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访客
“第三种选择?”花翎苦笑, “我可以两者都不选?”
“嗯,两者都不选,你要怎样做?”
“陛下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如果我可以选择, 我最希望回到家乡去, 远离是非, 终老乡野。
“这就是你的选择?”他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茶杯的边缘, 然后突然放下茶杯, “这就是你最终的选择?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自古红颜皆薄命,从来女子多伤悲。起码陛下还曾询问过我的意见, 哪怕这只是一个如果而已。”
“那你好自为之吧。”他拂袖而去,背影僵直。花翎觉得自己又惹恼了他, 却又不知是何处拂了他的逆鳞。
送走拓跋宏之后, 花翎也没了散步的兴致, 便叫云翠关了房门,早早歇下了。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这些天来,她都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噩梦连连。睡下后不久,她又被噩梦惊醒了。在梦里,她看见自己被绑去法场斩首, 沿途老百姓都朝她吐口水, 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她认识的人, 她万念俱灰, 昂着头准备承受那结束一切的一刀, 却在这一瞬间发现那执刀的人竟然是冯非寒!
其他所有的伤害都不是致命的,致命的只会来自你最爱的人。
她喘着气, 抹去额上的冷汗,嘲笑着自己的懦弱,连睡梦里也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摇曳昏暗的烛光下,屋内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她眨眨眼,待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突然,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房间里还有别人!
她不习惯云翠的□□,每晚都是叫她到旁边的小房里歇息。本来她是连一支蜡烛都要灭掉的,但为了云翠有时起身的方便才同意留下一支蜡烛。
“云翠!”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云翠!”她的声音有些抖,今晚不是风高月黑杀人夜吧?
“你不用叫了,她要明天早晨才会醒。”一个声音回答她。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屋角走了出来,站在了床榻前。
“你是谁?”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黑影并不是陌生人。
“你说我会是谁?”他慢悠悠地问。
“我不知道。”她才懒得玩猜谜游戏,又没有奖品。
“你希望我是谁?”他仍是慢条斯理地说,仿佛他不是擅闯宫闱,而是夜晚散步不经意来到了这里。
“我希望你只是个过路人,你下一句能说: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打扰了。”
“你还是没有变,想法总是异于常人。”他轻笑。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看清了面前的他身穿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蒙黑巾,一副标准的梁上君子的装扮。他露出的一双眼睛不知是不是烛光的反光,显得极为明亮。他的身材比较高大,阔肩窄腰。这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你就是上次从大营抓走我的人!”
“对!还能想起什么吗?”他竟自在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花翎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自己很熟悉:“你究竟是谁?”说罢便探手去揭他的蒙面巾。他一手捉住她的手,身体靠近她,几乎是和她耳语般:“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说话的声调改变了,花翎听在耳里是极为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你居然忘了我,亏我这些年时常记挂着你。”
他的身体略微退后了一些,但一只手还一直抓住她的手。花翎终于看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范云!”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好啊!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看来你也还是记着我的。”他高兴地说。
“范将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不要叫我范将军,我已经不是将军了,我甚至已经不再活在这个世上了。”他凑近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记得吗?五年前,我们分别时,你最后一句话是叫我去死。结果真的被你说中了,我死了,我在齐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为什么?”她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得低落。
“如果我真的死了,也许会更好。”
“胡说!你好端端地活着呢,别总是吓我,我没有那么好骗。”
“我还没有开始吓你呢。”他放开她的手,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脖子,“上次你的伤严重吗?”
花翎连忙用手一挡:“没事。但你上次和另一个黑衣人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那只是意外,我怎么会忍心杀死你呢?如果我想要你的命,我早就做了,哪需等到那一天!你知道我们分别后,我们还见面多少次吗?”
“我们……那天夜里,来营里偷袭的奸细也是你们!是你将我打晕了!”
“对!但你一定想不到,我们还有两次见面……”
“你为什么一直蒙着面?”花翎一把抓下他的蒙面巾,“我看着好别扭……”
她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右颧骨一直延伸到嘴上,昏暗的灯光下,疤痕扭曲的花纹像一条蜿蜒的毛虫,触目惊心。
“你看见了!自从我们分离,半年之后,我就在魏齐两军交战时受了严重的伤,好了之后就成这样了。这样的我比死了还让人难受,我索性让人说我死了,从此后,范云就从齐国消失了,魏国却多了一个行踪不定的商人。这样的我,你害怕吗?”
“不,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你这个样子习惯了就好。”
“这副模样也能习惯?”
“当然,人们初次见面在意的只是皮相,日子久了,皮相就渐渐失去了影响力,在意的就是彼此的品性了。不是吗?”
他的眼里渐渐燃起了光亮:“那好,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走呢?”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问她我们一起去吃顿饭一样,但她还是看见了他貌似轻松的表情中的忐忑不安。
“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那你想留在这里,嫁给冯大将军做小妾,还是想回南齐去做竟陵王妃?”
花翎沉默不语。
“你说啊!告诉我,你的选择!”他凝视着她,“难道你想和竟陵王在一起?”
“王爷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值得女子托付终身的人。”她说。
“王爷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会对你很好很好,但你真的愿意和他相守一生?”
“缘分天注定,你看到了,我的姻缘不是握在我自己手里。无论两日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此时随你从这里走出去,因为如果我就此消失,我便是魏国的大罪人,先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后有不顾国体私自潜逃之罪,那时我何处容身?”
“我们可以回……”他一语未毕,就听见外面隐约的呼喊声。
“该死!”他急忙系上蒙面巾,“你究竟跟不跟我走?!”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她推他往后窗去,“你快离开吧!如果我想要离开,我会告诉你。”
“只怕你到时候就走不了了!”他跳出窗,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嘭嘭,嘭嘭”地敲门声传来。
“花姑娘,你还好吗?我是宫中侍卫首领杨青联,刚才有刺客闯入宫中,似乎来到了芳华阁……”一个洪亮的男声说道。
“我没事,杨首领不必担心。”花翎回答。
“你房里其他的人呢?”这人做得首领,心思果然细密。花翎只有穿好衣裳接待他们了。云翠和另两个宫女果然被范云用迷香熏晕了。
结果她就被折腾了大半夜,云翠等人被弄醒后,就不停地被盘问夜间的情形。那杨青联仿佛东方的福尔摩斯,魏朝的包青天,点点滴滴问得无比详尽,似乎他就能凭这些蛛丝马迹抓住刺客似的。只是可怜了一干陪审的。
“杨首领,民女要歇息了,可否等到明天再查?”花翎终于忍耐不住问。
杨青联闻言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怒气冲冲地带人走了。他想不到花翎会不买他的面子,估计在宫中每个人行事都谨小慎微的,极少遇上花翎这种类型吧。但她可顾不上这许多,这些天她的耐心已经消耗贻尽,再无精力与这些旁人虚与委蛇。
第二日,花翎无聊地在房中摆弄着自己的竹笛,却见云翠满脸怒气地从外面走进来。
“云翠,怎么了?”看她一张艳红的小嘴嘟得老高。
“真是气死我了!”云翠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她虽然已在宫中当差两年有余,但毕竟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知道花翎这个主子很随和后,她就不时露出少女的娇憨。
“好了,你喝喝茶消消气。”花翎倒了一杯茶给她,她一把接过,一口饮尽。
“呃……对不住,花姑娘,我气疯了头了。”云翠看着手里的空茶杯说。
“好了,不用和我客气,快说说是谁把你给气成这样?”
“还不是就是昨晚的侍卫首领杨青联!”
“他怎么了?他又叫你去盘问昨晚的事了吗?”
“不是!是他拦住我不准我进宫门。”
“他又不是守宫门的,他有什么权利?”
“他说我从宫外回来要搜身才能给我进来,哪有这种事?!这两年来,我宫里宫外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了,都没有试过被人搜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