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噩梦
灰色的天幕上无日无月, 却有暗昧的光线充斥着整个空间,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地方全都是一样的色调, 既没有远近的层次, 也没有明暗的区别, 一体都是灰灰的。张丰行在空旷的天地间, 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死尸, 固定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各种各样不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就像一个巨大的死亡展览。这些死人很多是她以前曾经见过的, 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杀死的人,那个被谷雨用□□贯穿了身体的山贼睁着惊恐的眼, 把山贼钉在地上的那杆□□兀自颤动不止。张丰在这些死人间走着, 仿佛心已麻木似的并不觉得害怕, 走了一阵之后,景物忽然变换, 眼前出现一大片桃花林,灰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好像不怎么受地心引力的影响似的,张丰正看得出神,听见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看, 这是我为你建造的乱世桃源。”张丰扭脸看见无情就站在身边, 她握住无情的手问道:“无情, 你的伤全好了吗?”“全好了。我来接你成亲的, 看, 那是迎亲的队伍。”张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桃树下冒出无数的僵尸, 嘴里发出沉闷的吵嚷声朝这面涌来。张丰大惊,冲无情喊道:“快跑!”她用力拉着无情的手要逃,却怎么都拉不动他,张丰着急地转身看他,却看见无情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僵硬如死,一僵直的眼睛里凝固着淡淡的伤心,他用空洞的声音对张丰说:“你答应嫁给我的。”僵尸们越来越近了,隐约听得他们在喊着“抓住她,抓住她”,她心里害怕极了,下意识的握紧无情的手,却忽然感到从他手上传来刺骨的冰凉。僵尸们围了上来,拼命地推挤着,野蛮地拉扯着,口气含浑地嚎叫着,张丰张着手向无情呼救,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张丰绝望地大哭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帮她擦去泪水,耳边一个关切的声音温柔地叫着:“公子,公子。”张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映出无悔阳刚温暖的脸,张丰看着他,眼中的惊惧一点点退去。平复着心跳,待呯呯急跳的心恢复了正常,张丰的理智也回到了脑子里,看着无悔脸上深深的疲倦,才又记起这些天他一定累坏了,又为他这样不辞辛苦地守护而感动。张丰不忍心再拖累他,于是装出困倦的样子对他说:“夜深了,你快去睡吧。我没事。”
“嗯。”无悔答应着走了出去。
张丰躺在床上,恐怖的梦中景象在寂静的夜时张牙舞爪,心里的恐惧怎么都压不下去,刚刚还显得很温暖的烛光,此刻却变得很诡异,空气冷嗖嗖的,蜡烛跳动的光焰让光线变得明灭不定,远近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着,蠢蠢欲动。张丰禁不起想象的惊吓,干脆吹熄蜡烛把头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还是睡不着。恐惧中听见轻轻的脚步声靠近,“谁?”张丰一声惊问脱口而出,身子随即弹坐起来。
“是我。”无悔平稳的声音应道。火光一闪,无悔举着火折子几步走到张丰床边重新点着了蜡烛。
“怎么又来?快回去睡觉。”
“好吧。”无悔无声地叹气,转身又走。
“你不会再来吧?”张丰在他身后部问道。自己的害怕那样明显,以她对无悔的了解,八成他还是不会放心地去睡,所以这句问话本是警告他不许再来的意思,可是说出来之后却又莫名地有些担心他真的不来,那她便要独自面对驱之不去的阴寒,但同时她又知道不能这样自私,人家那样累了还要守着自己,矛盾中忽然有些怕听到无悔的回答——如果他说“会”,她会觉得过意不去,如果他说“不会”,那她又得独自呆着了。
“会。”无悔平静地说。
“唉——”张丰情绪不明地叹一口气。
忽然张丰问无悔道:“无悔,你身上有虱子吗?”
无悔一愣:“没有。”
“把那张被子拿过来。”张丰微抬下颏示意道。
“哦。”无悔拿起放在木箱上的那张被子轻轻展开盖向张丰的身上。
“不要盖在我身上,铺在这旁边。”
“哦。”
张丰盖得严严地靠在床头当动口的君子,无悔胡里胡涂地听着张丰的指挥,觉得自己跟不上她的思路。
“上来睡。”
“不,不用,我,我不困。”无悔难得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你劳累好些天了,再不休息会累病的。不然你就出去睡,不然你就陪我睡,我不让你在这坐着守。”
无悔小心地觑了张丰一眼,见她神色宁静,波澜不惊,无悔便迟疑着慢慢移步过来,垂眸在床边坐下,脱掉鞋子后掀开被子躺进去。
“把外衣脱掉。”张丰提醒道。虽然要用他壮胆,可她却不希望明天又传出什么好听的来。
无悔的脸红了红,听话地脱下外袍,然后小心地靠边躺下,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张丰卷着自己的被窝滚到另一边,背对着无悔睡好,让无悔把蜡烛熄了。
黑暗中,无悔首先抵不住困倦睡着了,张丰在他平稳的酣声中也被催眠……一夜无梦。
早晨,习惯早起的无悔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心里不知怎么奇异地充斥着满足感,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圈着一个温暖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陌生而动人的甜香,他睁开晶亮的眼睛对着黑暗的虚空微笑,手指轻柔地穿过枕边的头发,这一把黑发是他的手掌向往已久的,今天终于可以一偿夙愿,无悔一边满足地体会着柔软顺滑的手感,一边小心地转头看向身旁,见张丰侧身睡在自己的腋下,曲臂抱胸两手交叉搭在肩上,蜷着腿,背脊贴着自己的身侧,似在依恋着自己,他心里便更加柔软甜蜜起来。两张被子不知怎么已经有一半重合在一起了,张丰身上盖着双份,黎明前的黑暗刚刚过去,微弱的晨光下依稀看见张丰的脸被暖气熏得晕出两片嫣红,饱满的嘴唇花瓣似的柔嫩,无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脸颊和嘴唇,一股渴望随即从心中升起,而他的感觉这时也变得格外敏感起来,隔着几层衣服,他仍然能够非常真切地感觉到张丰的身体是那样柔软而充满弹性,让他的身体也悄悄地产生着变化。
无悔的指尖打扰了张丰的睡眠,她动了动,无悔慌忙侧转身体,他的动作让张丰醒了过来,只是并没有很清醒。
“几点了?”张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嗯?”
“该起了吗?我这就去给你做饭。”张丰的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倦懒和微微的沙哑,让无悔感到一种轻松宁和的幸福。
和第一句话一样,无悔仍然不明白张丰说的话,但他却非常喜欢这种感觉,那种犹如一对恩爱夫妻般的感觉,所以柔声答道:“还早呢,你睡吧。”
张丰却在这温暖的话语中惊觉,眼睛立刻睁开。看清眼下的状况后,张丰裹着被子退开一些,不自然地笑着说:“不好意思,估计睡梦中把你当成暖炉了。昨晚睡得好吗?”
“好。公子睡得好吗?”幸福的幻境被打破,他们还是主仆。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
无悔没有吭气,起身下床。
张裕起来练功,经过张丰房间的时候听到动静,在外面问了一声“哥你没事吧?”掀帘进来,正看见下床穿衣的无悔。
张裕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对愕然呆立的无悔咬牙切齿地低吼了声“滚!”便用指控的眼神盯住张丰。
无悔束好衣带后微一迟疑走了出去,临去时的一眼只看到张丰隐没在暗影中的脸和张裕因愤怒而灼灼生光的眸子。
张丰微怯地叫了声“裕儿。”
张裕瞪着她,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摔帘而去。
“裕儿!”张丰痛叫一声,见他不肯回头,赶忙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张丰找了好久才在一个山旮旯里找到练完功正呼呼喘气的张裕,张丰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手帕说:“把汗擦擦吧,别等下着了凉。”
张裕扭过头去,既不接她的帕子也不理她。张丰拉住他的衣袖替他擦干脖子里的汗,却没敢像小时候一样帮他擦背,怕他又发脾气说自己不知检点。
张丰一边伤感着张裕的成长,一边小心地向他解释说:“裕儿,我留他陪我只因我太害怕了,昨晚做了很可怕的梦,醒来见他坐在床边守着我,我看他实在太累了,就让他在我旁边睡了一下,只是这样而已。”
张裕气呼呼地说:“你害怕不会让刘敏陪你睡?怎么能让他和你同床共枕的?啊?”
“裕儿,刘敏是个女孩,而我是个‘男人’,我不能毁了她的清誉啊。”
“你倒顾惜她的清誉,那你自己的呢?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张丰淡淡道:“我不嫁人,裕儿。我就一直做男人。”
张裕也缓下神色,对张丰说:“姐,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就恢复女子身份,好好嫁人,从此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了,其他的事都有我呢。”
“可是裕儿,你可以接替我管理生意和产业,你也能替我做别的事吗?如果将来我嫁了人,受到公婆的呵斥,丈夫的恶待,还有其它的欺侮和压制,你也能替我挡下吗?”
张裕愕然道:“哪里会有这种事?我张家又不是任人欺负的小门小户,谁敢亏待你?再说还没出嫁,你怎么就知道会碰到这些事?”
“会的,因为我德行有亏我嘛——我又不会织布,又不通针线,又不恭顺,而且失贞——这样一个女子去嫁人,怎么指望得到善待?”
张裕的气焰弱下来,愁眉苦脸地说:“知道也不收敛点,招三惹四的,坏了名声,这下后悔了吧?”
张丰心下酸楚,也不想争辩,顺口应道:“是,后悔了。”
见姐姐听教训,张裕感觉好了点,“往后多注意点,不要再惹人闲话了。等躲过这阵以后,我会托郭大哥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要那性情温良、父母和气的,就不用担心嫁过去后会受气了。”说到后来,心里还有点当家作主的自豪感,觉得很新鲜,也很爽快,话也说得更顺畅了,“唉,姐,我觉得郭大哥就很合适,你就嫁给他吧,怎么样?”
张丰的脸色很难看,对上张裕兴奋的脸说:“裕儿,我不想嫁人,别逼我。”
张裕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张丰破坏了,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嫁人?”
“因为我不想低眉顺眼地去伺候一个男人和他的父母,不想什么事都只能唯他人之命是从,不想被圈禁在一个院子里成为别人的附属物,不想吃穿用度都只能等待别人的赐予——就这样。”
张裕被她说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不服气地哼了声,冲口道:“那你干什么还和别人拉拉扯扯的?”
张丰气得掉下泪来:“是,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软弱才会受慕容冲的要挟,是我太胆小才会要无悔陪伴,”她跌坐在山石上继续伤心地说:“是我害死了无情还有别的人。”
张裕慌了神,扶住她的肩膀说:“姐,姐,不怪你,都是我说错了,你别哭了。”
张丰捂着嘴止住哽咽声,好一会才又说:“本来,无情愿意娶我,可是他却死了,被我害死了。其他的人,我是不愿嫁的。”
“好好好,不嫁就不嫁,别哭了啊——”张裕这个大男孩,还招架不了女人的眼泪。
张丰的泪却不因他的让步而停止,潸潸然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直落了一顿饭的功夫,张裕被她哭得几乎抓了狂。
而张丰恢复女儿身的事也被迁延下去。
长安。慕容冲暴怒地下令:把钟粹宫所有的宫人和守卫全部处死!把傲雪园和无缺山庄夷为平地!
由于守卫供称,当晚是无悔和陈援请他们在张丰寝室外的门廊下吃酒,他们没有想到守护的人不在室内,才让张丰逃走了。慕容冲便让人抓来陈援说:“你以为自己救了慕容柔和慕容盛就能胡作非为了吗?逆我者,亡!杀了他!”
陈援剧烈地挣扎着,高喊道:“陛下,请听陈援一句话,死而无怨!”
慕容冲迟疑了一瞬,冷笑着说:“看在你是张丰的人,我就听听你这一句话。说吧。”
“陛下,实是有人想杀张公子,公子不愿陛下和那些人起冲突才决定不告而别。”
“那些人?”慕容冲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怀疑地问出来。
“那些要杀公子的人,他们认为是公子绊住了陛下的腿脚。”陈援豁出去不管不顾地说。
慕容冲的心动摇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把陈援放开,对宋诚说:“留下傲雪园,你带人去无缺山庄请张丰回来。”
陈援却说:“公子不会再回无缺山庄了,回那里一样没活路,她一定躲到别处去了。”
慕容冲沉下脸问:“那她会去什么地方?”
陈援说:“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慕容冲说:“宋诚,你去把她找回来。如果她不出来,我就把陈援和他全家都杀了。让人把姓郭的那几家也抓起来,等张丰来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