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我不是我

56.我不是我

已许久没有出声的霍娇娇点点头:“不管李家选择谁, 他们打心里都会认为李家与懿王是同一派系,李家并没有选择,唯有将懿王送上皇位, 方可保子孙富贵荣华。你们的父亲在世时也常教导你们兄弟间要团结和睦, 皇后为你们同胞妹妹, 你们怎能弃她不顾!”

“母亲教训的是。”

李继安此时心中虽还有异议, 也无法说出口, 只暗暗筹划如何让女儿念如尽快取得宪王欢心,保他这一脉的平安。而李继平心中所想与李继安几近相同,皇位之争, 太子处于上风,女儿一没抓住太子的欢心, 二未生儿育女, 太子妃的位子难保, 还得想办法再送两名女子入东宫协助女儿才行,府里养的女子不少, 机灵又听话还要长得好可就难选了。

“这次把你们都叫来就三件事,一、霍香药是我娘家的侄孙女;二、念如的婚事;三、懿王行踪泄密,咱李家出了叛徒的事。都知晓了吧!我今儿说的话,都记牢了,然后烂在肚子里。懿王这次遇刺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从今往后, 凡李家人, 必须对懿王忠心耿耿, 谁若做出一丁点苟且之事, 杀无赦。都记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都去吃晚饭吧,让你备的几道淮阳菜呢?”“都备好了。”

霍娇娇一声令下, 台下坐着的人纷纷起身,还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能都走了呢?霍香药急忙道:“且慢!”

所有人又都看向她,霍香药也不着急,向霍娇娇行了一礼,笑容可掬道:“老夫人,我就说两件事吧。第一,我答应爷爷进宫给皇帝看病,可没答应伺候老皇帝,开春我就回扬州。第二,我琢磨着老夫人年纪大,记性不好了,似乎爷爷的事说的不太对啊,爷爷一门心思为你们李家,你们李家倒好,整个冒牌的娘家侄儿的孙女,就不怕拆穿么。”

霍香药死死盯着霍娇娇的双眼,霍娇娇有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果断地挥挥手,等其他人都出去后,方道:“你说的第二点,怨不得我,以前,我给过你爷爷名分,他不肯收,如今,嫡长关系到李府爵位继承,这名分我不能给你爷爷。至于说的第一点,你既然能成为霍家医馆的第十二代掌门人,足见你爷爷对你的重视,我自会尽力保你平安。然,宫中凶险,变化万千,许多事也不是我能控制,还得你自己多机灵些,若你有幸被皇帝看中,作为李家送进宫的女子,皇帝至少会封你个妃位,你也并没有多大亏损。”

“呵呵,皇妃,好大的官,你想做你自己做罢,我可没有兴趣,你们今天惹我不高兴了,我现在就回扬州。”

“难道你以为扬州是你想回就回得了?”

“脚长在我身上,难道你们还想杀死我不成?”

一轮唇齿之战,霍香药也来了气,却见霍娇娇连连冷笑:“你别忘了,霍家上下老少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想让他们生,他们便生,如果我想让他们死,他们绝活不过天明。你是聪明人,路该怎么走,不用我教。”

威胁她,这死老太婆居然敢威胁她,真是最毒妇人心,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虎毒还不食子,爷爷可是你的亲生儿子。霍娇娇,你别忘了你也是霍家人。”

霍娇娇脸上闪过一抹凄凉之色,“自我十六岁那年被赶出霍家大门起,我此生便再也不是霍家人,我是李夫人,李家人。”忧伤缓缓滑过眉间皱纹,很快又恢复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凶狠手辣,“死他一个成全我李家大业,又有何不可?”

“你,你,你!我呸!”

这番谈话十分不愉快,霍香药现在看李家就觉得没一个好人,自然也不愿意跟他们去吃饭,气冲冲地跑出大厅。

门开着,风带进了寒气,空旷的大厅,灯火辉煌,前一瞬还是人流云集,现在就只剩一个垂暮的老太婆了,她双眸模糊,眼角有微光,没人知道那是泪光还是烛光。

“夫人,该用膳了,大伙等着夫人开膳。”

霍娇娇缓过神来,吩咐王妈妈:“把那几个淮扬菜送去鹤园吧,她初来北方,诸多不习惯,都按照扬州的习俗给她添置。入冬了,夜里凉,想我当初初来北方时,夜夜冻得睡不着觉,夜里都得捂着老爷,有时老爷不在时,日子就难熬了,后来老爷教我喝酒御寒。”

霍娇娇眼前似乎出现了少女时代,初来北风,跟着丈夫夜宿营地时的光景。一晃,这一生也过得差不多了。

扬州的事情忘得差不多,只依稀记着院里的花开得极好看,父亲很喜欢坐在院里看书,满屋子都是药的苦味,扬州人吃得咸,点心做得十分精致。

“南方人不耐寒,被褥炭火都多添置些,多照看着点,有事随时禀报我。”

“是,老夫人。”

刚跑出议事大厅,霍香药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不对劲,放慢了脚步,回到鹤园。几个丫鬟在整理园子,有说有笑,十分欢愉,高大的松树在夜色朦胧中显得古朴深远。

霍香药仓皇地推开房门,瘫倒在黑暗中,吱呀一声,门开了,凝儿提着荷花灯踏进屋:“二姑娘,咋不点灯呢?”

见霍香药未答应,凝儿将荷花灯递给身后的丫鬟,摸出火折子,咔嚓一声,蹿出一缕火苗:“刚在饭厅未见二姑娘,听王妈妈说姑娘有些不舒服,就差我取了些饭菜来,都是厨房特地做的淮扬菜,保准合姑娘口味。”

烛光照亮了屋子,凝儿套上灯纱罩,又将饭菜摆好,转身欲叫霍香药吃饭,才走几步,就踢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霍香药正蹲坐在地上,两眼呆滞,这可急坏了屋子里的丫鬟。

“姑娘,你咋了。”

“赶紧禀报老夫人,请大夫。”

“姑娘可别吓我们。”

凝儿和另外一个丫鬟将霍香药整个拖起,放在椅子里。

“没事,不用告诉别人,也不用请大夫。”霍香药勉强打起精神,“你们都去忙吧,我刚只是有点头晕摔倒了。”

“摔倒的事可大可小,姑娘的身子金贵着,马虎了就是凝儿的过错了,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府里有大夫,不麻烦。”凝儿以为二姑娘刚来,怕麻烦老夫人。

“不必了。”霍香药摆摆手,满脸苦笑,“我就是大夫啊!就是劳累过度,不碍事。你们都出去吧,我休息下便好了。”

在霍香药的坚持下,最终没有请大夫,凝儿不依不舍地出了门,踌躇着,还是去了霍娇娇的院子。

霍香药将门反锁,一步步靠近梳妆台,掀开帘子,镜子里露出一张恐惧的脸。

“我到底是谁?霍香药?陈白衣?”

她在21世纪叫陈白衣,顾名思义,爸爸希望她成为白衣天使,最终,她也穿上了白衣,至于是不是天使,就不知道了。

就在刚才跑出议事大厅时,霍香药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她变了。

之前,她是陈白衣的脑子驻扎在霍香药的身体上。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她的脑子受到了身体的影响。

是的,陈白衣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陈白衣。

原来的陈白衣,生来冷漠;现在的陈白衣,会为了别人而做不喜欢的事。

原来的陈白衣,生来沉着;现在的陈白衣,竟然会因为霍娇娇的话语而生气。

这种变化让她觉得恐惧。

原来她以为是她占领了霍香药的身体,说到底,是她赚了。

而现在是霍香药一点点占据她的思想,改变她的性格,实则是亏了。

镜子里的这张脸长得好看,却不真实。

当霍娇娇拿霍家的性命逼她进宫时,她潜意识里竟无一点反抗的念头,她竟然会为了一群古代不相干的人而伺候一个五六十的老头子。

原来,潜意识里,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霍香药,接纳了霍香药的一切,变成了霍香药。

这种思想上的占有,就类似于日本人的同化政策,细思极恐。

脑子里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跑,要踩裂她的脑干。

拉上帘子,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脸,匆匆扒几口饭,洗漱完,即躺床上看书,恍惚间进入梦乡,明天要被霍娇娇送进火坑,此时暂且偷得几分安闲。

都说冬夜凉如冰,此话一点不假。霍香药蜷缩在被中一整夜,竟无丝毫热气,活脱脱一副死人的躯壳。

待天微明,唤凝儿打来一盆热水,浑身擦一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觉暖和些。早饭尚早,书中乏味,便搬了条椅子坐在屋檐下拨弄几个蒜头。这蒜头实则是凝儿见她无聊,送来的水仙花种,说是水仙花又叫迎春花,现在种下,过年刚好开花。

正拨弄的起劲,忽闻鸟叫声,也辨不清是什么鸟,却是极好听。这都什么季节了,北方居然还有鸟,可见是只坚强的鸟儿,也没太理会,继续拨蒜头。

那鸟却似不知疲倦,一声又一声,声音不大,却十分突然,霍香药听着渐起了疑心。听那声音是从头顶传来,莫不是只受伤的鸟儿,那得赶紧取来医治下。以前的霍香药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所以,搞得她现在也凭白多了这许多怜悯之心。

放下蒜头,走到院子中抬眼往屋顶瞧去,只见一坨黑乎乎的影子,比鸟雀要大上几千倍,霍香药眼神再差,也认得出那不是只鸟,是只人。至于是谁?从骨骼弯曲的长度与身形来看,与小七倒有几分相似,莫不是小七大难不死,那倒是件天大的喜事,还省得他待会去问懿王那小兔崽子。

“小七,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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