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无缺
两年之后。暮春, 山脚下,小河旁,草地上。
一对男女坐在长满青草的土坎上, 女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悠然望天, 状极适意, 男人揽着女人的腰, 脸上极是满足和宠爱, 眼睛却盯着几步外的婴儿,无奈道:“哪有你这么做娘的,带了孩子出来却不管她, 就由着她在地上爬,与其这样, 为什么不交给春山带着她玩一会呢?”
“春山总不舍得放她在地上爬, 而且软软喜欢和你在一起。”女人懒懒说道, 又向地上的小人儿道:“是不是啊软软?”
小人儿听到声音唤她,向这面张望了一下, 马上伶伶俐俐地爬过来坐在男人的脚边,扯着他的衣袖,口齿清晰地叫:“爹,爹。”
“你看吧?”女人笑笑看向男人道。
男人放开女人的腰,双手把小孩抱进怀里, 嗔了女人一眼对孩子温柔地说:“爹爹抱。”
孩子在父亲的怀里撒着娇, 男人宠溺地逗着她, 任由她把口水和脚印印在自己的衣服和脸上。女人趴在男人腿上一起逗女儿玩了一会儿, 对着女儿拍手笑道:“软软, 到娘亲这里来。”
小人儿迎着母亲的笑脸扑了过去,女人抱住孩子, 对她说:“爹爹是我的,软软找别的东西去玩,好不好?”然后把她放在地上,逗小狗似的扔出去一个布偶,小人儿立刻向着玩偶爬去了。
男人责备地叫道:“无缺——”
张丰抱住他的胳膊说:“我才是你的娘子,那一个是别人的娘子,你不需要太殷勤。”重又赖在他的身上。
“又说怪话。”无悔一边笑着和张丰说话,一边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女儿,见她把手里的玩偶放进嘴里咬,想要起身阻止,张丰却不肯松手,只好说:“无缺,她在吃布偶。”
“没关系,布偶很干净。”
不一会儿,无悔又叫道:“她在吃草啦!”
“让她吃,不好吃她就不吃了。”张丰还是一点不急。
“无缺,这怎么行?”无悔无奈地责备道。
“别担心,她正在学习,在用自己的舌头认识这个世界呢。”
“你确定?”无悔不太理解张丰的说法,可是听张丰说得这么肯定,又不由他不信。当初,软软四、五个月大时,他看见张丰用画着点点的木片教她识数和运算,也觉得张丰是胡闹,可软软却真的学会了,她现在的运算能力比十岁的儿童也不差,所以他对张丰的胡闹总是很宽容的。
“那当然。你没发现软软很聪明吗?那都是我悉心教养的结果。”张丰得意地说。
无悔摸着张丰的头发爱怜地说:“无缺,你如此不凡,我却只是个平庸之人,嫁给我真是委曲你了。”
“你不嫌我怪异就好。无悔,我很幸福。”
五年后。
夏绿家客厅里,九岁的李平一边垂涎着桌上的饭菜,一边对他母亲说:“娘,今天大娘教我们唱歌了。”
“噢,教的什么歌啊?平儿学会了没有?”夏绿一边帮忙摆着饭菜,一边答应着儿子。
“教的《小儿郎》,娘,我会唱。”一个五、六岁的丫头插嘴道。
“我也会。”另一个二、三岁的小姑娘也从玩具上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道。
“好,那就一起唱给爹娘听。”
三个孩子站在一起,参差不齐地唱了一遍,夏绿笑着夸奖了几句,对儿子说:“平儿,过几天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让爹你给买。”
平儿看了父亲一眼,对母亲说:“我想让爹给我做一个软软妹妹一样的树屋。”
夏绿迟疑了下说:“问你阿爹,看他怎么说吧。”
李平走到父亲面前,带着些拘谨地央求道:“爹,行不行?”
谷雨看了儿子一眼,说道:“行,这几天我抽空帮你做一个。”
“阿爹,我也要。”
“我也要。”
两个女儿也缠上来。
夏绿有些担心地说:“也不知公子是怎么想的,竟给孩子在树枝上搭房子玩,这要是不小心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不过一人高罢了,又有阶梯又有滑梯的,没什么危险。”谷雨不以为意地说。
“可是软软还小,又是个女娃,公子又不让人总跟着她,怎不让人担心呢。”
“公子那么做总有她的道理,你看软软不是好好的吗?不是我说你,你就太娇惯孩子了。”转向李平问:“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
“《两小儿辩日》。”李平规规矩矩地回答父亲。
“吃饭了。”夏绿一声招呼,一家人很快各就各位。不过他们家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所以刚才的话题在饭桌上继续。
“这篇书,公子以前给二公子也讲过,那天慕容公子也在……”说到这里住口不言,拿起筷子接着吃饭。
谷雨专注地吃着饭,头也没抬地说:“队长和公子很恩爱。”
夏绿不明所以地轻轻叹口气说:“是啊。”又说:“公子一直不肯再生个孩子,无悔哥心里不知怨不怨她。如今软软也长大了,公子总该再生一个,哪天我还要再劝劝她。”
“这一点上,公子做得确实不对。”谷雨赞同道。
第二天,夏绿果然找了个机会和张丰提起这件事,张丰搂了搂她的肩膀说:“别为我担心。”然后神秘地一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可能又要做娘了。”
夏绿喜道:“真的吗?真的吗?老天保佑,这次让公子生个男孩。你告诉无悔哥了吗?”
“还不确定呢。”
“呀,那我们这就去找刘敏看看,走,我们现在就去。”
张丰微笑着被夏绿拽去刘敏家。刘敏伸手搭上张丰的手腕,片刻,展颜道:“恭喜你。”
雪后天晴,张丰和无悔带着女儿去村外的小树林堆雪人,皑皑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让人的心里存不下任何阴影。看着眼前活泼可爱的女儿,强壮可靠的丈夫,还有心里存着的那个温馨的秘密,张丰觉得非常满足。雪人堆好了,软软跑回村子里去叫小伙伴,张丰拉着无悔的手在化雪的树林里穿行,听冰雪相击发出来的清新、脆弱的泠泠响声,笑着躲避不时坠落的冰雪,快乐的样子如同十几岁的少女,无悔陪着她,护着她,脸上也是洋溢着欢欣的笑容。张丰望着他越见生动的脸庞,和染在其上的风霜,怜惜和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忽然娇笑着问道:“无悔,快要过年了,想不想要件新年礼物?”
无悔笑着反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啊,想要一个孩子。想不想知道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是什么?”
“一个孩子。你喜欢吗?”
“喜欢!无缺,我非常喜欢。”无悔咧出大大的笑容,紧了紧握住张丰的手。
“比喜欢我更喜欢?”
无悔不回答,只是把她抱在怀里,脸颊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擦着。
张丰靠在无悔的怀里,慢慢地说:“无悔,我现在真是觉得什么都不缺了。你看,我有你,有软软,有绿儿、刘敏这些好姐妹,又有许多好兄弟,一些好朋友,裕儿也仍然爱着我,现在又有了另一个孩子,而且还有钱,你说,我还需要什么呢?什么都有了啊,是个名副其实的无缺公子呢,是不是?”张丰说到后来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是啊,无缺公子。”无悔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可是无悔,你呢?我是这样一个任性又自私的人,你忍我忍得不辛苦吗?”
“无缺,我没有这样的苦楚,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无需忍受,倒是你,常常要忍受我的无趣和木讷,委曲你了。”
张丰嗔道:“不许这么说我的夫君,不然要你好看!”
无悔笑起来,开心地抱起她转了两圈才放下。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树林的里面,却仍然被林子边上的孩子们看见了,软软跳着脚高喊:“阿爹,我也要!”
春暖之后,无悔一家人又恢复了傍晚散步的习惯,一路上软软轻快地跑着抓虫子,摘野花,不时跑到爹娘身边展示自己的收获,张丰却挺着个凸起的肚子慢慢走,无悔小心地护在她身旁,软软嫌这两个人太老,和他们出来几次就不耐烦陪他们,自己找小伙伴玩去了。张丰和无悔这两个被人嫌弃的人就只好自己玩,慢腾腾地走到原来常带女儿来玩的小河边,坐在草地上看天上云卷云舒,天晚了就看星星。一天,张丰枕在无悔的腿上看着星空胡思乱想时,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转过脸来把头埋进无悔怀里。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无悔关切地问。
“头晕。”
“头晕?晕得厉害不?我们现在回去找刘敏看看,来,我抱你。”
“别那么紧张,可能过一下就好了,我现在感觉好些了。你让我趴一会儿,等下再回去找刘敏。”
张丰在无悔怀里趴了一阵,眩晕渐渐退去,然后他们回到村里去找刘敏。刘敏细细地望闻问切了一番,说没什么事,身体有点虚,吃点好的多休息一下就行了。无悔听了总算放下心来,张丰也没放在心上,可是在与无悔一起走出刘敏家,偶尔抬头看天的时候她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第二天晚上,张丰一个人偷偷躲在院子一角仰望星空,不久眩晕感再次出现,她吓得抱头鼠窜,赶紧逃进了屋子里,从此再也不敢晚上跑出去看星星了。
(无情的番外)
无情之情
师妹被人害了。师父领着我们去报仇。
杀死了害师妹的罪魁祸首之后,我们也遭到对方的报复。师父死了,师兄弟九人死了六个,只剩下我、五师兄、九师弟,和一群孤儿寡妇。
由于师父并不是被人当场格杀的,而是受伤逃逸后死于伤重,所以世人并不知关中大侠已死。有人找师父暗杀慕容垂,为了死去的师兄弟们留下的孤儿寡妇能够活下去,五师兄假扮师父接下了这桩买卖。
入京那天,我在城门外遇到一个乞丐,看她随时可能倒毙的样子,我把身上的干粮给了她,不想,不久之后她却救了我一命。
慕容垂身边的防护太严密了,刺杀失败。五师兄拼却自己的性命,为我和九师弟争取到脱身的机会。
我受了伤,逃到城外之后钻进树林和庄稼地,一路躲一路逃,终于在入夜时逃进了山里。只要进了山,我一定可以摆脱追捕的。
可是,我流血太多了。头开始晕眩,我倒在草丛中喘息,一边积聚着力量。只是力气好象也随血流走了,休息了很久都无法再次站起来,我想这一次也许要象师父一样永远站不起来了。
有人来了!危险让我松软无力的身体绷紧,力气由心而生,我准备着在敌手接近之时暴起发难,杀掉对手。
“谁?”
响起的是一个小女子带着怯意的声音,我勉强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谁知一块石子却飞过来,正打在我受伤的肋侧,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有人?”女子意外的声音。
随即火光亮起,一个少年含惊带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在看清我之后,她脸上的惊惧却意外地消退了。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你病了吗?”
她一声声关切地问着,却已经是刻意改变的声音,不复方才清脆的女声。
我紧紧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想到我家坐坐吗?我们还没有吃饭,等下一起吃点饺子怎么样?”她迎着我的目光,不怕死地接着说道。这时,从她独特的口音,我也认出了她就是长安城外向我乞讨的那个小女子,想必她也早已认出我来,所以不怕。
“你走吧。”我想她这样一个小女子,是没有能力救我的,她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我又何必白白连累她。
“我知道一个隐秘的地方。”好象看出了我的想法似的,她轻声说,“我可以带你去。”
“你知道了什么?”我以为她知道了有人追杀我的事,凌厉地盯住她问。
她却只是平淡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能走吗?”
“能。”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决定跟她走。
她扶我起来,把我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向半山坡处爬去。
山洞真的很隐蔽。进了洞,我便力竭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她替我清洗伤口的时候,我疼醒了。忍着疼痛,我默默地看着她细心地为我包扎伤口,她的样子温柔而镇定,一点都不像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子,反而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姐姐,甚至母亲。她身上有一种干净的清水味,透着清爽的香气,——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清水的气息是这样香的,而我也从来不曾在别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为我取了个名字叫无情。后来她给我讲了“四大名捕”的故事,我才知道了这个名字的由来,找到九师弟之后,我为他取名叫冷血,又从手下弟兄中挑了两个人取名铁手和追命,我们四个,虽然做着类似飞贼的事,却以名捕的名字命名,是不是很讽刺?可我真的很想念师兄弟在一起时的兄弟情,那是别的关系都无法替代的感情。
迷恋这种感情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而我也一向认为重情重义是男儿本色,让我感觉不爽快的是,无缺她竟如同男儿般与我称兄道弟,她这种重情重义的男儿本色,却让我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她对我很好。我们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近,甚到比她与无忧的关系还亲近,可是我却仍然不能满足,因为我要更亲近,亲近到象古人说的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才是我最想要的。
但我不敢说破,我怕得不到她的爱,连她的兄弟情义也失去。但我真想知道她的心意啊。将死之时,我终于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可这个女人的反应真是让人失望啊,她还是象那次一样面不改色地面对我的身体,就象我不是个男人或她不是个女人一样。第一次见她这样,我对她很佩服,这一次她还是这样,我就只能佩服自己了——佩服自己竟然可以一直允许她把自己当成同性别的朋友。
她对我的调笑也仍然不当回事,自顾自地忙着包扎、骂人、流眼泪,不避嫌地搂着我为我取暖,她的不在乎、不避嫌让我感到很沮丧,可我知道她真的很在乎我,因为我从来没见她哭得这么厉害过,自责和恐惧写在她的脸上,她深怕我会死掉。
我不想让她自责,也不想让她害怕,我只想让她喜欢我,至少在我将死的时候。
我们这样子也算同床共枕了吧?虽然我更希望是自己抱着她,而不是被她抱着。但这样也不错,应该也能让我做一个甜蜜的梦了。
我亲到她的嘴了。原来她一直嘴对嘴地喂我吃东西,只为这份情意,我也不想再抱怨什么了,无情固然可以不伤情,可是,我还是宁愿有情。
她脸红的样子可爱极了。而且,我终于听到她说她愿意嫁给我。
要是能够不死,就好了。
终于写完了。
感谢您读完本文。
有两点感受。其一:写文没有读文舒服。虽然等待更新是件急人的事,可起码不象写文那么费脑筋,我可怜的脑细胞啊。其二:我真的不是个好作者。对于等着看文的读者来说,懒作者是很可恨的,而一年来我成了一个这样讨厌的人了。下一次再写,一定全部写完之后再开始发,以保证快而稳定地更新。
第一次写小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好多次都想弃坑而逃,完全因为几位热情的读者不断摧文才坚持下来了。特别感谢十二碧水 、beixy、 梦幻旋律、千神 、一寸白、123、米汤、完美路线、妞妞、木桃,亲爱的小萱、不喜欢上班等各位一直给予浅酌支持的亲亲。
对于不能为您奉上更好的文章表示歉意,也对一直更新过慢向您致歉,并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再次对您的支持表示诚挚的谢意。
最后,开一瓶酒,浅斟慢酌,自己庆祝一下。
浅酌 2008。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