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在与泗酆对招时, 镜殊便感到东月的气息在随着空气流动,渐渐变得稀薄,直至难以捕捉。
将东月带回魔界之后, 曾在东月身上下了一个咒法, 倘若东月离开了魔界或有性命之忧的话, 她第一时间便可得知。
东月住在沉月宫, 且守在沉月宫的沉木弄月是她尚在仙界时的心腹, 在她被天界上神断去仙骨,逐出仙界之后,他二人更是自愿弃了仙籍, 随她出生入死。
按理来说,东月应当不会出甚意外才是……
可是……
她看了看锦璘和柳缨雪, 心底浮起不祥预感, 亦难以再顾及放过泗酆的后果, 更不顾中毒负伤,强行聚起全身灵力, 在一瞬间掐出一个符咒,移至东月身旁。
待镜殊睁开双眼之后,已然在一小道之中。这条小道黑暗幽深,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地面上的妖魔气息,想必这小道正修筑在魔界地界之下, 只是此道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见此, 她不得不冷笑, 恐怕锦璘和柳缨雪便是从此道潜至魔界, 那群叛党始终是和仙界诸人联合了么?
不过这她倒是不畏不惧, 只可惜她本不是魔界中人,即便在魔界藏身二十年, 却还是被人摆了一道……
四下黝黑一片,环境躁动不安,黑色的影子在她面前纵横飞跃,药人口中发出的诡异的“咯咯”声在她耳畔回响不绝。
她伸手结印,荧荧光火在她手心内飘忽散开,渐渐照亮了小道。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黑压压的一片药人,空气被腐尸的臭味充斥着,到处都是灰白的面孔,浑浊的眼睛。
她的目光迅速从眼前扫过,唯独不见昔日的一席淡蓝衣袂,还有那张艳丽面庞。
因此她焦躁难安,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从她脑海内交替闪过——倘若东月被仙人救走,可就难以将她带回魔界了。但比起这个,她最害怕的是东月会遭遇什么不测!
“尊、尊主。”
镜殊看见沉木从药人中急奔而出,战战兢兢的跪在她的身前,脸上神情有所闪躲,让她心里不安起来。
沉木适才见东月被药人咬得四分五裂,再用灵觉察出她已然魂飞魄散,不由得大为惊慌。
他知道二十年前东月曾救镜殊于危难之间,而且镜殊曾命他和弄月誓死保护东月周全,现下弄月被阳遁七宫阵法重伤,而东月则惨死如斯魂魄散尽。
此番,将要如何向镜殊交代?
倘若镜殊怪罪下来,那他和弄月肯定难逃一死,这该如何是好?
镜殊见沉木如斯,嘴唇几次翕张,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一震,秀眉几蹙几展,最终还是勉力稳下心神,强作镇定的冷冷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东月呢?”
“这,属下……”
见沉木吞吞吐吐,镜殊又厉声质问:“你不是应当守在沉月宫么?怎会在这小道之中?”
沉木被镜殊凌厉目光一扫,顿觉背脊生寒,但是事已至此,已是无法挽回了。他只得匍下.身子硬着头皮低声道:“方才东月医仙的师侄闯入十二宫,劫走了她和司寇宫众门人,属下追赶至此处,本可将她接回,可是东月医仙为拦住属下,竟结下……结下……”
“结下什么?”
空气徒然张缩,镜殊怒不可遏的声音几乎贯穿耳膜。
沉木几乎被这爆喝吓了一跳,自他跟随镜殊数百年来,从未见她如此动怒过,不自觉身子一颤,小心翼翼的说道:“东月医仙结下了断魂瘴……”
断魂瘴!
以血结界,以肉做盾,魂兮飞去,不复归来……
“断魂瘴”三字仿佛平地惊雷,炸进了她的心头,她顺着沉木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怔怔地呆在原地。
见镜殊这失魂落魄的震惊样,沉木脊背一麻,颤抖着声音小心唤道:“尊……尊主?”
似乎被这声音惊醒,镜殊黑袍一扬,登时化作一道黑影,极快的往药人中穿行而去。
此时她心情狂怒,大有神挡杀神,魔挡诛魔的气势,所有药人都因受到了震慑而对她退避三舍,即便有不知死活的药人来不及退开,亦立刻被镜殊狠狠掐碎喉骨,头颅直直坠地。
最后镜殊的速度慢了下来,瞳中眼神微敛,停在一片看不清原来模样的残骸前怔怔愣下,不发一言,看不出她面上究竟是何神情。
她慢慢的挪着步子向前迈出,一步一步朝着那团骇人之物走去。
“月儿?”
似乎无可置信一般,从她喉间发出的声音竟在微微颤抖。
镜殊注视着那团染血的衣裳,衣袂浸在殷红的血液中,早已看不出衣料本色。
衣物下,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残骸。
仿佛那一抹明媚笑靥还只是昨日之事。
“大美人,你可终于醒了。”
“我是司寇东月,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
呵呵,不会让我有事……
镜殊长叹一口气,突觉全身无力,心如死灰,软软瘫倒在那团血衣之前。
那摇着团扇,撩着裙摆的蓝衣残影还在脑海内旋转,不过睁眼闭眼,那人就走向虚空之际。
居然连一面也未见到,她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
镜殊忽觉胸腔内压抑着一团郁结之气,顿时觉得眼前这群丑陋的怪物可恨之极,可厌至极,恨不得将之一并杀去。
蓦地,甚至还未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所有挡在她面前的药人随着一道劲风全然拦腰而断。
似乎是胸中的盛怒无法释怀,在理智几乎不存半分的情况下,她极快便找到了迁怒对象——
司寇凉潇,泗酆,锦璘,柳缨雪!如果不是你们,月儿也不会遭致这般下场!
我不会放过你们!
正值她意欲取下沉木头颅以来泄恨之时,她忽而听闻一阵离合怪异的笛声,这笛声正是从断魂瘴另一面传来,她一听曲调,便知这是柳缨雪为解去噬神蛊所为。
得知她们正在不远处,镜殊即刻捏出咒印,意欲缩地为寸,不经断魂瘴,直直穿行至凉潇一行人所在之处,可是咒法之力还未成形,就被断魂瘴扰乱,难以施行半分……看来想通过这瘴阵,恐怕得借助神兽之力了!但她逆天道如斯,即便与妖魔为伍的神兽亦不愿效劳于她,要通过这瘴阵,只能靠她自己了。
见此,她一咬银牙,运出一道护身气劲,化作一道剪影,朝着断魂瘴移去。
可是断魂瘴以施术者魂魄为价施下,哪里是那么容易穿得过去的?镜殊才在瘴阵里踏出数步,护体气劲便自行支离破散,瘴内侵蚀之力瞬间就侵入镜殊皮肉。
镜殊原本就有伤在身,此前心脉伤势仅好了六七成,被断魂瘴这么一伤,她当下便感到五脏六腑火烧一般的疼痛,剧痛之下,她立马抽身出了瘴阵,可是即便如此,她一身雪白皮肉亦被侵腐得血肉模糊,若非她习了咒法方术,对咒力有几分抗力,只怕此刻已然化成灰烬,灰飞烟灭了。
适才勉强冲出断魂瘴,她便重重跌倒在地,过了几刻仍旧起身不能,身上冒着散发着焦味的青烟。
直至许久之后,她才勉力站起身来,虽然侵蚀之力已然渐渐散去,使得一身肌肤亦恢复如初,可是她内腑伤势却久久不愈。
剧痛驱使之下,镜殊终恢复了冷静,压下了心头岔怒。
泗酆此番脱出,舒涟手下众妖魔势必定会起反心,而她现在重伤未愈伤上加伤,若不好生疗养一番,恐怕会伤及根基功力大损,可是依现在情势……
事已至此,容不得半分的闪失,再不将天道命理毁去,她定会……看来寻出魔界天启一事势在必行!
柳缨雪将噬神蛊解去后,众人便借用狴犴之力一并回了仙界,虽说现在仙魔仍在交战,仅有少数仙人留在了仙界,但泗酆身为妖魔,忽的闯入,附近的仙人自是有所感应,立马急急赶来,犹如逢大敌。
可是他们赶到凉潇一行人周围,一眼便望见浑身是血的锦璘正被那妖魔抱在怀里,似乎受了重伤,而那妖魔……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泗酆!
眼见众仙人惊诧嫌恶神色,锦璘突然感到尴尬万分,与魔界联合一事,仅有少数上位仙人知晓,寻常散仙对此可谓一无所知,仙魔之间交恶已久,他们这反应再是正常不过的了,不过……
她心虚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泗酆,又望向众仙人,正想解释一番,却苦于喉头淤着鲜血,说不出半句言语。
泗酆见她如斯,心里犹如倒了五味瓶,既酸且涩,再想起珥琪惨死,她更是烦躁非常,于是她便又跨上狴犴,对众人苦笑道:“我还要赶至忘川之地,以免徒增了伤亡,那……就此告辞,锦璘便托你们照顾了。”
锦璘察觉出泗酆眸底黯然苦色,却不知应当如何说道,只得默默的垂下头去,纵使心中万分不舍,也不再看泗酆一眼,泗酆心知锦璘当下处境窘迫,虽有些难过,但也不将之放在心上,反而还故作轻松的呵呵笑道:“锦璘公主好生保重,你我有缘再见!”
说罢,她便轻抚狴犴颈间长毛,轻声说道了一句怪异言语,狴犴即刻会意,长啸一声,纵身一跃,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泗酆离去不过两个时辰,在忘川作战的众多散仙便退回了仙界,锦熠听闻留守在仙界的仙人说道了锦璘之事后,略感惊诧,立马急急赶去了锦璘寝宫。
此时,锦璘已然安睡,凉潇正在给她把脉,晗笙见锦熠归来,如释重负的走上前去着急问道:“锦呆子你总算回来了,为何你姐姐的伤势无法自行愈合?难道真是我师姐说的那般……甚仙骨灵气不足所致?那么,寻常医术可有效用?”
锦熠见锦璘满身是血,面色铁青,再听晗笙如此焦急,自是担忧得紧了,她立即答道:“自是有用,我姐姐她伤势如何?”
“有用的话那就无甚大碍了,她仅是失血过多,好生调养一番就好。”凉潇将锦璘的手放下后,便抬手写下了一张药方,然将之递与锦熠懒懒说道:“有劳锦大侠了。”
锦熠见凉潇神色虽如平时那般慵懒妩媚,可是显然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再然见晗笙双目红肿,泪迹未干,她便知她们此行定遭遇了意外。
她唤来一仙童,递出药方后,便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晗笙闻言,想起了东月死前模样,一个忍不住又哭出声来,凉潇见状垂下了眼睑,将晗笙温柔的揽在怀里,好生安慰了许久,才答道:“我师叔……死在了魔界,魂飞魄散。”
锦熠听东月竟惨死如斯,不由得大为惊愕,沉默了许久,才迟迟问道:“这……怎会如此?”
“我师叔施了断魂瘴。”凉潇摇头低声道,她转过身去,替锦璘又拿了一次脉象后,便不再言语了。
锦熠听罢,亦埋首不语,她在凡间也曾听闻过东月传言,众人皆道此人虽性情有些怪异,但行医救人将近半生,也算立下不少功德,可是……
只怪天意弄人,命理如此……
正当屋里一片寂静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缨雪却忽然昏倒在地,将她身前座椅撞得凌乱不堪。
“柳姑娘,你怎么了?”
锦熠神色一怔,立刻将柳缨雪从地上扶起,才发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紫四肢冰凉,灵气似乎衰弱至极。
之前,众人皆在担忧着锦璘的伤势,却无一人留意到柳缨雪,更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暗阁中解咒时,就中了镜殊附在咒阵中的毒,可柳缨雪又生性倔犟要强,对此一声不吭,就这样独自负隅顽抗,从魔界死死咬牙撑到了这里。
锦熠唤来了凉潇,心里一阵内疚,不停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柳缨雪,居然一直没有留意到她竟也受了重伤。
而凉潇探了柳缨雪脉象,双眉轻蹙,似有所思,然秀眉一蹙而散,淡淡说道:“先抱她去床上躺着。”
然后她同晗笙嘱咐了一番后,便随着锦熠一同进了柳缨雪的屋子。
锦熠见凉潇一言不发的拿出一排纤细银针放在火舌上烤炙着,神色比往日认真了几分,即刻问道:“她怎么了?”
凉潇行至柳缨雪身前,几乎是看也未看,一出手,二十四枚银针便准确无误的插入了柳缨雪周身各大要穴,为她打通了经脉。
她轻捻银针针头,一点一点的调整着力度和刺入穴位的深浅,可是疏通经脉的过程似乎颇为痛苦,柳缨雪闷哼一声,竟从昏迷中痛醒了过来。
“锦大侠不用担心,她只是因中毒被封了脉络,吃些苦头便无甚大碍了,至于灵气衰弱旧伤复发……你仙界那般多的仙丹灵药,拿来给她补补身子,不几日便好。”
凉潇为柳缨雪施过针后,柳缨雪面色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依然苍白如纸,一副衰弱至极模样。
柳缨雪适逢睁开双眼,就见到锦熠目光中的关切神色,不由得心头一热,面色微红,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身上的疼痛登时便消了大半。然望见凉潇仍在一旁,她又感到有些窘迫,只得垂下头,将脸庞转至它处。
凉潇见柳缨雪这般羞怯模样,换做往日肯定是免不了一番调侃的,只是现下她着实没有这心思,将银针收去后,她便径直怀揣针囊,转身出了屋子。
霎时屋子里一片沉默,锦熠不知应当对柳缨雪说道些甚,可是柳缨雪此番帮了大忙,她就这般离去,实在于理不合,但若是默默然的继续呆在这里,她又觉得尴尬难堪,纠结了许久,她终讷讷的开了口。
“还疼么?”
柳缨雪才被解了毒,且她满身的旧伤,怎可能不疼?但她怎可能会锦熠如是说,于是她温婉答道。
“不怎的疼了,锦熠姑娘此行可是顺利?”
“恩,泗酆适逢出现,舒涟将军和他手下三万妖魔即刻倒戈,虽有忠于我母后之人,但也被就地诛杀了,然现在仙魔暂且休和,待度过当下难关之后,再论往日是非。”
柳缨雪才从魔界归来,对魔界情势也目睹了些,于是她坐起身子,笑问道:“那么就先下情势,那几万妖魔恐怕是回不了魔界了。”
锦熠虽了然柳缨雪之心思细腻聪慧,不过听她这么说,亦一时讶然,“的确如此,舒涟将军他们停留在忘川之地,进退不得,听他说,魔界至少还有万余忠于我母后的妖魔以及七万药人,他们人单势薄,若回了魔界,恐怕才踏上魔界地界,他们便会丢了性命。”
“竟是如此……”柳缨雪说罢抿紧了唇,似也有些苦恼。
锦熠微叹一声,淡然说道:“我母后所为,仅是针对仙界天界罢,待过一两日,我便送你和晗笙她们回人界罢,此次免不了有一场大战了,我不想殃及池鱼。”
柳缨雪见锦熠下了逐客令,心下一慌,立马想出无数说辞,急急说道:“锦熠姑娘莫要如此,缨雪与镜殊仇深似海,此番缨雪万不能置身事外,而且……缨雪猜想,催命阎罗她们定也是这么想的,锦熠姑娘即便将我们送出仙界,我等亦会想尽办法赶回的……”
说到此处,柳缨雪忽然咳嗽不止,几近咳出了血,锦熠帮她顺下气,便立即起身紧锁眉头道:“身子可有不适?我唤凉潇来吧。”
见锦熠要走,柳缨雪顾不得气血淤塞,一把便拉住了锦熠的袖口,眼见锦熠眸底诧异神色,她又红了脸,笑了笑,说道:“缨雪这副身子也便这样了,时不时是会如此,锦熠……锦熠姑娘若不嫌弃,再陪缨雪说说话罢。”
锦熠定定看着柳缨雪,见她一脸的恳求,再也无法冷言拒绝下来,只得淡淡的坐下,陪柳缨雪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