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伤风

86.伤风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只能展现自己娇柔恭顺的一面,披上白裘大衣,乖乖地登上了凤辇, 心里却暗暗咒骂赵离晦真晦气。

凤辇缓缓地驶向城内, 花翎露出看似灿烂的假笑, 轻轻挥手向周围的百姓示意。原来这就是韩剧《宫》里彩京婚礼时在马车里的感受:内心烦躁得想跳车暴走掉。还好, 竟陵王不坐这辆马车, 否则就要演绎古代版的《宫》,她会郁闷死。

竟陵王此时骑马在凤辇的前头,他不时回头望望她, 露出温柔的笑意。而冯非寒就一袭白袍骑马在她马车的旁边,时前时后, 但一直护卫在她的左右, 似乎害怕街边会有人冲上来伤害她一般。他眼中隐藏着深沉的痛苦, 但花翎已不想直视。

马车行驶得那么缓慢,她怀疑拉马车的马是不是都在打瞌睡了。——话说, 马不是可以一边走路一边睡觉的吗?她的假笑渐渐挂不住了,手也开始发酸。突然在喧嚣的喇叭唢呐声中,传来了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

“臣祖茔拜见公主。”不知何时,马车前多了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小吏,他对马车上的花翎行叩拜之礼。

花翎连忙请他平身。

“臣听闻公主女扮男装从军数年的事迹, 深感佩服。公主身为女子, 居然能战场杀敌, 屡立功勋, 实在让我等文弱书生汗颜。公主忠孝两全, 是我大魏国女子的楷模。臣特地将公主的事迹写成诗歌,广为传唱, 希望魏国的老百姓皆知晓公主英勇事迹,女子皆以公主为仿效对象。”

接着,他就大声颂唱起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 ……”

这就是文学与生活!这祖茔充分发挥了他的想象力,想象出了一位勇担重任、替父从军的女英雄形象,却唯独对眼前的她远嫁他国和亲的事实不提片言只语。是因为这事说起来不够光彩?

她就是历史上那个倒霉的花木兰,现在这已是木板上钉钉子的事实了。她以前总怀疑花木兰是怎样在每月不方便的日子躲过其他士兵的觉察,但原来原因很简单:她根本没有大姨妈来!

“…… ……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祖茔朗诵完毕,意得志满地望着花翎,似乎在向她邀功。

花翎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大人实在好文采,只是我并没有你描绘的那般好,实在有些惭愧。”

“公主实在是太谦虚了,公主以女子之身从军,其中辛苦,岂是笔墨可以形容的?祖茔自己也深感笔头笨拙,写军中生活的文字不够多和细致。”祖茔非常诚恳地说。

此时,周边的百姓也纷纷议论起祖茔的诗来。现在花翎可以肯定这祖茔就是《木兰诗》的作者,他刚才念的和花翎在现代背的只有几处有出入而已。但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无名氏的作品了呢?

看看街边,已经有人拿出纸笔开始抄录这首诗了,花翎心中暗叹:祖大哥啊,你是在太爱现了,你懂不懂要保护好自己的版权啊?当街吟诵,又没有强调自己的大名,难怪被人盗版了……

祖茔同学表演完毕,圆满退场,而花翎还要继续。

真不知道这游行还要持续多久,花翎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的动物正在被人围观,只是这个笼子比较华丽而已。

“啊哧!”

花翎很不雅地打了一个喷嚏。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天气太寒冷了,公主身体不适,不宜再坐在凤辇里与百姓同行共欢。”

冯非寒立刻勒住凤辇的缰绳,招来花翎原本乘坐的马车。花翎习惯性地扶住冯非寒的手臂走下马拉凤辇,站立后一抬头,发现冯非寒漆黑的瞳仁如幽深的潭水,正凝视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蠢事,现在那罪魁祸“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她火速地缩回自己的手,抬头发现萧子良正回头看着她,面色不快。花翎如同被人捉奸在床似的,莫名地内疚起来。

去到赵离晦为他们一行人准备的府第,赵离晦禀报花翎,说晚上还特地为她准备了洗尘宴。花翎立刻表示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去参加,为了加强说服力,她又“啊哧”了一声,然后揉着自己的额头说:“看来外面的风太凉了,我有些伤风了。”

赵离晦闻言变了脸色,立刻爬起身去请大夫。花翎表示自己只是有些不适,还不需要请大夫。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但连声告罪,不敢再提晚上的事。花翎便高兴地准备度过自己悠闲自由的一晚。

用罢晚膳,花翎和云翠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妮子了,可惜离别在即,否则定可以同她成为感情深厚的姐妹。

云翠她原来是大有来头的,她父亲官至四品,而且她的家族是平城四大姓之一。她们郑家原本是财大气粗,后来又与朝廷交好,做官的子弟也渐渐多起来,逐渐成为平城极大有势力的家族之一。而云翠的进宫是源于她对宫廷的好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涉世未深的她满脑子的天真。这样的她自然是不会陪嫁到南齐的,虽然她自己很想跟着花翎去南齐见识一下,但她家中不肯放人,在她的再三哀求下,她父亲才同意她送花翎到魏齐边境。

“姑娘,你很快就要去南齐了,难道你这舍得下这里的一切,舍得你的爹娘,舍得你的姐妹兄弟,……还有冯大将军?”

“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舍不得他?他现在有妾,将来有妻,我已经被皇上赐婚给竟陵王了,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姑娘你就别在我面前隐藏了,看看你们的眼睛,能骗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吗?尤其是将军那望着你的眼神,那痛苦的样子,我真不忍心去看,亏姑娘还是那么忍心,一直对他不理不睬的。”

“你要我怎样理他?莫说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就是在没有做决定之前,我与他也没有可能,你难道希望我去给他做第三房小妾?”花翎捏捏云翠滑腻的脸蛋,“为什么你一路都要给他做说客?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收买了你?”

云翠霎时涨红脸,嗫嚅道:“才没有……我只是看他可怜而已。”

“他可怜?如果我拒绝竟陵王,竟陵王不是更可怜?你又不想想。难道王爷不够他好吗?”

“王爷,他当然好,对你痴心一片,但我觉得,无论如何将军和你一同出生入死,情谊更深,这种感觉和你与王爷之间的感觉是不同的。”

“感觉?你小小年纪懂什么?难道早就是过来人?”花翎搔着她的咯吱窝,“快说说是谁?让我也来给你参详一下……”

云翠尖叫着逃跑,然后又回过身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两人正在打闹间,有宫女前来禀报说冯大将军求见。

云翠朝花翎眨眨眼,促狭地笑着。

花翎轻叹了一声说:“请他进来吧。”然后整整衣衫,和云翠一同走去前厅。

刚坐下,就见冯非寒走了进来。

“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见教?”花翎生疏而冷淡地说。

“你刚才没有受凉吧?”他望着她,似乎看不到她的脸色。

“不必将军挂心。”花翎端起茶杯,“我没事,如果将军没有其他事,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想和你说一些事。”他望着云翠。云翠识趣地离开了。

花翎望着云翠的背影说:“不知将军想和我说什么事?实际上现在我什么事都不想知道。”

冯非寒目光闪了闪,咬牙说道:“那天在大殿里,我……”

“如果将军想说那天的事,就请别说了!”花翎急急地打断他的话,“无论你想和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已成的事实,你会有妻有妾,哪怕没有我,也会是如此。所以,请不要再和我解释什么,我不想听!”

她的话犹如支支利箭直射他的心窝,他定定地望了她,双唇合了又开,开了了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线是直直的一个“一”字。

过好一会儿,他还是那样凝望着她,似乎想把她装进眼睛里。花翎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这真的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对!这样不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吗?”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面色煞白,几乎和他的白袍是同一个颜色。他脚步轻浮,似乎踩不着地地往外走。

“等等!”花翎叫道。

他停步回头,眼里尽是绝望。

花翎硬起心肠说:“我希望,以后将军再见到我,能称呼我为公主。”

他惨然一笑。

“好的,公主。末将一定如你所愿。”

目送冯非寒走了出去,花翎跌坐在座席上,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云翠的声音:“姑娘,用湿毛巾擦把脸吧。”

花翎接过了湿毛巾擦干净了自己满脸的泪痕才敢抬头望云翠。云翠看着她,带着怜悯的表情。

“原来我作为女人的功能还没有丧失,你看这眼泪流得多么快,含量多么充沛!”花翎双眼通红,但朝云翠挤出一个笑容。

“姑娘……”云翠更是悲悯,递过一杯热茶,“姑娘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花翎接过茶杯,并不饮茶,只是用来温暖自己冰凉的双手。

“云翠,你何时出宫?家里可有为你许配人家?”

“明年我在宫里的日子就满三年了,我就可以离宫回家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人早就在为我物色人选了,但还没有确定下来,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呢。”

“姻缘天注定,云翠你生就一副好心肠,上天一定会为你安排一个好夫婿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正想回房安寝。一个宫女匆匆走了进来:“禀公主,竟陵王求见。”

花翎和云翠对视了一眼。今晚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花翎心想,既然要来的躲不过,那就一起来吧。

“请王爷进来吧。”

竟陵王身披深蓝色斗篷走了进来。

花翎站起身施了一个礼:“不知王爷深夜来访有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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