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21.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自看过那封信后, 夜来就极少说话,也不怎么搭理雅加;即使雅加问她什么,她也几乎不怎么回答, 每天吃下的东西越来越少, 整个人愈来愈消瘦。雅加不由得心烦意乱, 他辞退了那个厨子, 吩咐米尔斯另找。

这一日晚, 夜来如往常一样,按时下楼吃饭;饭厅里飘出的熟悉香味,让她不由得一怔;自从来到德国, 除了有极少数的华工开设的餐厅外,几乎没有哪家饭店有这样的熟悉的菜香;荷叶莲子鸡, 她立刻闻出这个味道。

雅加早已坐在桌前等她, 那满满一桌的中国菜, 让她几乎有一种错觉;这里不是遥远的德国而是她的祖国。

她默默走过去,拿起筷子, 夹起一粒莲子米,那样甘甜清香的熟悉味道,刺得她的食欲一震。

她放下筷子,淡淡问道:“今天是谁做的菜?”

老管家急忙小跑过来,见她的脸上喜怒难辨, 惶恐道:“小姐, 今天刚换了新厨师, 如果不合您的胃口, 您……”

她的话还未说完, 夜来就急切打断她的话,“是中国人吗?他来自苏州还是上海?”

那样急切的一连串的问话, 老管家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雅加见她这般迫切,便朝管家微微点头。

“小姐,我去把那位厨师叫过来,您有什么话就亲自问他。”

夜来微微点头,一旁的雅加淡淡道:“你这些天都不言不语,吃到你的家乡菜,心情好了?”

她的头微微一瞥,并不理会他的问话。雅加的心情却是大好,虽然自己碰了一个冷钉子,但最起码说明她并不是对一切都不再关心。

那名年轻的中国厨师很快就被带来,他长得中等身材比夜来略高,整个人看上去给人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他满脸恭谦和小心的行礼,一抬头,就怔住了。

眼前的女子,乌发如云,明眸皓齿;肤色和举止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还有那满脸善意的笑容。雅加的身边怎么会有一个中国女子?

“您是中国人?”他不确定的问道。

“是的!”夜来满心激动,“你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菜?几乎与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呵呵!”男子磊落一笑,“我的父亲是位厨师,他是苏州人;所以我的手艺全部出自他的教导。”

“苏州?”听到这两个字,夜来更加激动,“我也是苏州人,怪不得你做的菜的味道,我那么熟悉,原来……”

她不停的说着中文,仿佛他乡遇故知的老友,又仿佛积压多时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雅加也不打断,只是安静听她说着,时不时尝尝菜的味道。

“你在德国做什么呢?”夜来满是善意的问着这位老乡。

“我本在海德堡大学求学,无奈家逢变故,所以只好到柏林来找工作,以求生计。”男子语气淡淡的,夜来依旧听出里面痛苦的味道。

“家逢变故?”她心中恍然一惊,“难道是日本人?”

她脱口问道,厨师也是一震,“您怎么知道,自从九一八事变后,该死的日本鬼子在中国无恶不做!我姐姐就是在东北上学时被那帮畜生……”

他忽然顿住,为亲人的悲惨遭遇,也为那道冷冷射来的目光;难道雅加•莱克懂中文?如果他懂,那么自己就惹了天大的麻烦,德国的政治立场原本就与日本相似,这样的话说出来,那么他日后也别想从雅加这里探听出任何情报。

夜来却错误的误解他的意思,以为他纯粹是因为亲人的惨死。

“那帮禽兽不如的畜生,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把他们赶出中国!”听闻祖国的境遇,夜来愤恨的怒骂那帮侵略者。

厨师小心翼翼的偷瞟雅加一眼,他却像没听懂似地自顾自的吃着菜;他当下心中犯疑,这位德国元帅究竟是懂中文还是不懂中文。

夜来看出他心中的疑虑,当下淡淡道:“不用担心,他只懂几句中文,我们说什么他听不懂。”

“就算他侥幸听懂也没什么,我仇恨侵略者,这一点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掩饰!”

这两人的关系确实太过诡异,雅加•莱克难道不知道种族法,为何要将一个中国女子金屋藏娇?这个女子显然对他一副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却一副爱如珍宝的模样捧在手心里;这个名叫夜来中国女子也甚为古怪,她难道不知道雅加酷烈嗜杀的性格,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德国元帅的庄园里,开口闭口就是反日,难道她就不担心自己的政治立场会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而且对这位元帅却像是有很深的怨愤,几乎不怎么理他,即使理也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这是一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徐毅立即做出自己的判断。

当下他起身道:“夜来小姐,我先去忙了,厨房里还有事情,我们改日再聊!”

自那日后,夜来与徐毅渐渐相熟起来,这一切都在雅加眼皮底下,他却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这天,夜来正偷偷跑到厨房帮徐毅摘菜。

“夜来,你是怎么认识雅加元帅?”

那只摘菜的手顿时停住;徐毅回头,只见她一副心事丛丛的模样,心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立即转移话题道:“你是什么大学毕业的?”

“我是他的情人,”女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当年为了救我爱的人,我与他交易,只要他救我的朋友,我就做他的情人;后来跟了他,我心不甘情不愿,他一怒之下□□了我,就这样。”

徐毅霍然回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美丽坚强的女子。

他默默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五味陈杂。

“那你为何不逃?”沉默良久,他低声问道。

“逃?我往哪里逃?我不是孤身一人生活,我还有母亲?”夜来苦笑道。

“他威胁你?”徐毅立即洞察问题所在。

夜来沉默不语,他顿时明白这两人的关系为何这么古怪。

雅加•莱克显然是一个极富谋略的人,那样痛苦的往事,恐怕任何女子都不堪回首,自然也不会与他多说,但是对于一个独在异国生活的人而言,同胞无疑是最好的倾述对象,所以他才能这般自如的出入整个庄园,所以就算他与夜来这般亲近,这位以冷酷著称的元帅依旧视若无睹。

他突然就明白,那日与夜来谈及日本时,雅加为何会有那般截然相反的举动。对他严厉警告,对夜来却是恍若未闻。是的,那样的纵容,如果不是爱,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夜来的眉目间,那样纠结的复杂表情深不见底,恐怕她也是明白的,所以才会这般冷漠的抗拒,一边憎恨他的强取豪夺,一边被他的用心而感动。

既然这位元帅这般重视眼前的女子,那么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许并不难。

“夜来,你有没有想过回国。”徐毅淡淡的问道。

她一愣,“回国?我母亲当日让我到德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国战乱频繁,恐怕就算我想回国,她也不会让。”

“我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徐毅缓缓道,“我到德国苦心学习枪支制造,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回到祖国,赶走日本鬼子!”

“中国与日本迟早会有一战,我等这一场战争已经很久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到夜来心中也是一颤,同为中国人,他们心意相通,把日本赶出中国,恐怕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共同夙愿,哪怕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是啊!”夜来语气茫然,“我知道中日终有一战,可我恐怕不可能再踏上祖国半步,徐毅,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他的眼神陡然雪亮,眼前的女子是何等聪慧,不用他多说,她就立即明白他心中所想。

“夜来,不要怨我,我是想接近雅加•莱克获取情报,可我来到这个庄园时,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无意利用你,但是就达成目的而言,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夜来了然一笑,“徐毅,你不用解释,能在异国遇见你,我已很高兴了!我并不是帮你,我是帮祖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我懂!”

“谢谢你,夜来!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如今德国和日本两国关系密切,日本许多军事秘密都是不会向德国隐瞒,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能从雅加那里得到一些情报?”

“是!”徐毅恳切道。

“好,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属于那个政党,国民党、□□、民盟还是民革?”

徐毅有些意外,夜来到德国时间也不短了,却没想到她对国内的情况却是了解很清楚。

他微微一笑道:“我是□□。”

“你很诚实,”夜来微微一笑,“冲你明知雅加冷血无情,却依然敢以身犯险。我相信你们这个政党,虽然现在我并不了解。”

徐毅微微一笑,仿佛是被这样诚恳的话所打动,他满怀感激的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做菜。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吟着文天祥的名作,满腹心事的做着菜。

“你拿错了,那是盐!”

徐毅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歉意的转身,刚道歉,却发现夜来早已不在。

自那次谈话后,夜来不时总塞给徐毅一些钱;每一笔钱的数目自然不小。

“你这样,雅加不怀疑你吗?”

“怀疑也无所谓,如果是为我自己的祖国,我会在所不惜!”夜来淡淡道。

“你这些钱从哪里来?”徐毅看着这厚厚一叠钱,终是不放心的问道。

“他平时给我的钱,我没什么地方需要用,所以全部给你们吧!如果还需要,就告诉我!”

仿佛被女子的那执着无悔的神情所震撼,徐毅长久不言。

“如果雅加将军知道了,你会不会有麻烦?”他沉思良久,终于问道。

“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拿我怎么样。”夜来淡淡道。

1936年的德国又是一个严冬。1936年的日本,广田弘毅上台组阁,建立军事法西斯专政,同年亚洲策源地形成。1936年11月德日签订《□□产国际协定》。此时德国又是一个严冬,冰雪覆盖整个柏林,夜来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想起自己生灵涂炭、饱受战火的故国,脸上满是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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