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一
混沌中, 赵冉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穹悬挂一弯残破红月。
云朵稀散，星辰破碎, 宇宙深处, 大道法则流转不息。除了风声, 四野宁静无比, 有些悠远。
远处好似奏响了古旧的山钟。
他发觉, 自己身在灵泉中，半身泡着，泉面刚好低于视线。
这泉是治愈用的, 或名长生泉，或名永生池, 是天枢最好的疗伤神物。
赵冉起身, 无顾道袍半湿, 顺手掬起一些泉水，然后看着水从自己指间滑落, 响起点滴空灵之声。他长发披散，发尾浸在水中如若流墨。
记忆有些模糊。记得一场厮杀，天崩地裂，杀到了终末之地。
“后来怎么了。”
他蹙眉，视线偶然落在水面的涟漪之上, 回顾过往, 烟云一片, 稍一深想, 就像是翻开了一幅长画卷。
那上面似乎描画着他的一生。
幼时离开天枢, 流离俗世，诸多遭遇, 九死一生，不曾停留于何处、何人。
那本是他应有的轨迹。
可却因那一日改变了。
那天烈阳高照，炽热难耐，他被悬在城墙之上几天几夜，意识却始终无比清醒，见证多次日出日落，远边大漠苍茫如海，大风不时卷起滚滚沙尘。
“也许，死在那也好。”
赵冉轻语，眸光罕见的柔和。
不过，画卷延长，城墙下走来了一老人与一少年。
少年眸光灵动，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然后没由来地笑了。少年的双瞳里明明深藏着重重心事，无尽阴翳，在那一刻却干净无比，如若雨后晴空。
为何？为何你要这样看我？
即使是现在，赵冉也十分不解两人初见之时到底是什么情况。更没料到，当时的自己居然真的跟在少年身边，跟其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岁月，以至于他的过往几乎全是那少年。
只要一回想，就会想到那少年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在那些午后的无聊谈话。那些时光或许毫无意义，但正因这毫无意义，所以难以忘怀。
“刑恒，那个蠢货！”
赵冉忽地生气，如一具精致异常的人偶突然来了情绪，开始有了表情。
他回忆了起来，过去的刑恒，现在的陈玄。他绝非没有察觉“两人”的相似，只是一直没有联系起来。实际上，他早就当对方为同一人对待，本能如此，习惯恐怖到无须先行认知，就已觉察真相。
“当年，我以为崩坏殆尽的那一道法，实际上还存在吗。”
赵冉想到当年，悬崖边上，对方那苦涩、复杂的目光。
其实，与其说他没发觉，倒不如说，他是在逃避，逃避刑恒的真意。
若非厮杀到最后，旖旎事中，对方冷然揭露的那些事实。
他也不会承认自己的逃避。
当年总是对他事事依顺的刑恒未能将他逼迫到那一步，但陈玄就做到了。因为不再隐忍，不再顾忌，亦无所畏惧，有所放纵。
“那样挺好。”
赵冉脱口而出了如此评价，但转念一想，脸颊很快烧红，怒道：“不对！他怎么能压我！”他几乎下意识地摸了下腰，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可笑，“那不过小事而已，没必要在意！”毕竟杀上头了之后人确实会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委实说，他中途甚至都主动了，尽管最后……
“靠，那事比厮杀还费劲啊！”
赵冉有些怒了，连带泉水都在发颤，他视线抬起，放弃追忆，下意识投向了右侧。然后一愣，怒道：“你、你一直在看着吗！”
陈玄没有说话，视线一直看着赵冉，目光有些悠远，好像也在回顾岁月。
这让赵冉怒火瞬间平息。以前刑恒经常就是这么看他，他当时觉得刑恒那样有些痴傻，不过并不讨厌，刑恒想看，看就是了。他没什么不可以看的。
但是现在，他心境有了些变化，毋宁说，没点变化才不可能。
“道法迭代结束了吗。”
赵冉问的似乎在试探。
“嗯。”陈玄回答，目光有些恢复如常。
很显然，带他来疗伤的人就是陈玄，除此之外，陈玄什么也没做，就是单纯在旁等候他，也不知外面时间过了多久。
他伤的很重，三次伤上加伤，又都是拼了命厮杀，若非道基足够强悍，根本没可能修复过来。当然，这其中也多亏了对方的“帮忙”。
“我让你压抑了。”赵冉眸光稍暗，沉默很久后，道出他以为的因果。
“我不想让你为难。”陈玄如此回答，声音中还是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也许我一直努力错方向了，我以为追到你是要与你境界相近，同一视界，但其实并不尽然。”
“什么不尽然？”
“顾虑那么多，怎么能得到所爱。”
赵冉有些发呆，脸颊绯红，明显很不习惯被人如此直接的告白，莫名的手足无措。
“可恶！所以你这一千年来，就是学会说话了而已吗！”
“嗯。”陈玄居然真的点头。
赵冉愤然无比，一时间根本无法适应这样的陈玄，幸好，他也正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蠢货，我不与你拐弯抹角，直说吧。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身体还有哪里差错吗？”
赵冉赤脚走上地面，带着嘀嗒声，水滴沿着颌线滑落，原本纤瘦的体格此刻看上去更加纤细，乍一看，还颇像绝色女子出浴，风华绝代，异常美艳。
看得人不得不发愣。
“你干嘛不说话！”
赵冉都走到了陈玄面前，对陈玄的发愣十分不满。
但不满之中，他难得冒出调戏对方的想法，而且马上付出行动，上身贴近，本来只想轻咬一下对方的下唇，但动作毕竟不大熟练，结果变成一种啄吻，像是女子的故意邀请。
其效果正如是。
陈玄反应过来，一手扣住赵冉的腰，一手按住赵冉的后颈，加深了那吻。
赵冉最初闪过一丝反抗的想法，但后面还是任由陈玄怎么做，甚至配合，让陈玄压倒在石壁。
这种心境实在有些奇妙。
也许他们早该如此，但却阴差阳错地拖到了现在，其间还历经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戏剧之极，世间话本不曾有。
“你的身体果然还是有点问题的啊。”
片刻后，赵冉看着陈玄的眼睛，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说。
“问题？”陈玄好像没有发觉。
赵冉点头，他实在想告诉陈玄，你现在跟那道法还不是很相切，还是比较受其黑暗、强势霸道的一面影响。因为，陈玄现在的眼眸，跟他最初与“陈玄”相遇那时感觉到的基本一样。
有一种，任其妄为，不反抗的话，就要被对方吞噬殆尽的危险预感。
“你没察觉吗？”赵冉抬手拦住对方，认真问道。
陈玄扣住那只手，落下一吻，摇了摇头，说：“不是问题。”
赵冉被陈玄这一连的举动搞得有些头脑空白。
还说不是问题！问题可大了！
“你被连山影响了！”
赵冉急忙道。
“没有。”
“被连山影响的哪个都说没有！”
赵冉强调，有些不容置疑。陈玄听着，目光有如湖水般漾起几道涟漪。颇不可思议。然后勾唇轻笑，笑的很像刑恒，有股朝阳的温暖。
这是赵冉在陈玄身上看到的，最为怀念的东西。
这令他无比追忆，连制住对方的力气都有些放软了。
可是，那只是一瞬。
“这样，就是不受连山影响吗？”陈玄话音微寒，收回了那道微笑，目光也有些冷漠。
赵冉一怔，感到了一些不对。好像和谐中突然出现了错差。
“说过吧，我不是你记忆中的刑恒。而你记忆中的刑恒，并不是真正的我。”
“什么意思。”赵冉不解。
陈玄微笑，“刑恒一直对你有所隐瞒。”
“隐瞒？”
“称之隐瞒，或许还不够。与其说是隐瞒，不如说是……”
陈玄忽地停顿，差点让赵冉心漏一拍。
“背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