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似是故人来
波塞冬说过, 这世上权势顶顶重要,胜于自己的身家性命。
所以为权势,他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让他踌躇过的只有他妻子。
有谁愿意听听一个浪荡子的心声呢?
狼来了, 狼终于来了, 却没人愿意信了。
赫拉在他的夜宴上, 指着他, 当着诸神的面斥责他的野心他的无礼他的利欲熏心。
神后已经被诡怪的事实逼迫得近乎崩溃。那在哈斯加德河边与冥后邂逅的金发少年啊, 早听说过他有着肖似哈迪斯的隽秀美貌。
那时她怎么没想到,那美貌少年,正是她失忆的丈夫呢!
波塞冬的拥簇们兴高采烈地准备着他们新王的加冕, 这无可动摇。天上地下,有谁能如他一般, 波塞冬真正权势滔天, 一时无两。
波塞冬要登上神王宝座, 只需要娶一位太古神的女儿,因为她掌管了宙斯失落的两样证明之物。
波塞冬对此毫无意见。
向冥河的水起誓, 从此他就有了新的妻子。
说起来,他甚至没有与安菲特里忒向冥河起誓,所以他才失落了她么?
波塞冬喜怒不定,难以捉摸,正如他掌管的五湖四海。
谁能同他猜一辈子的哑谜?
现在他当着诸神的面, 要与他的新娘一道饮下冥河的水。他看着奥林帕斯神系的神祗们或是毫无心机, 或是默默隐忍的脸庞, 他解下披风, 露出里面的猩红法袍, 那是属于宙斯的颜色,司掌雷霆的全能之神。
波塞冬微笑道:“从一开始, 神王宝座就是能者居之,诸位。神王已不在其位多年,在我牵起我妻子的手之后,亲爱的,我们得好好想想,该由谁接管这万王之王,众神之神的宝座?”
他神色坦荡,无一丝尴尬。
他看着那位身形娇弱的,面上蒙着黑纱的新娘时,眼中也有柔情无限。
他微笑的英俊脸孔却无端地让人心中发寒。
“哈迪斯。”波塞冬直呼冥王的名讳,因着哈迪斯是地位最高的三位神祗中最年长的一位,鲜少有人愿意呼唤他的名字。
冥王似乎总爱着黑,他一袭黑色法袍坐在神王左侧的位置,少年样的清雅容貌与他略显纤弱的身形相得益彰。
清冷又温柔,高傲又平和,他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沉稳气质,却并不与那张青涩少年样的脸冲突。
至高三神的位置设在大厅正中的玉阶上,海皇站在下面,这样一来,倒是让冥王居高临下了。
“为我祝福吧。因为我认为你是最幸福的,得你祝福,我一定会幸福。”波塞冬微笑着看哈迪斯,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他爱人,他能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波塞冬想他永远不会幸福了。
安菲特里忒拿走了他全部的热情,年轻,可他还欠她。
他怎么会忽视呢,哈迪斯恨她到那种地步,那只能说明,哈迪斯在意她,他哥哥跟他一起认识她的啊。他爱安菲特里忒,难道哈迪斯就不会爱她了?
他只后悔太信任哈迪斯了!
哈迪斯微微握起手,又缓缓松开。只有关于安菲特里忒的事,他对不住波塞冬。他用尽一切办法守护他们,甘愿为他们舍弃一切。
唯有遇见安菲特里忒,使他后悔。
唯有安菲特里忒,使他变得自私。
从波塞冬手里,抢走爱着他他也爱着的妻子,这一切都是他潜意识中步步为营。
波塞冬娶了安菲特里忒,还有了特里同。起初听到这事,他只是无所谓,却终于抵挡不住自己对自己的蛊惑,杀掉安菲特里忒,哪怕是死的,也是要在他身边,也要是他的。
波塞冬凭什么碰她,波塞冬凭什么?
嫉妒与愤恨不甘交织,难以遏制的妒忌心驱使,他才杀掉了安菲特里忒。
凭他一定能让她重生,让她第一个看见他,爱上他,也是很容易的事。
他对于安菲特里忒的态度一直是,只要她不属于任何人,他就无所谓,如果要他看到别人得到她,那他宁可毁掉。
就算她的爱人是波塞冬也一样。
冥王微微笑了下,并没多少真心,却也让许多从未见过这位地位崇高却甚少露面的神祗的小辈们深深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美貌真是无可比拟,怎样浮华的辞藻放在他身上都不夸张。
波塞冬垂下眼,挽住他新妻子的胳膊。
他的左手上依旧缠绕着安菲特里忒遗失的半条手链,蓝宝石的寒芒闪烁,他却仿若未见。
她让他回来,他的妻子,为了他,背叛了爱情,背叛了她自己。
新娘脸上的面纱被细微的风拂起,她有尖尖的下颔,艳丽的红唇,还有灰色长发。
极其艳丽的长相。
从哈迪斯的角度,正好看见那张妖艳年轻的脸。
尽管只是一瞬间,他还是立刻失神,漂亮的翡翠般的眼瞳微微收缩。
以他的地位资历,这真是可怕的失态。
幸好没人会看到,因为更大的失态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波塞冬突然推开他的新娘。
蓝宝石的光晃进他的眼他的心,他的好脾气尽收,现在的他就是个单纯的暴戾君王。
不愿做不想做的事,什么都不管。
“没有她,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啊!”于是所有的神祗,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海皇跪在冥王座前,像个苦苦祈求心爱玩具的小孩子,“还给我吧,求你了!哥哥!我知道你在乎她,可我没想到,你这么想要她!可是她是我的啊,她爱的是我啊!你怎么能如此强求?!”
哈迪斯还没有从先前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任波塞冬拉住他的衣袖,充满希翼地请求。
何止是失态?!简直是发疯!
“安菲特里忒,她跟我是一样的,她爱我,我也爱她。你不能,不能要我最重要的东西。”
哈迪斯回过神来,他从没有这样冰冷地看着波塞冬:“我早就失去了所有,波塞冬,我也该有权力要一件我想要的东西,除了她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不是什么东西,哈迪斯,她是有自己的心的,如果她不是因为那支银箭,你以为她能够忍受在你身边多待一天?我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不爱你,你偏偏要强求!”
哈迪斯反手扇了波塞冬一记耳光,力道之大,让在座许多神祗都跟着后怕起来。
波塞冬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扇得从台阶上滚下去。
那名为琉刻的新娘扯下面纱,匆忙地跑过去扶住波塞冬。
她虽然长相妖艳,眼神却很清澈内敛,像是山林里的小兔子。她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黑水银一样的两丸漆黑瞳仁,盯着哈迪斯。
哈迪斯立刻感到头疼欲裂。
波塞冬吐出一口血,看着扶住他的琉刻,他突然蹙眉:“赫卡忒……”
琉刻的眼中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海皇陛下……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也请记对我的名字,我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海洋的女神琉刻。”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也不爱你。但是……”
琉刻看着哈迪斯:“冥王陛下,身为兄长怎么能这样欺侮弟弟?”
哈迪斯茫然地瞪着她,眼中神采尽失,他虚弱地举起手,指节发白,手指颤抖,他指着她,觉得天翻地覆。
一双带着温柔温度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水仙花的清香给他带来最后一丝清明。
安菲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看着琉刻,有着古老纯粹血统的海洋女神,长着一张肖似夜之女神赫卡忒的容貌。
哈迪斯感到安心,她在自己身边,不会到别处去。
波塞冬挣脱开琉刻的怀抱,他重新站起来,重新来到哈迪斯与安菲特里忒面前。
他死死地盯着安菲特里忒的面庞:“你终于来了。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得好好看看。我怕我会忘。”
哈迪斯又是一阵心烦意乱,他永远忘不了赫卡忒的模样,那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比恨更多,却又不是纯粹的恨。毕竟他们有过那样的关系……
琉刻,这姑娘叫琉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