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一纸休书

69.一纸休书

元朗并不理会内弟“胡宥”的恶语相向, 径直跪行几步来到岳父柳夫子的身边,极力压住哽咽的声音求告:“爹,求你让朗儿带娘子回家吧!朗儿错怪了娘子, 辜负了师妹一份真情, 爹爹为师亦父, 但凭爹责罚。只是媚儿妹妹同元朗结发夫妻, 断不能将她改嫁他人!”

元朗的话音忱挚, 虽然低声下气,却也还不卑不亢。

柳媚儿却是心头如打翻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元朗同她青梅竹马, 自幼就是极好强顾脸面的人。因为怕在学堂里挨师父的戒尺,所以萤窗映雪的苦读处处令人无可挑剔。如今跪在众人面前请罪, 不知放下的多少脸面, 媚儿心头不忍, 但一想到元朗的绝情,又不禁咬牙克制住自己的慈悲。

柳夫子痛心地望了眼爱徒, 错开目光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又回眸望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儿媚儿,再回眼扫视白衫飘飘跪在寒风中的元朗,骂了声:“冤孽!”拂袖而去。

一桌家宴不欢而散, 篱笆墙外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有人大声骂道:“忘恩负义见色变心的薄情郎, 大棒子打了他出村子!”

“媚儿不能和他走, 媚儿真是太冤了!”有乡邻在周围感慨。

“这是什么话, 小夫妻打架,该是劝合不劝离。‘宁拆十座庙, 不破一桩婚’才是!”

媚儿如坐针毡,她不忍去看跪地请罪的丈夫元朗,也不敢去看小狐狸忿然的目光。

柳夫人起身,摇头叹气道:“朗儿,师母好歹看你从小长大。你还不曾有八仙桌高,就随在你师父身边寒窗苦读。那时候你师妹小你半头,师娘就看了你们几个孩子在桌子下钻来钻去,玩什么当状元娶娘子的嬉戏。师母当时就对你师父说,这人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朗儿这孩子性情文静温厚,同媚儿又投缘,日后留了做女婿也是好的。说是指望媚儿当什么状元娘子是无稽之谈,不过当娘的都巴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不用吃苦挨饿也是人之常情。实指望你们小夫妻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谁想到你不惜福,竟然宠妾休妻,逼得媚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朗儿,你和你师妹是前世的冤孽,你回去吧,不必再来。柳家和你师父还都要脸,你师妹过几日嫁去了京城,此事就此风平浪静了。媚儿是再嫁,能挑到殷员外那么体面的人家已是不易,难不成你还要拆了这桩婚事,逼得媚儿没个退路吗?听说令尊令堂也在为你物色续弦,速速归去吧!”

元朗跪地不起,却转身向了媚儿,凄然地喊了声:“娘子!元朗要听你亲口讲!”

“元朗!”柳夫人怒道,指了院中停放的琳琅满目的彩礼环视一圈道:“你可看到了殷员外家的彩礼?师父师娘非是诳你儿戏。”

“可是媚儿是元朗的发妻!”元朗嘶声喝道,又忙缓和了语气:“娘,千错万错都是元朗的错。是元朗只顾读书,冷落了娘子。那日她同小妾红杏斗气,忿然留书出走,朗儿是追出了镇子很远,全家都派人去寻也寻不到。媚儿生死未卜,族中的二叔公是曾托人为元朗极早物色续弦,可是朗儿禀明了高堂,一口拒绝的!朗儿不明白师父师娘一口一句休书是何意?朗儿不曾写下什么休书!”

一句话四邻皆惊,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郁怒的媚儿惊得正过头直视着一脸无辜的元朗。元朗不比小狐狸的狡黠调皮,平日厚直不打诳语,是那种板子到了头上也不会扯谎避责的人。这点从小就如是,他不该会扯谎,如何他能说出此话?

媚儿心生疑窦,尚不及开口盘问,胡宥已经拍案而起:“好没意思的话!是男人就敢作敢当,休书都在母亲怀里,成了柳家的‘耻辱牌’,母亲对了它日日落泪,你却信口雌黄!”

媚儿扯扯胡宥一身红衫示意让他坐下,责怪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小狐狸俊美的面颊微腾出红晕,如美玉上淡淡的一抹光痕,即使在动怒时也投得明媚可爱。但此事上,小狐狸却丝毫沉不住气,那种同对手敌对的目光不加掩饰,眉宇间反是带了几分兽类的野气。

无数疑惑好奇的目光投向元朗,他沉着冷静的长跪不起,剑眉深眸透着倔强的坚持。

柳夫人揉揉眼怒意难消地转身进屋,取来一纸在元朗面前抖动道:“你看,你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元府遣人大张旗鼓地送来柳家的,这就如一口吐沫啐在你师父和师娘脸上!你还来狡辩什么?”

元朗眉头紧蹙,眉心间那道发愁时的深纹呈现,如二郎神的天眼一般。他接过师娘手中的一纸休书仔细观看,摇头道:“这休书不是元朗所写!”

话音一落,胡宥鼻子中发出冷笑,那轻屑顽皮的眼神扫了媚儿一眼,似乎在说:“我殷蛟无赖,看来还有更胜者!”

“师娘,你和师父明察,这字迹并非是元朗笔迹!”元朗惊道:“媚儿师妹对元朗有救命之恩,我们夫妻结发多年,虽是红过脸,却不曾有过如此绝情!媚儿妹妹是师娘师父的孩子,朗儿何尝不是,自开蒙起就长在师父师母膝下不曾远离。师娘明鉴!”

媚儿一把抢过那纸休书细看,果真不是元朗的字迹。元朗的字迹年少时效法苏体,多有些雄奇峭拔的笔法。而眼前的字体却是中规中矩秀逸圆熟的笔法,只元朗最不齿的科考盛行的流俗字体。媚儿如被雷劈一般立在原地不动,目光呆滞。

元朗话音哽咽,薄唇颤抖,却极力仰头忍了眼中泪,强咽进喉头,喉结微动时,那份委屈反勾得媚儿泪光闪闪,不争气的泪珠倏然落下,竟然掩面抽噎起来。

如何造化如此弄人。她真期盼这无情的休书是出自元朗之手,那她可以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去。

柳夫人犯了难,愣在庭院里,喃喃道:“字或不是你所写,但署名是你的,休书是令尊亲自登门送到柳家,还有假不成?”

媚儿心中立时明白其中的奥秘,怕这字不是元朗所写,但休书却是出自元氏宗族之手。

元朗是元家长子,是元府各房都眼巴巴指望他金榜折桂,能借他鸡犬升天的潜龙。公公是在极力维护儿子的声望,尤其是在元朗高中解元后。看来这休书是出自公公的手,之所以公公不肯让元朗知晓,怕是已经料到倔强的元朗不会答应。元朗负气固执时有股宁死不屈的呆气。年少时曾因他的倔强不屈,险些被气急败坏的公公元光祖打断腿。媚儿是亲眼见识过元朗的“傲骨”。

但不论如何,这一切怕都是宿命。既然她和元朗已经分开,同殷蛟同床共枕,她就不能再辜负殷蛟。

目光望向殷蛟时,殷蛟装扮的胡宥悠然起身拱手道:“元兄,恕胡宥无礼,不能再尊你一声姐丈。元府休妻也是大事,媒婆进进出出踏破门槛竟然元兄不闻不问?说是不知情怕也过于牵强。如今你长跪在家父家母面前装可怜,反不如回府去跪令尊令堂讨个说法!俗话说‘子不言父过,臣不议君非’,休书为令尊所写,元兄就更该谨遵父命才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们做人子弟的私下授受?家父不语回房,怕也是思量到此一层。若是姐姐就如此不明不白随了元兄回元家,若再被令尊逐出岂不是自取其辱?”

“不可能!”元朗急恼的辩解,小狐狸却微哂道:“若是真被逐出,姐姐同殷员外的婚事怕也告吹,成为四邻八方的笑柄。元家不在乎,柳家可也是书香世家,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任人欺凌!就是寒门小户,怕也要顾及个颜面!”

媚儿被小狐狸推入房中,柳夫人也叹气离去。

小弟弟忠儿在庭院内呆立片刻,见家人进屋,只剩篱笆墙外探头观望的邻居,也知趣地回房读书。

院内一片空寂,家中的大黄狗在跪立在庭院中的元朗身边绕了两圈,朝他汪汪地狂吠几声,摇尾跑开。

风渐凉,暮色笼罩大地,夜晚降临时,天上几颗微星,地上依约的犬吠声零星。

元朗跪在庭院里,纹丝不动,不揉手摸耳,丝毫不顾潮寒。

媚儿在自己房中啜泣,小狐狸蹲坐在条凳上沉了脸望着她。

“动心啦?姐姐的眼泪太不值银子了!昔日是谁同红杏交欢冷落姐姐?若是你们夫妻情比金坚,他元朗一片忠心固若磐石,就是殷蛟从中捣乱,怕也不能动摇丝毫。姐姐同元朗破镜重圆,还是殷蛟看不过略施小计指点所至,若非如此,不定姐姐境遇如何凄凉。姐姐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和元朗究竟是谁负了谁?”

见媚儿沉吟垂泪不语,小狐狸跳下长凳在屋内背手徘徊道:“也罢,此刻落井下石,反令姐姐鄙视殷蛟不是君子。殷蛟不加评议,姐姐自己做主就是。姐姐若是决定和元朗破镜重圆,殷蛟转身就走,从此消失,定不再来纠缠姐姐!若是姐姐已经尽忘了前尘,就不要再理会元朗!”

媚儿觉得小狐狸的话也是以退为进的步步紧逼。她心中纠葛,凄然望向窗外。

半掩的窗,正能看到月色下跪在庭院的元朗,隐隐传出几声轻咳,又极力忍住。疏风清冷,已是冬季,可不要将元朗冻出个病来。

媚儿哽咽道:“蛟儿,你去对母亲说,让她劝元朗离去,或是打扫客房让他住一夜,会冻坏他的。”

望着媚儿惨噎的样子,杏眼微红,黛眉深颦,脸上那些红色的脓包却也透出俏皮可爱。

殷蛟不由扑哧笑出声,咬了薄唇奚落道:“这个书呆子还是心不诚!若是真为了要接回姐姐不顾一切,还纠缠什么休书是谁写的?团做一团一口吞下,哪里还有有得什么休书?拉住姐姐的手大步离去就是了!还假惺惺地长跪请罪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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