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洛阳

54.洛阳

张丰从来没有去过洛阳, 很想看看这个代表着繁华和充满着传奇的城市;张丰也没有见过汤易,也想见见这个据说是商业奇才的人。所以当初夏时茶事结束,张丰决定不走来时的路回去, 而是绕道洛阳再回长安。

虽然不急, 但昔日如锦似绣的中原之地, 此时早已遍地疮痍, 既无美景可赏, 更无美食可食,一路上也是在荒村野店歇脚的时候居多。

凭良心说他们路上带的干粮已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美味了,无奈啃多了还是会厌的, “野餐”的时候,张丰盯着手里的干粮就不太有食欲, 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没情没绪地嚼着, 自语道:“要是有一碗方便面吃就好了。”无悔在一旁笑着看她,递过一碗水说:“喝点水吧。”

张丰道谢, 接过来喝了几口放在地上,问:“还有几天到洛阳?”

无悔也正在吃干粮,见问,答道:“再走两天就能到了。”因为咽得有点急了,一口干粮哽在喉咙里, 便伸手端起张丰放在地上的碗, 张丰看见忙拦住道:“等一下, 你屏住气, 等它往下面去一点再喝水, 不然噎得更厉害。”

无悔依言屏气,待缓过来后又喝了几口水, 放碗的时候忽然脸红,对张丰说:“我去替你重拿一碗来。”

张丰心知那口小锅烧不了多少水,也就平均每人小半碗的样子,既然给自己的水已经盛出来了,现在哪里还会有多余的?除非再烧。因此说道:“算了,出门在外的哪有那许多讲究。”

真的,出门在外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何况张丰扮男子多年,早已不计较这些小节,现在被人这样仔细地当作女子对待,也不由得敏感起来,原本还想再喝两口水的,这会儿反倒不好意思再喝那只碗中的水了,可干粮吃在嘴里又实在太干涩,又怕出在乎起来以后相处更不自然,最终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剩下的水喝了,只是心里到底感觉有些异样。

当天他们在一个稍具规模的城镇过夜,客栈提供的客房很宽敞,寝具也很干净,可他们的饭菜却实在不敢恭维,店里能提供的最高档次的主食只有杂粮粥,菜看上去倒是很新鲜,只是里面真的是没有一滴油。一路上都是如此,没办法。他们能有杂面饼吃已经是一件幸福的事了,因此张丰虽然不爱吃却也从不抱怨。

第二天晌午,他们在一条小河边“野餐”,护卫们有的拾柴,有的搭灶,有的打水,虽不过是又一顿开水送干粮,仍然有说有笑地忙碌着,张丰坐在树影里看着,不时和经过身边的人说笑几句。

无悔在河边洗了脸走过来,在张丰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公子,方便面是怎么做的?”

“方便面……没法做。”

“呃?”

张丰一笑,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昨天听公子说想吃面,我们就弄了点面粉来了,只是不知道公子说的方便面怎么个做法——你刚说没法做是什么意思?”

“呵呵,开玩笑的。倒是你,哪里‘弄’到的面粉?”

“买的。”

张丰不信道:“买的?不是‘弄’的吗?老实交待,是不是偷来的?”

“当然不是,我们给了钱的。”

“给了钱?给钱的时候主人不知道吧?‘不告而取谓之偷’,所以还是偷的。”

无悔似笑非笑地看着张丰:“那我还回去?”

张丰认输,大笑起身道:“那怎么行!好容易‘买’回来的。弟兄们,听我吩咐!”

附近的护卫们立即聚拢来,很夸张地应道:“听公子吩咐!”

“首先,去一个人把锅里的水倒掉,用锅来和面,面要和硬一点,化点盐在面里,按同一方向用力揉,和好后蒙上湿布放着,然后烧水。另外还要一些野菜,最好能再打只鸟来,不然鸟蛋也行,鱼也凑和。大家行动吧!”

一声应诺,护卫们立即作鸟兽散,各逞手段去做交待下来的事情去了。张丰一看,一眨眼的功夫,除了留下来和面的那个人之外,就剩自己了,天那么热,出门再外她穿得又厚,所以也没兴趣去帮忙,见没人说话,张丰随手拉过一件行李当枕头,索兴睡起午觉来。

出去找材料的人陆续回来,吵嚷声把张丰从矇眬中唤醒。

一会儿水烧开了,菜洗净了,打到的一只瘦得可怜的鸟也收拾好了,抓鱼的人弄湿了一身衣服却一无所获,仍然不甘心地继续奋斗着,张丰让人把鸟肉切碎了分成两份,一份扔进锅里,然后就站在锅边开始揪面片,这时大雪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献宝似的把的手上的鸟蛋捧给张丰看,张丰赞了一句“能干”,继续不停手地往锅里扔着面片,看看差不多了,随手扔了一把野菜,打了两枚鸟蛋浇进锅里,一锅令人食指大动的面片就做好了。

碗只有四只,人却有十几个,面片做了两锅,大家轮流着吃,每个人都吃到一大碗,仍然意犹未尽。明天就能到洛阳了,这种大城市,无论如何总会有些真正的美食吧?

洛阳果然是大城市,不仅比商州、南阳繁华的多,便是与长安相比也不遑多让,不过话说回来,此时的长安也已经没有多么繁华了就是,相同的,洛阳的繁华中也一样透出掩不住的破败与萧条,然而却仍然保留着一个古城的厚重与雍容。张丰走在那片无数先贤和伟人也曾驻足的土地上,心里有隐隐的激动和无数的联想。

张丰的童年是在隶属洛阳市的农村度过的,直到上中学后才离开那里,所以也算得上是个洛阳人了,但她却从未去过洛阳城,所以此时也无法作一番比较,来一通今昔之叹了,不过耳听着那不甚一样的乡音,仍然令她感觉到属于故乡的亲切。

张丰在无悔的陪伴下一路慢悠悠地逛到汤易家。随从中早有人先一步来到汤家,汤易这时已敞开大门迎接张丰。汤易礼节甚是周全,张丰也只好暂时收去平日的随意,按照严格的礼节郑重还礼,一路寒喧着走进正堂,礼让一番落坐,张丰就想,不愧是周公制礼的地方,礼数真多。

汤易让人摆上准备好的饭菜,相陪着用餐。

张丰想起一件事,问汤易:“有件事我很好奇,洛阳和信阳隔那么远,你是怎么买到信阳那处茶园的?”

汤易呵呵地笑起来,说道:“说起来我是抢了公子的生意——那个人原来是要找公子谈这桩交易的,经过洛阳向我打听公子的行踪,我就替他省了趟路。”

张丰也笑了:“更重要的是还帮他省了不少时间。”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有欣赏之意。张丰没有说什么称赞的话,也没有询问交易的细节和成交的价格,而汤易也没有对张丰说起自己的得意事,不表功也不自夸,但一切已在不言中,一个会心的笑,就让张丰了解了汤易的精明干练,也让汤易了解了张丰对汤易的欣赏。有了这个认同之后,张丰和汤易距离一下子就变得近了起来。

张裕、程兴、尹远和春红几人也到了洛阳,是为了重开作坊之事,张裕带着程兴外出应酬了,尹远和春红听到张丰到了,赶过来相见。

张丰笑着问尹远:“你有没有特别的话想和我说?比方说求娶一位美丽的姑娘为妻之类的?”

春红红了脸偷偷睃了尹远一眼,尹远对她微微一笑,向张丰拱手道:“正有此意,还请无缺成全。”

张丰畅笑道:“成全成全,一定成全。”张丰很高兴,春红暗恋她家的二郎多年,总算得偿所愿,怎么能不成全!

张丰托汤易买了一处院子,配齐了家具摆设作为送给春红和尹远的结婚礼物,给春红的一应嫁妆也托给了汤易的妻子去置办,她自己则整天城内城外地去逛。无悔对洛阳很熟悉,领着张丰观看名胜古迹,告诉她这是周公制订礼乐的地方,那里是伊尹的出生地,这里是孔子问礼处,那里是最早的佛寺,如数家珍。这些年张丰读了很多书,也曾经在书上看到过那些人那些事,现在走在事情的发生地,看着那些或毁或存的遗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与无悔谈谈说说,也觉得十分有趣。在谈古论今的同时,张丰也了解到一些无悔的身世:他是洛阳人,曾祖父是替人染布的,他的祖父聪明好学,不仅承袭父亲的手艺染得一手好布,还试染出两种新的颜色,后来倾尽所有开了一个小染坊,凭着出色的手艺渐渐挣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无悔的父亲虽无开拓之力,却也守成有余,因此一家人过得很不错,无悔的哥哥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染布的技艺和做生意的手段,无悔则被父亲寄予了更高的期望,他先是延师教无悔读书,想让他在高门士宦之家谋一件差事,后来又送他从军,希望经由军功改换门庭,可是没等无悔载誉归来,他家已经被竞争对手陷害,落得个家破人亡。无悔得知消息后跑回来报仇,仇没报成反而被捉进官府,判了徒刑充作奴隶。张丰听了他遭遇后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气愤地问道:“是谁干的?咱们用生意挤垮他!”

“那人已经被我杀了。”无悔淡淡地说。

张丰愕然。不过却没有说什么,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并没有错。

无悔还是没有告诉张丰他的本名,张丰也没有问。不过有天在洛水边游玩,走累了在茶肆歇脚的时候,碰上了无悔的旧识,让她知道了原来他叫于飞。当时张丰和无悔正喝茶谈笑,一个人走到他们桌旁看着无悔说道:“这不是于飞吗?穿成这样还真看不出来是个贱奴啊。该不是趁乱卷了主人家的财产逃出来,冒充起贵人来了吧?”然后转头向他的同伴们笑道:“我看应该把他抓起来送进官府去,说不定这个罪奴是害了主人的命才逃出来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无悔怒目而视,就要拍案而起,张丰按了一下他的手以示安抚,施施然站起来说:“请问足下是哪一位?我不知道诽谤会不会入罪,但信口雌黄显然不是什么好品质,”张丰上下瞅他一下,“看你衣冠楚楚,也不像个卑鄙无耻的人,慎言好吗?”

那人被张丰的话噎了一下,却不甘示弱地说:“我是孙荣,乃守备府门人,郎君何人?又怎知于飞一定没做过犯法的事?怎么证明他的清白?如若不能,凭什么说我诽谤?”

“我叫张丰,是于飞多年的朋友。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做过你所说的事,至于证明,我为什么要证明?一个人没做坏事需要什么证明?只有像你这样指控别人犯了罪的人,才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别人犯了法,——请问你有证据说明我的朋友杀人逃逸吗?”

“张丰?哦——,就是那个著名的无缺公子,燕王慕容冲的‘朋友’吗?久仰!失敬!”张丰彬彬有礼却又绵里藏针,让孙荣气在心里又发作不得,这下他可有得说了。

张丰却象根本没有觉察他的恶意似的,态度谦逊地说道:“不敢。”

听到孙荣的话,茶肆里各种各样的目光都开始向这边看过来。

孙荣轻浮地说道:“张公子现在又成于飞的‘朋友’了么?”

“我一直都是于飞的朋友。”张丰面色恬淡,语气温文地说。

“哈——,从皇帝的朋友降为贱奴的朋友,张公子不觉得委曲吗?”

“在我眼里,朋友就是朋友,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一个人如果把朋友也能分作三六九等,试问这还是在交朋友吗?他不过是以交友为名为自己谋取好处罢了,这样的人又怎么当得上‘朋友’二字呢?以我看我和你恐怕很难交流。”被人嘲笑之下,张丰的态度仍然不愠不火。

孙荣只是被张丰暗贬,倒恼羞成怒起来,破口大骂道:“哼!一个做男宠的罢了,装什——”

一声怒斥,张丰阻止不及之下,无悔一拳轰上孙荣的脸打断了他的谩骂。

孙荣被打得倒在地上捂着嘴惨叫,他的两个同伴一边扶起他,一边怒目叱骂张丰和无悔,那位孙荣也作势要扑过来,眼看两边要打起来,茶肆中众人都睁大眼睛准备瞧一场热闹,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屏风围成的简易隔间里走了出来,沉着脸叱道:“孙荣,不得无礼。”

孙荣气焰顿灭,立刻深深躬下身去恭敬地称是。张丰是背向那人的,这时转身欲谢,在看到身后之人时却一下说不出话来——在一个陌生人后面,她看到面色发白的张裕,正用包含着痛楚、气愤和耻辱的目光看着她,张丰敌受不住这样的注视,勉强向那个喝住孙荣的青年拱手相谢后,便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那青年赏给孙荣一个“滚”字,回身和张裕重新进了隔间,向张裕道:“二郎莫怪。无知奴才,明天就赶他走。”然后又笑道:“令兄真是好气度。”

张裕此时却羞惭难言,讷讷道:“让赵兄见笑了。”

赵纬笑道:“哪里,赵某真心想与令兄相交,明日当具帖相请贤昆仲,万望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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