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回
修长美丽的手即使是沉沉的黑夜也掩不去那白玉般的光泽, 轻抚着外袍上柔软的皮毛,忍不住轻叹:“想必今夜你一定也无法成眠了吧!”
“既然知道我无法成眠,你又可知是为何?”太入神了, 竟然没有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
“吴侯!”李牧的神情有一丝慌乱闪过, 急忙的站起身向她行礼。
“一定要如此生疏吗?”摆了一下手, 站于凉亭边面对着平静的湖面。
“李牧不过是……”
“不要讲这些, 今日我非君你非民, 我们是否可以回到八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八年之前的那个夜晚,短暂却让他一直铭刻于心。
如果知道以后真的还会相见、如果知道再见已然是事过境迁、如果八年前的自己多些勇气或者是霸气,少一些踌躇和寡断, 就那么拥有了她,那么一切是否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无力。
“如今……不好吗?”除去那心中一丝淡淡的几近于无的遗憾, 李牧并没有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许多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 就让他过去,何必为难了自己。”
“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她来过多次, 他从不怀疑她的目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替荆州刘琦治病便是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甚至是国太,自定了那规矩之后她也从来只是探望。
“你既已知道, 又何必再问。”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隐瞒, 当然想瞒只怕也是瞒不了的。自刘备得了荆州之后, 那里任何人的一举一动便都不会是什么秘密。
“我不明白!”是的, 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贵为吴侯,江东之主究竟错在了哪里, 自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她便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
“其实我自己又何尝明白了!只是,就这样了。”她不是一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心里怎样想了便也就怎样做了,许多时候甚至是不考虑以后会是如何的。一如八年前的那天,他请她喝酒,她欣然同意,其实在那个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在他深邃的蓝眸注视下,醉意朦胧中他明媚的笑容似乎曾进驻过她的心里,却是那样短短的一刹那,当她醒悟过来伸手想抓住时却发现那感觉已经从指缝中悄悄的滑落,而她也没有刻意的再去找回。只是再相遇时蓦然回首却发现一切恍如那一现即逝的昙花,即使你曾有心但现在却也已经无力。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一定想到了刘备这次会有危险,所以你来求我放过他吗?”她已附刘备的事他早就知道,只是现在他却也想知道在旧友和新主之间她会做何选择。
“不,我是来看望老夫人和小妹的。”她固然是担心赵云,但是却更加为小妹心酸。赵云的身份决定了他日后这样出生入死的场面不会少,她必须尽量看开,守着他,哪怕知道他会有危险,但她决不会开口相求。那样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李牧相信赵云绝对不会让她那样做。可是这都是她的想象,而要让自己坦然面对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她尽管如此回答了孙权,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否真的也是如此想的。
“我希望如你所说,这件事你也不要插手,否则……”淡淡的扫了一眼垂首站在一边的李牧,一切终归是回不去了。
“我明白!”他与她,今后一个为君,一个却是别臣,一切终归是要有个结束的。
天色依旧是有些阴沉着,李牧早早的就起来,随着小妹到了这间寺庙。前面的厅内已经坐了几个人,李牧并不认识,个性使然,她不爱应酬,若不是老夫人确实对她是出自内心的关爱,她只怕也不会和这侯府有太多的瓜葛。
自进了这个内间之后国太和小妹便一直在跟她讲着一些自他们搬来这里后发生的事情,似乎想借此来缓解一下过于沉闷的气氛。
吴侯和国太接待刘备的厅和这个屋子只有一墙之隔,外面已经陆续的来了几个国太和吴侯颇为倚重的大臣。微微的掀起帘子,便可以看到前厅情况。天已经亮透,从刘备所居住的驿馆到这里并不很远,想必他们也该到了。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的进行着,而国太和小妹也完全不知道这安静的表象下暗藏着多少杀机。李牧微抬眼看了看前厅两边的走廊,隔着木制的雕花屏风,看不到那里是否隐藏着早已埋伏好了的杀手,或许在这间屋子的任何地方都潜藏了无数的利箭,目标一致的对准着即将到来的人。
“牧姐姐,你在看什么?”小妹轻轻的拍了一下,李牧才恍然回神,放下帘子,回过头,才发现屋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孙权,虽然清晨他是和他们一同来的这里,但是因为和国太同车加上她一直心不在焉倒是并没有见到他。他今日穿的是一套深紫色的衣袍,并没有过多的花纹装饰,修长的身材挺拔的屹立在她面前,眼神并不似往日的清明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疲惫,眼圈微微的泛着青色,昨夜一夜不成眠的又何止她一人。
“见过吴侯!”恭身行礼。
孙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一下手,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对她,他总是无奈,一直言明她不用如此但她执意,他也只好无奈的随她。
还有一个人,只是略带恭敬的站在孙权身侧,李牧没见过他,但还是很容易就猜到了他必定就是周瑜周公瑾了。银色的轻铠,白色的锦袍,向国太禀报刘备已经在外侯见时那举手投足间的卓然风姿,菱角分明的脸宛如刀刻,他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但是那微微带着苍白的脸色和眼袋处微泛的淡紫色告诉李牧,这个男人顽疾在身,若是不及时医治,只怕命不长久。
国太拉着小妹的手,冷冷的看着进来的两个人,该责骂的她也都已经责骂过了,该流的眼泪这些年来她也已经流干了,这些男人,为了他们勃勃的野心,可以利用一切他们触手能及的东西,甚至包括他们的亲人。
而女人呢,生活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期,貌美幸运者或许能得一终生所爱,即使无法白头到老,但也可不枉此生。如不幸者,一如她这个苦命的女儿,自小她疼她爱她视如掌中珍宝,可最终却仍旧成为了这些男人玩弄权术的牺牲品。
她曾经也是何等的芳华绝代,多少皇宫贵族为博她一笑不惜一掷千金,但她最终遇到了那个俊朗威武的将军,一见倾心。曾几何时他们的结合成为了一段佳话,他的勇猛无双成就了一代霸业,她为他感到骄傲自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一切皆因世道的纷乱改变,她青年丧夫,中年丧子,痛彻心扉,唯留最小的女儿始终在身边让她略觉宽慰。可如今……
看到母亲的不加辞色,孙权一时也不敢出声,最终只能将求救的眼光转向李牧。他和李牧的渊源并无他人知晓,他相信李牧也断然不会和任何人说起,所以对于母亲对李牧的喜爱许多时候他也是想不透。
李牧无奈,只得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国太的手:“老夫人,事已至此,还是让小妹自己决定吧!”
轻轻的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仪容,也只有李牧才能如此的得她的心。从第一眼看到这个轻灵脱俗的孩子时,她就打心眼里喜欢。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处事不惊,仿佛世间任何事物都入不了她的眼,但那眼神却又清澈净透的很。
还记得当时她身患顽疾,神医华先生来帮他施针时,她随同而来,见她因难受而微微冒汗,她便轻柔的帮她拭去,恍如对待自己的母亲一般在耳边不停的宽慰。
她有四子一女,对她也都孝顺的很,但是四个儿子常年征战在外,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面,而最小的女儿也被她宠的上了天,虽然时常在身边,但她酷爱习武,连性格也如男子一般的不拘小节。李牧这个年纪也和她的子女一般大小,可他们却偏生少了她这般的柔情关爱,于是就在那么短短的半日相处里,她便已经将这个女孩子视作了自己的孩子。平日里,总是会时不时的拿小妹与她比较,总遗憾自己未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知心的女儿在身边。
孙权和周瑜跟随在国太的身后缓步走了除去,身影消失间,李牧微转眼,触到周瑜疑惑的目光,她微微冲他一笑,眼神平静无波。善弄权术之人,大多多疑,周瑜未曾见过她,估计他忙于处理国家大事,也不会在意这侯府的家事,但她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而吴侯和国太显然对她都是非常信任,他又如何能不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