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原来是你!
媚儿惊喜交加, 惊得是狐王竟然亲自来登门为儿子殷蛟提亲,还冒充做大明京城的富贾;喜的是蛟儿果然心细体贴,不曾对她许诺应允或是说过什么, 却是默默为她安排下一切, 说服父王来提亲。毕竟女人被休回娘家不是什么光彩事, 她也不想生活在乡邻的指指点点中, 更重要的是, 经过几遭磨砺,她一心想同殷蛟有个安稳的归宿。
脸上漾着一抹羞涩的潮红,仿如待字闺中初嫁的处子一般娇怯。只是一脸的红包遮去了她应有的妩媚, 显得面容怪异。
邻家的嫂子刮了面颊哄笑媚儿,又指指被她独占的雀屏孔羞臊般取笑, 似在奚落:“才喊你来看女婿时还推三阻四一脸的不情愿。如今见到女婿生得人物标致风流, 竟然独占了雀屏不肯与旁人看。”
媚儿忙闪开, 屏风后传出嬉笑声。
桐乡一带的婚俗,这种丈母娘和小媳妇偷窥女婿也是司空见惯, 反是越热闹越助兴。
屏风外在堂上端坐的金毛狐王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却还是恭敬守礼的同未来的丈人柳夫子应对。
“贤契,有一事必须先对贤契明言。小女为了救她前夫,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只身去深山野谷采药。被蜂毒伤了面颊, 满脸脓包不知何时能痊愈。”柳夫子说的迟缓, 虽是言语间为女儿的义举自豪, 却掩饰不住那点自卑。
“娶妻娶德, 娶妾娶色。殷蛟岂是贪图女色之流?”金毛狐王义正词严, 媚儿心里感激。
“敢问小女嫁到殷府,可是要随贤契定居京城?”柳夫子问。
金毛狐王拱拱手应道:“这是自然。贱内三年前过世, 只留下一独子年方三岁,名唤宝儿,家中再无旁人。令媛的贤名远近闻名,也是老先生教导有方。殷某一直在求一品貌端庄女子做小儿的继母,替在下打理偌大的家业。古人云:‘妻贤夫祸少’,贤妻难求。”
媚儿听得暗惊,如何听这对话的口吻,反似是金毛狐王为他自己来求亲,并非为儿子登门。好奇之余令她凑向雀屏孔想继续观看,却被邻家嫂嫂逗闹的拉去一边。媚儿急得不顾了许多,分开众人凑回到雀屏眼向外看去。
“小女的才品德操,贤契定可放心。只是京城遥远,就难得回家一聚。”
“泰山大人但放宽心,若是日后令媛过门,殷家的钥匙和家中大小事务一应由令媛做主。”金毛狐王拱手道。
媚儿心头如坠铅块般沉重。难怪狐王如此轻易的登门提亲,原来是有意在搅乱。他到底要做什么?冒名‘迎娶’她“过府”,再将她藏匿到远方让她永远回不到娘家,永远从殷蛟的目光中消失?
笑容从脸上消失,满脸的阴翳令媚儿手足冰凉。
父亲柳夫子满意地起身去后堂取庚帖,只剩下金毛狐王扮作的富商静坐在椅子悠然品茶。
目光失望惨然的从金毛狐王身上移走时,媚儿的余光无意间留意到那侧对了她而坐的狐王微侧了头向屏风看来,只在目光移来时,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带了三分得意,五分调皮,还带了两分妩媚。那是特属于某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身上的笑,笑得邪佞,笑得顽劣,却在瞬间稍纵即逝。那笑容消逝的瞬间,眉心中忽然多出一颗亮灿如红宝石一般的朱砂痣,眉心间奇光闪烁片刻,金毛狐王对了屏风挤挤眼坏笑,随即又随着一声声沉稳悠缓的步履声恢复谨肃的神情。
媚儿这才恍然大悟,掩口忍俊不禁,转身离去,原来是他!
哪里是什么金毛狐王,分明是小狐狸殷蛟扮做了狐王的模样前来提亲。仔细一想,殷蛟果然聪明,他扮成年长气度非凡的鳏夫,年长给人稳重可靠的感觉,父亲定然生出几分好感。家道殷实又人口简单,母亲也会欢喜不过。加之远嫁北方,去家千里,父母日后也无力去涉足过问她的生活,她正可以同小狐狸双宿双飞。想到此喜不自禁,暗赞殷蛟果然是聪明。
金毛狐王“殷员外”走后,左邻右舍纷纷涌到柳家观望满院堆积得琳琅满目的彩礼。且不说名贵的白狐皮和金光灼目的赤金锭,青丝缠绕的赤金彩钱,就是院里陈置的一匹匹蜀锦、宁绸、湘罗质地精良,耀眼夺目。各式北方的山珍奇货屯满箱子。邻里啧啧称赞中露出钦羡的目光。
幼时的玩伴二喜和兰妞边看边惊得长大嘴巴。兰妞酸酸地讥诮:“都是二道货色,竟然还能值这许多嫁妆!”爱不释手地抚弄着几匹衣料绸帛,满心的不服嘟哝着:“这殷员外可是想女人想疯了?柳媚儿昔日倒是个美人,可如今一脸脓包丑得怕也能‘沉鱼’‘落雁’了。水面上的鱼见到她满脸是包的丑模样一定吓得逃窜沉入水底。天边的大雁看到她那张脸也要吓得惊叫了从天上跌摔下来吓昏过去。”
恶毒的讽刺一般后,咯咯地笑,露出一副“气人有,笑人无”的败德嘴脸。
但无论如何,尘埃落定,柳夫人对这看似富足知书达理的女婿十分满意,同柳夫子合计些时候,就一口允下这门亲。又知足地安慰媚儿道:“女儿,你这是善有善报。你是再嫁不是新婚,女婿非但不挑剔你,还不在乎你的容貌丑怪,真是福分。”
母亲的话虽然是情发于衷的快意,媚儿却听得心头难过。转念一想,她还能在乎什么?小狐狸名正言顺将她“娶”走,父母也免去了被流言蜚语缠绕,也洗去了家门的耻辱。只是不知道日后如何能同一只小狐仙共筑小巢。
黄昏时分,胡宥才摇头晃脑吟诵诗文归来,见了满院子的彩礼和围观不散的乡邻装出好奇的神色问:“哪里来的这许多财物?黄金?可真是黄金锭?”
媚儿掩口忍了笑,母亲上前一边拉了胡宥去洗手更衣,一边喜得泪光盈眶地絮叨:“你姐姐可是时来运转,菩萨保佑!殷家员外相中了你姐姐,要娶去做员外夫人了。”
胡宥故作气恼的撇撇嘴道:“员外可有什么了不起,该给姐姐寻个文静的书生,或许日后能中状元。”
话音未落,头上挨了娘的一掌,嗔怒道:“且莫去提什么状元夫人,焉知你姐姐就是被这‘状元夫人’的浮名所累,跟了元朗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爹爹教他读书多么尽心费力。哎!”
媚儿的目光笼在胡宥身上,小狐狸扮作的胡宥不时回头对她挤眉弄眼的窃笑。
婚期就定在七日后的一个良辰吉日。“殷员外”托辞说,算命先生让他一定在大年节前将夫人迎娶进门,拜过祖宗,才能镇压住京城宅院里的阴气。柳家也乐得速速解决女儿的婚事,一拍即合。
一家人聚在一处,柳夫子破例让女儿和夫人入席共饮,宽慰着媚儿忘却过去的不快,重新同殷员外好生过活。
“柳婶婶,柳婶婶,媚儿姐姐的小女婿来了!”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媚儿放下手中的竹著,望了眼小狐狸,不知他又在捣什么鬼?
今日来相亲的殷员外是小狐狸殷蛟装作了金毛狐王的模样,如若此刻再来一金毛狐王模样的“殷员外”……
媚儿见小狐狸也是一脸的困惑,询问的目光望着媚儿,似乎对此事浑然不知。
紧张的心又提起,门口的孩子们闪开,一匹马停在柳家小院的篱笆门前。
马上翻身而下的白衫胜雪衣带飘飘的男人竟然是那冤家元朗!
元朗不慌不乱地将马鞭挂好,又将马缰拴系在篱笆桩上,丝毫不理会周围相邻闲言碎语的指指点点,大步进到院子里。
迎了柳夫子上前,撩衣跪倒恭敬地磕头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元朗这厢大礼参拜!”
柳夫人倏然起身,脸色惨白,冷言冷语质问:“你还来作何?还想羞辱柳家吗?”
反是柳夫子端了酒盅沉吟道:“一纸休书,覆水难收。日后不要再叫‘岳父’二字,你我再无翁婿的缘分。”
元朗抬起头,愧疚的目光中含了坚持。
“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使没有翁婿之谊,元朗始终敬恩师师母为亲生父母一般。是元朗一时糊涂,误信谗言,辜负了媚儿一片真情。今日小婿就是来登门负荆请罪,求爹娘见谅,元朗要迎媚儿回家。”
媚儿怔怔的望着元朗,多时未见,元朗比昔日更是面容清癯,五官棱角分明中,那双幽深的眸子仍是寒气逼人。目光只同媚儿交接的刹那,媚儿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凄苦,却告慰自己,自离开元家那一刻起,她已不再姓元,眼前跪着的男人也再同她没有瓜葛。情缘挥去,如风刮芳尘,再无可追。
而元朗却舌尖僵住一般吃惊地问:“娘子,是你吗?你的脸,你的脸如何这般模样?可是蜂毒发作所伤?”
柳夫人苦笑道:“朗儿,亏得你叫我一声师母,师母就对你明言。媚儿险些因你而死,还背负骂名,被你毁了贞节。好在上苍有眼,还她个清白。你不必可怜你师妹这张丑脸,并非个个男人见色起性。亏得元家的休书送来的及时,媚儿已经另许了人家。七日后就要远嫁京城,她夫家是个殷实的大户人家。”
“娘!少去理这负心郎,一桌好酒好菜生生被败兴了!”胡宥忿然道,媚儿侧目瞪他,不想小狐狸竟然丝毫不掩饰对元朗的排斥。
“师母,娘!求您让朗儿同娘子单独说几句话。”元朗的眼睛微红,动情道。
“家姐待嫁闺中,柳家是有教养的人家,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为好。”胡宥脱口而出,媚儿几乎被小狐狸的醋意十足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