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离宫
“那好,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希望你他日就不要后悔。”拓跋宏转向冯、萧二人,“请王爷和将军说说自己的决定吧!”
萧子良凝视着花翎, 表情沉痛但语气坚决:“我的心意也是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今日我的选择仍然不变, 不管她过去的五年里遭遇过什么, 只要她愿意跟随我回齐国, 我的王妃之位就非她莫属。”
花翎闻言看了萧子良一眼,但表情波纹不动,不见喜乐。
“如果嫁去南齐是她的选择, 王爷能做到他承诺的……”冯非寒停顿了片刻,“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花翎看向冯非寒, 面上掠过一丝诧异, 但很快又变为面无表情。似乎这世间再难有引起她兴趣的地方。只是她不知道在她没有丝毫留恋的目光转过后, 冯非寒却一直凝视着她,绝望与伤悲似乎已经淹没了他, 他眼中的闪耀的是溺水之人在灭顶之前的那种希望与绝望。
“既然如此……”拓跋宏的目光在冯、萧二人的身上流转了一轮,又对着花翎凝视了片刻,最后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朗声说道:“王爷就准备好迎娶花牧琴吧。”
然后他站起身朗声说:“来人!拟定诏书:颍州谯郡城花家村花牧琴,代弟从军, 姐弟情深, 从军五载, 英勇杀敌, 屡有功勋。忠孝两全, 当为楷模。加封公主,赐姓木兰……”
木兰?花木兰?
花翎闻言几乎要哈哈大笑, 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花木兰!作为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却用来学习如何装扮得更像一个男人,一直只为父母和姐弟而活,生命全不属于自己。
“民女花牧琴叩谢隆恩。”她面带微笑,但其他几人看来却是无比悲伤,“民女还有一个请求,请求圣上恩准民女在前去齐国之前能回故乡一趟,拜别多年未见的爹娘。”
“好,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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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花翎一直住在芳华阁。本来拓跋宏说要另外赐一座公主府给她,她谢绝了:能住几天?走后留给谁?她宁愿住在已经熟悉的芳华阁。
在等待确定动身的日子里,冯非寒多次求见,花翎一律叫云翠出去说不见,相见不如不见。云翠这小妮子不知是不是被冯非寒收买了,天天在她耳边唠叨着他的好处,后来,叫她去拒绝冯非寒,她居然还敢摆脸色给花翎看,越来越不把花翎当主子了。不过她也有她牛的资本,因为她的爹是正四品的正议大夫,好像还来自名门望族。
然后,动身回颍州的日子确定了。是五日之后,因为天气是越来越寒冷了,竟陵王要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南齐,这一路上还要走上一个月呢。她和竟陵王会在平城先行大婚之礼,然后会和竟陵王一起去颍州拜别父母,之后再回南齐。
同时,云翠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本次送嫁队伍的负责人竟然是冯非寒!难道他还有什么一定要和他说的事,所以不见到她就誓不罢休?早知如此,她前几日就见他一面,也免得他和她关系那么敏感,还来做她的送嫁人,惹人非议。
但木已成舟,她只能等候与他不得不见的会面。
学礼仪,试嫁衣。她在宫中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充实,充实得她也没有什么闲暇自怜自艾。只是她的耐性越来越差,最后在大婚典礼的前一天,当教礼仪的嬷嬷再一次喝斥她学习心不在焉时,她爆发了,将头上几斤重的珠冠抓下来一扔,撇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跑去房间歇息去了。
这一天,之后居然没有人再来烦她。只是见云翠指挥宫女将明日大婚要使用的物品一样样地摆放在房中。
第二日,天气愈发寒冷,天色阴沉,不时飘过一些小雨。昔我来矣,杨柳依依 。今我往兮,雪雨霏霏。今日不会下雪吧?
大婚典礼开始了,花翎像个机械人一样被服侍穿上沉重的嫁衣,戴上可导致颈椎突出的头饰。
祭神拜天,行礼叩首……花翎就像个扯线木偶,在云翠的提点下,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做着。她连行礼的对象是谁都未能看清楚,但她也不在意。反正珠冠的珠帘遮挡了她的视线,也遮挡了别人探询的视线。
终于,云翠在她耳边告诉她一切完毕。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云翠的扶持下她登上了喜轿。喜轿一颠一晃地,她听到轿门外寒风在呼号。
轿停了,原来到了宫门。花翎被云翠扶出了了轿。那套沉重的衣饰令得她现在像个弱不禁风的病西施,走一步路都要人帮手。
透过珠帘,花翎隐约看见华盖下坐着的拓跋宏和冯皇后,旁边是迎亲的竟陵王萧子良,他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与枣红色马一起的是一匹白色的骏马,缰绳牵在冯非寒手里,原来是奔月。冯非寒看来清减了不少。
“花牧琴别过皇上,愿从今以后,皇上龙体安康,魏齐两国永世交好,牧琴不辱使命。皇上保重!”花翎朝拓跋宏叩拜。
拓跋宏站起身,对花翎说:“公主平身,此去齐国,路途遥远,道路坎坷,公主与王爷定要相敬如宾,敦睦邦交,保我两国永久交好。”
接着又对萧子良说:“请王爷好好对待我国木兰公主,常念她远离家国之苦,多多体谅。王爷沿途小心,在魏国境内,有何需要,叫冯将军为你打点妥当就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王爷珍重!”
萧子良连忙称谢,两人再叙了几句,北风吹得愈发猛烈,片刻竟下起雪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教拓跋怀溜冰了。想起拓跋宏的承诺,他现在算不算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呢?——世事无常,不到那一天你永远不知道结局。
“花牧野——”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花翎紧紧地抱住他柔软的身子,嗅着他身上依稀的婴儿香。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我在宫里那么多天,你都没有来看我。”
“是母妃不让我去……”拓跋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花翎,“这是今天我特地叫人做的枣泥糕,送给你路上吃,你一定要好好吃喔!”
“嗯,我一定好好吃,你也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哦!”花翎接过纸包,入宫以来第一次允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打湿了鲜红的嫁衣。
“花牧野,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为什么哭了?”拓跋怀流着眼泪叫道。
“因为我不是男儿啊,”花翎破涕为笑,“你不要再叫我花牧野了,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花姐姐——”拓跋怀哭喊着被宫女抱走了。
“起行啰——”礼官大声呼喊。
花翎被云翠扶进一辆装饰华丽的红色大马车。在车门关上的一霎那,她隐约看见的是冯非寒煞白的脸、痛苦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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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队伍一路东行,沿途引来不少百姓观看,都想一睹本朝平民公主的风采。花翎心想,他们是好奇怎样丑陋的女子能女扮男装在军中数年都没有被发现吧。所以,她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连带着那两个男人,她也极力躲避。所以她总是窝在马车里,偶尔掀起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就是不想和他们深入地交谈。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
这支大约两百人的送嫁队伍,大致可以分成三队。第一队竟陵王萧子良及其随从,是开路先锋,走在队伍的前列。第二队木兰公主花翎及一批宫女、宦官,还有大量随嫁物品,是被密切保护的对象。第三队冯非寒和他手下的一些士兵,殿后军,后勤部队。
他们大多选择在各地驿馆歇息,常有一些地方官前来拜见。这日,他们落脚安阳城。这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本来他们还是要在城外的驿站歇息的,但安阳城的郡守极力邀请、再三恳求,说有很重要的贺礼要呈献给公主,请求公主务必驾临安阳城。
冯非寒和竟陵王征求花翎的意见。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人了,感觉真怪异。花翎因为这些天一直呆在马车里,也气闷了。心想这样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应允了。
结果,她是大大地露了一回脸。
在城外的望月坡,安阳城的郡守赵离晦带领属下官吏跪拜,迎接木兰公主的大驾光临。有了官员,自然少不了爱凑热闹的老百姓。所以当时城外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把这大魏朝史无前例的异姓公主好好评头品足了一番。
这个说:“这就是公主了啊?我看和隔壁的豆腐西施差不多碍…”
那个说:“难怪能女扮男装了,你看看那里……”
又有人说:“公主的笑容看起来可真亲切,慈祥……”
……
……
这群每天只知为材米油盐奔波的老百姓自然不知道含蓄为何物,想啥说啥,哪怕公主、将军在场,他们也是照说不误。花翎亲耳听闻了这些原生态的评价,被打击得不行,暗暗恼怒赵离晦的多事。
而他似乎还嫌不够,居然还让花翎坐上他特制的马车——粉红色的轻纱围绕、四面敞开的马拉“凤辇”!自从做了女主角,待遇就升级了,以前有花雨纷纷作背景,现在还要坐上这么骚包的凤辇游街,真……真……真是有够变态!在凛冽的寒风中,那些轻纱纯粹是装饰,没有任何遮挡功能,坐在四处透风的马拉凤辇里游行半个时辰,岂不是变冰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