并不急着出去,我想我大概有点喜欢上他了——你看,他长得好,风度又好,对我也不错,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是件很容易的事。这种事你不懂,和你说也没用,来我们说点别的。”
无悔看了她一眼之后,默默垂下头喝茶,喝得很慢,他虽然还是通常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知怎么张丰却觉得他并没有喝出以往的好味来,而她自己也没感受到以往的宁静。
静了一会儿,张丰说:“无悔,你回去好不好?我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事,你呆在这里纯粹是浪费人才。”
“我不回去。”无悔仍然垂头看着茶水,用平淡得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如果你回去,我会放心些。”张丰不死心地劝说。
无悔垂眸不语,连她的话也不再应。
张丰叹一口气放弃劝说。
今天的茶喝得真得没味道,为了转换气氛,张丰故意嗔怪地抱怨道:“老兄,就算不说话,你也给个表情好不好?想闷死人吗?”
无悔抬头,目光深沉而宁静,非常罕见地笑了笑说:“那我给公子讲个笑话听吧。”
“啊?好啊。”张丰意外极了,她想这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觉得今天的茶喝得太闷了。不过无悔说笑话的可不是轻易能遇到的事,当然不能错过,便收拾心情听无悔讲。
“一家人请客,摆碗筷的时候不慎漏了一双。上菜之后,客人们朝主人拱手为礼,然后举箸开吃。其中一人一动不动地袖手而观,而直到这时主人仍然没有发现少了一双筷子,就听此人目视主人慢慢说道:‘请赐清水一碗。’主人奇怪,问:‘要清水何用?’客人说:‘洗干净了指头,好拈菜吃。’”
张丰非常捧场地大笑。其实倒不是笑话有多可笑,而是无悔说笑话这件事和无悔说笑话的样子,让她觉得想笑。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无悔也露出笑容。
张丰看着他说:“无悔,谢谢你。”
无悔平静地摇头,唇边保持微笑。
张丰说,“我知道一些很好笑的笑话,你想不想听?”
“想。”
于是凉亭里不时传来张丰带笑的语声,和无悔偶尔低沉的笑声。
慕容冲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冷冷地扫了无悔一眼,张丰警然,从此不敢再和无悔喝茶说笑。
慕容冲一直不肯应允回归关东的请求,那些手握重兵的鲜卑贵族们早已对他多有不满,限于臣子的身份又不便过分逼迫,便打算拿张丰开刀,一则因为慕容冲时常和张丰在一起,他们认为张丰羁绊住了慕容冲的手脚,二则也为敲打一下慕容冲,让他不要过于不听话。
这个“除奸”计划被陈援知悉,陈援立刻告诉了无悔,让他向张丰示警。
这个消息来自于慕容柔。慕容柔和慕容盛一个是慕容垂的幼子,一个是慕容垂的长孙,而慕容垂是现下关东最强的势力,他个人在鲜卑贵族中有着非常高的威望,远不是慕容冲能够相比的,羁留长安的这帮鲜卑贵族回去后也准备投靠他,所以慕容柔和慕容盛此时的地位虽说不上很高,却倍受礼遇和照顾。慕容柔在左将军韩延府上做客时无意中听到除张计划,因在氐人屠杀鲜卑人时曾得到陈援和张府的救助,欠着一份救命之恩,慕容柔就把有人要谋害张丰的事情告诉了陈援。
无悔立即去见张丰,把这件事告诉她,再次劝她离开,但张丰没有答应。无悔决定这次不再顺着张丰。为了大家她已经把自己的清白搭进去了,不能让她连性命也送在这里,不然他们还有什么脸活着!于是写好密信让信鸽送进山里,和无情私下计议营救张丰之事,同时暗自加强对张丰的保护。
得知有人想要自已的命,张丰当然很害怕,但她知道即便这样也不能私自逃走,不然就是逃出去了也还是后患无穷,她决定把事情告诉慕容冲,他能放自己走最好,不然也会派人保护自己的。
快过年了,年终总结是少不了的,有功的要请功,有过的要诿过,无功的要争功,无过的更要讨赏,谁都想争到更多好处,然后回家去好好过个开心年。除此而外,勤劳王事的各位大臣,当然也不会因私废公忘记国家大事,所以归乡的事更是一议再议,一摧再摧,一谏再谏,慕容冲这辈子简直从来没有这么烦过,加上还要参加各种祭祀,他累得再也没有心情和张丰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过他仍然经常去张丰那里,因为她很懂事,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他已经很累的时候还不停地献殷勤。但这一点也是慕容冲对她不满的地方,她不单单是在他累得不想动的时候不向他献殷勤,她简直是从来都不向他献殷勤,反而总想离开他。有时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干嘛要留着她。
张丰坐在床边,看着萎顿于床榻之上闭目不语的慕容冲,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慕容,你让我回家去好不好?”
慕容冲皱了皱眉,眼都不睁地说:“不好。”
“慕容,有人要杀我。我是觉得你自已的事情就已经够你烦的了,不想让你再为我的事操心,你就让我暂时回去躲一躲不好吗?”
“有人要杀你?”慕容冲霍地眼开了眼,厉声问:“谁?”
张丰犹豫一下说:“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慕容柔告诉陈援的时候也不肯说出主使之人。
慕容冲紧张的神情松下来,冷冷一笑重新闭上眼睛说:“无缺,不要想离开我,不然,我会让你后悔。”
张丰气沮,亢声道:“是真的,我没骗你。”
慕容冲不在意地说:“我会让人保护你。”
看他不经意的样子,明显并没把自已的话当回事,张丰想,也是,谁会相信竟然会有人要对付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呢?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张丰还是再一次说:“是真的有人要杀我啊,我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慕容讥笑道:“没骗过我吗?别的不说,当初我们的两年之约你就没打算履约吧?当年我为免你被苻宏责难,为免你被人非议,答应你约期到后再娶你,我这样爱惜你为你着想,你是怎么对我的?我派人去接你你竟避而不见!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这就是你说的没骗过我吗?无缺?”
张丰讷讷说不出话来。
慕容冲倦然道:“不管怎样我会让人保护你的。哪怕是防止你逃跑。”
慕容冲果然加强了防卫,负责保护张丰的人就是慕容冲的亲信宋诚,当然并不是要他亲自保护,身为光碌卿的宋诚要负责很多事,其中保护慕容冲才是他的首要任务,保护张丰只需他派些人手来就行了。
张丰总算松了一口气。
得知慕容冲加派人手保护张丰后,无悔却是喜忧参半,这样一来虽然张丰的安全多了些保障,但他和无情要想把张丰救出去也就更难了。考虑了两天之后,无悔再次找上陈援。
下章预阅览:
腊月二十四日。这一天是小年,也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晚上慕容冲将大宴群臣,很晚才能回来。
入夜后,无悔求见张丰,张丰问:“无悔,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事什么事吗?”
“公子,你仍然不愿走吗?”无悔轻声地问道。
“对。”张丰也轻声回答道。
“既然帮不上公子任何忙,那我打算回山庄去了。公子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就说我很好,不要挂念。”
“还有呢?”
“告诉……不,没有别的了,替我向大家问好就行了。”张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给无悔一个充满信任的微笑:“有你呢,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只是,别让他们为我担心,你也是。”
无悔点点头,道了声“公子珍重”然后掌出如风,一记手刀砍向张丰颈间,张丰的身子一软就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