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五日后, 忘川之地。
泗酆坐在帐内,她销声匿迹了二十年,现下忽然要接管诸事, 令得她忙得焦头烂额。
虽然她威信仍存,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不免感到有些生疏, 而且她手下众妖魔听闻要与仙界联合绞杀镜殊, 重回魔界,面上虽是服的,可是仙魔之间多有芥蒂, 突然要这般的同仇敌忾断断不可能,更何况妖魔大多心高气傲, 哪里会接受仙人的帮助?
魔界混乱, 局势动荡, 再过几日免不了要同镜殊大战一场,虽说镜殊重伤, 但即便是全力以赴下,论单打独斗她依旧没有把握能够胜得镜殊,且她手下妖魔仅三万不到,仙界仙人据锦熠所说亦仅有两万有余,先不说人数大大不如对方, 这般的不齐心, 若无他法, 估计是必定要大败于镜殊了。
难道真要违背祖训动用那物么?
恍惚疲惫间, 她又开始挂心锦璘了。
锦璘为她解咒后, 重伤虚弱,一直在仙界养伤, 于是这几日来她全然没有锦璘音讯,然而仙魔殊途,她又不敢贸然闯入仙界,否则定会给锦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起与锦璘之后的事,她是止不住的烦恼,随后她又感到自己可谓可笑万分,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想着那些情情爱爱的事,着实不该……
正当她还在心烦时,舒涟忽的进帐禀报,“大殿下,锦熠公主来访。”
泗酆闻言,尽管心里还是有些焦躁,但是面上没有一点烦恼神色。
她才站起身来,锦熠和凉潇晗笙便已行入帐内,她和锦熠互相作了一个礼后,便不言不语的相对而坐,而晗笙则是颇为好奇的四处打量着,眼见门前三四妖兵的古怪模样,更是乐不可支,若不是凉潇在一旁含笑提醒,只怕她便会笑出声来了。
“大殿下,妖魔的模样难道都这般古里古怪吗?那为何您又何寻常人无异呢?”晗笙想起姚泯臻没有眼白的样子,又看一路行来的妖魔大多形貌奇异,一时好奇之下,便出口问道。
舒涟听晗笙这么说,自然是气得双目圆睁,但是晗笙与凉潇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更何况她知晓泗酆为人大度,自是不会介意,便故作无谓的与舒涟大眼瞪着小眼,一点也不畏惧。
泗酆挑眉笑了笑,说道:“小姑娘你这便是有所不知了,我魔界地界荒凉至极,可谓废土,且遍布许多瘴气,若无高强功力,长期居于魔界不免形貌有所变化,再且许多妖魔仍为人身时,修炼的法子大多奇异得很,故外表和常人是有些区别再是正常不过,若小姑娘你多来魔界作客,会长出甚獠牙长角也说不定。”
晗笙一听便知道泗酆是在逗她,很是不服气的说道:“大殿下怎的开口闭口称我是小姑娘……”
泗酆故作苦恼了思索了一阵,说道:“哦!我已然活了六七百年,称你为一声小姑娘,应当不为过……”
晗笙听罢咋舌惊呼,“哗!六七百岁!好……一个长辈。”
她原本是想说老,但是想到纵使宽厚如泗酆,应当也会介意别人说她老的,便立即改了口,可是她口型已然作出,周遭众人怎会看不出她想说道些甚?登时众人皆尽嗤嗤作笑,就连锦熠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泗酆见自己被说成了老女人,亦不由得微红了脸,不过晗笙这般说,她心里尴尬终减少了许多。
因为锦璘的关系,她和锦熠二人直感无言以对,此番,倒是误打误撞的缓解了二人的难堪气氛。
泗酆略略颌首,轻咳两声,向锦熠轻声问道:“大公主的身子可好?伤势如何?”
锦熠清了清嗓子,面色颇为严肃的回答道:“司寇宫门人医术超绝,得她们照料,我王姐伤势好了五成,已无大碍。”
“那便好……”泗酆看着锦熠,又想起锦璘,不禁呵呵的笑出声来,锦璘肃然的模样,虽是故作,但对于她来说偶尔倒也有点威严气势,不过眼前这锦熠公主……她一眼瞧见,便觉得这人呆头呆脑,她作出这副样子,让人不自觉感到有些滑稽……
不过泗酆很快便收敛笑意,温言问道:“今日锦熠公主造访,可是有甚要事?”
锦熠抿抿唇,淡然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传达我王姐的旨意,若镜殊来犯,我仙界随时会与你等并肩作战。”
“得大公主金言,我等顿感胜券在握。”泗酆心中暗叹一声,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客套话,锦璘的心思她并非不懂,可是仙界诸人……
锦熠闻言沉默了许久,微微摆头,卒之蹙眉问道:“大殿下可是言重了,现下情况紧急,我们也来不及从长计议,不妨直接开门见山,长话短说罢,尽管我母后……镜殊受了重伤,但我等依然胜之不得,凭她游离三界的本事,即便众仙魔联手与她手下拼斗勉强得了平手,以她本领,只怕她亲自上了阵,情势便不妙了,大殿下可有妙策?”
“计策倒是算不上,不过只是些侥幸取胜的法子罢了。”
泗酆说罢紧紧注视着锦熠,似乎是在观察般,她面色一正道:“不过这就要看你与大公主是否真有那决心了。”
锦熠听泗酆这般质问,心里不由得一紧,提起镜殊,她自是痛心疾首,百感交集,昔日的慈母仁君,居然会成如斯模样……镜殊虽造了诸多错事,但仍是她与锦璘的血缘至亲,倘若真交上手来,她亦会不禁有所犹豫,可是镜殊谋划已久,且所谓的破命格,逆天道,便是要诛灭上神,以至于毁去天道,使得三界众生命理不再依天道所循,如此这般,三界定会大乱!
镜殊是仙界余孽,于情于理,她仙界更是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开了口,言语礼貌有加,簌簌的说着自己的愧疚之意,说得容理有度。
“镜殊要破命格,诛天理,如此大逆不道,此人当诛!此事本就是我仙界之事,却将各位牵入这是是非非当中,真是汗颜愧对。”
“她造了那般错事,即便我与王姐愿谅解于她,众生却容之不得,既然天界上神迟迟不降下天谴,那我等便……让她不再那般错上加错罢……”
“镜殊功力高深,此番我等已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不成功,变成仁,若是丧命于镜殊手下,那也是天职所在,亦算是不辱使命,只是要各位也一同生死相搏,此情此意,锦熠……无以为报!”
凉潇闻言立马笑着重拍了一下锦熠的肩背,单手揽着她的脖颈,挑着秀眉斩钉截铁道:“锦大侠说的真是混账话,我们三人还分甚你我么?你有难处,我同笙儿自当全力以助!再说那毒妇害死了我师叔,焚毁了司寇宫,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这笔帐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找她算清楚!”
“师姐此言甚是。”晗笙嬉笑着接过话头,邀着锦熠手臂,嘻嘻笑道:“锦熠你同我们客气些甚?我们还怕帮不上你呢!何必如此见外?那毒妇虽厉害,终究是双手难敌四拳,她又受了重伤,还怕胜她不得么?锦呆子可莫要再说甚不成功便成仁了,多晦气啊!”
锦熠甚少会许别人触碰于她,现下忽然这般“左拥右抱”,顿觉面上火烧般的热,手足无措至极,长呼一口气后,她正了神色轻声斥道:“你们……你们这像什么话?赶紧放手!”
泗酆在一旁笑望这三人,见凉潇晗笙始终没有放手的意思,便又轻咳两声,为锦熠解了围。
“两位姑娘莫要自谦,此番还真需两位出手相助了。”
凉潇放开锦熠,单肘支在小案上笑问道:“哦?大殿下不妨直说,我师姐妹二人定会倾力相帮。”
泗酆沉吟一声,心想魔界天启虽是祖上世代相传的圣物,但此时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于是她便道出心中所想。
“镜殊将我囚禁的这二十年来,一直在逼问我魔界天启一事。”
“魔界天启蕴含了无上之力,千百年来,一直是由下代魔尊手刃上代魔尊传承,可实际上,魔界天启已遗失千载之久,先王,包括先王之父一直未能继承天启之力,以至于然镜殊乘虚而入。”
“竟有此事?”锦熠疑惑道:“魔界天启应当是你等妖魔圣物,怎会轻易遗失?”
“仙魔除战时并不互通,此事你等仙人自然不会知晓。”
泗酆顿了一顿,然无奈叹道:“我的老祖辈,厌了世事争端,虽有破命之格,却再也不妄想破天道,除命理了,于是便屈服在命理之下,退回了魔界,从此不再和仙界乃至上神争斗,为避免后世妖魔再起妄念,便将天启以一个极为强大阵法封印了起来,如此苦心,就是为了让我等安守本分,与仙界修好,不再世代争斗,让天界众上神看了我等笑话。”
“然到我父王时,他虽然暗聚妖魔之力,企图侵入人界,不再以命理为道守在荒凉魔界,可是却惟缺天启之力,以至于功亏一篑……不过虽如此,我等妖魔平日倒也算是过得平淡安和,可是自从镜殊登上仙界后主之位后,一切皆起了变化。”
锦熠听着泗酆这般细细述说,不自觉讷讷愣住,这些事,她母后从来没有给她们提起过,且仙界众人,稍年长的大多战死在忘川之地,千年以前的事,明了之人的确不大多了……
于是她双眉紧皱,面上满是压不下的震惊神色,急急问道:“此后如何?”
“此后之事,你等应当知晓一二,镜殊起初维护三界平和,可谓兢兢业业,仅是偶尔绞杀大胆闯入人界妖魔,到后来竟与我等频频兵戎相见,大有不灭不休之势,她为何如此,我也不甚了然,兴许是执念太重的缘故?亦或是同我等一般被命理玩弄?她的想法,我实在揣测不得……呵,破命格,毁天道命理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镜殊的心思,着实比我等妖魔古怪万分。”
“到最后,你与锦璘应该最是清楚,二十年前之事……诶……”
泗酆说道此处,突地沉默了下来,心绪明显有些低落,似乎是想起了甚伤心之事,而众人听闻泗酆如是说,皆尽讶然不已,震惊得迟迟说不出话来。
半响,凉潇回过神来,面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神色,说道:“依大殿下所言,你是想解封魔界天启,意欲凭之与那毒妇一斗么?”
泗酆点点头,温言道:“的确如此,天启之力究竟有几多强大,虽我等并不知晓,不过也可一试,倘若此力果真强横无比,待将镜殊出去后,我自当会将它封回原处。”
说道此处,她埋下头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过那般时时争斗的日子了。”
“大殿下是为守诺之人,如此这般自然最好,若此次能将她……除去,仙魔界就此休和罢。”锦熠听泗酆这么说,亦淡然的笑了笑,只是笑容一闪即逝,“可是,此事与晗笙和凉潇有甚干系?”
适才她听泗酆那样说,便知道封存魔界天启的地方定是凶险非常,若非情势紧逼,她实在不愿让凉潇和晗笙以身犯险。
“哎,魔界天启被我老祖辈封存在人界司寇宫地宫之下,若无两位姑娘带路,只怕我等进之不得。”泗酆想起此事,便感到极是哭笑不得,“祖辈认为魔启若是封存在魔界,必定会被寻常妖魔窥视,于是便在人界修筑了司寇宫,将之封存在司寇宫地宫之处……还与当时的司寇宫宫主是为至交好友,还传授给她许多高深阵法,以为将天启层层封锁,我想,多年过去,地宫内的阵法应当是愈发的复杂了吧。”
凉潇闻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司寇宫祖训每年都需加封地宫入口的阵法,然又禁止司寇宫门下弟子踏入地宫,原来是这原因。”
泗酆听罢,直感自己找对了人,急切问道:“那……地宫现下如何?”
“司寇宫虽被焚毁,不过地宫修建在地底深处,应当无甚大碍,只是……”凉潇露出了鲜少的为难神情,思量了好一阵,才摇头道:“可是地宫入口的阵法异常高深,即便是我师父亦难以将之破解……”
“嘻嘻,大师姐你可是闹笑话了吧。”晗笙忽而出言打断道:“因为大师姐你喜欢地宫入口那儿时常显现的古怪光芒,时常便在那儿打坐练剑,笙儿在一旁闲着无事时,就会在那儿一面推算地宫阵法,一面等你练功。”
“地宫那儿的阵法虽繁复,不过笙儿推算多年,最难的部分倒也推出了□□成。”
说到此处,晗笙颇为得意的仰首一笑,“笙儿的阵法学得比师父还好,便是因为如此了。”
而泗酆听闻晗笙说的那句“显现的古怪光芒”,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即刻站起身来说道:“那定是天启透过封印而闪现的光亮!天启果然就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此番定能令得镜殊伏诛!”
众人闻言都是皆大欢喜,就是锦熠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淡淡忧色,“晗笙武艺不佳,不可步入那般凶险之地。”
凉潇亦深以为然,握着晗笙双手温柔笑道:“锦熠所言极是,笙儿此次便不要去了,你仅同我说那阵法如何破解便是。”
眼见二人如斯,晗笙很是恼怒,拂袖道:“不过就是些阵法罢了,有甚凶险的呢?再说,那阵法如此复杂,若不得我亲自破解,只怕你们就有去无回了!有你们护着我,还须担心些甚呢?”
晗笙这么一说,凉潇同锦熠登时便觉得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再且以晗笙倔强性子,就算不带她去,她也会想尽办法的跟着去的……凉潇正想再劝说一二时,晗笙忽的凑在泗酆身前好奇道:“大殿下,之前一直听您说甚天道命理命格……那究竟是为何物呵?”
泗酆嘴唇微微翕张,却又欲言又止,她一时之间着实不知应当如何同晗笙解释,锦熠见她如此,便叹息着替她答道:“命格命理,世间轮回、生死,皆为天道所控,三界生灵,生来便有不同命格,或尊贵或卑微,然命理又是另一回事了,三界生灵诞下后,命格虽定,但命理却由天界众上神所控,所以各人际遇,亦是各人命理罢。”
“我等妖魔,大多便是破命的命格。”泗酆笑了笑,接过话头道:“破命之人若在人间,多会扰了他人命理,故天界诸上神便会改去破命之人的命理,因而凡人若破命,则命理使然多会早夭,若幸运修成了妖魔,断了与凡间的联系,自然不循尚为凡人时的命理,立马便会被贬入魔界,但是若修不成,早夭便是难以避免的了,譬如凉潇姑娘。”
泗酆略略一叹,望了凉潇一眼,继而又道:“还有那日替我解咒的柳姑娘,不过凉潇吃了无极仙果,命格已然改去,早夭命相不再,柳姑娘若不能修成妖魔,恐怕活不过四十年岁。”
泗酆说罢,众人皆尽沉默了下来,凉潇和晗笙对柳缨雪有些厌恶,不过得知此事,她们仍是感到有些黯然,而锦熠更是百感交集,似有一股气闷在心头,与泗酆闲聊了几句,便带着凉潇晗笙回了仙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