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献艺

84.献艺

她们无法进入两仪宫的大殿, 因为大殿里临时搭建了一个舞台,来表演的千金小姐们只能在偏殿等候,轮到她表演时, 便会有宫中内侍前来叫唤。

花翎本无心思和那些人见面, 便安静地坐在偏殿里, 仔细地观察那些贵族小姐们, 果然如香港小姐选举一样, 各有各的美。没有见到彭城公主,想来她的身份特殊,不和她们呆在一处吧。

排在她前面的小姐们一个一个地被叫去表演了, 她隐约听到大殿里的歌吹声以及琵琶、古筝、古琴的声音,看来来参加表演的贵族小姐都是有真才实料的。不过当然啦,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终于, 轮到花翎了。她整整衣裳, 准备出发,云翠却一把抓住她:“姑娘, 你怎么能穿着斗篷上场呢?”

说罢,就解了她身上的白裘斗篷。好吧,为了美丽动人,一定是要冻上一冻的。在现代也是这么干的。花翎不敢抗议,以免云翠会发飙。

“姑娘, 云翠还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等会儿你可不要吓着。”云翠在她耳边匆匆说了一句, 便一把将她推向引路的内侍, 害得她心里一阵恐慌:惊喜?不要变惊吓才好。

花翎在内侍的带领下, 目不斜视的走上台,往下一看, 只见大殿里坐满了人。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拓跋宏和竟陵王。看见花翎上了台,他两就停止了交谈,都凝神望着她。

花翎再环目一扫,发现冯非寒正坐在拓跋宏右边偏右的一个位置上。面色苍白,冷凝似冰,目光中似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焦灼。这些天他一定饱受非议、痛苦不堪吧,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和她就像两条直线,在短暂的交会后,必是渐渐远离,永不再相聚。命运这只神秘莫测的大手,摆弄着他手中可怜的世人,毫无怜惜。

花翎从袖中拿出陪伴自己度过军中漫漫寂寞时光的竹笛,竹笛已褪去原本的青绿,变成褐黄色。长时间的抚摸,使它变得光滑而有光泽,别有一番古意。但相比之前的古筝、名琴,这自然是不入流的。

就唇轻吹,花翎吹出一段曲调。台下的伴奏的琴瑟声随后响起,旋律与她的丝毫不差,云翠果然已经将她所演唱的曲子告知了他们,只是不知她是如何记录下来的。

她放下竹笛,启唇轻唱: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的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

啊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我有花一朵

长在我心中

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的野草已占满了山坡

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

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

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

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份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缘份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女人如花花似梦

(梅艳芳《女人花》)

女人如花花易谢,芬芳招人惹攀折,谁付与真心一片。在现代的女人命运如此,在乱世的女人更是如此。所以当花翎被众人责难,斥为红颜祸水时,她就想起了这首歌。

她的声音低回悠扬,萦绕在大殿之中。殿中各人表情各异,但她无心留意,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越是唱着这首歌,她越是觉得身为女人是何等地悲哀。

她表情哀伤,当唱到“女人如花花似梦”时,空中突然飘下纷纷花雨,其中夹杂着朵朵小花。她微露惊讶,然后才发现这原来就是云翠所谓的惊喜。

云翠指挥着几个宦官爬到帷幕后的柱子上,提着一篮鲜花往下撒。那几个撒花瓣的宦官皆是一脸悲愤,估计很不齿自己这么娘的行为。花翎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笑,但笑意未来到脸上就被心里的悲凉所掩盖:自己最羡慕的美女出尝花雨纷纷的拉风场面,居然在这时出现了!难为云翠记得自己偶然间提到的一句话,特地为她准备了这场惊喜。

但云翠哪里知道美丽耀眼的场面背后是千疮百孔的故事。出场必定花雨纷飞、餐露食花的邀月公主是世上最悲惨的女人,深爱的情郎对她不屑一顾,却爱上了她身边的一个侍女,被仇恨吞噬的她处心积虑地报复情敌,希望情敌的双生子自相残杀,但二十年后的结局是计划失败,邀月武功尽失、受辱而死。一个武功盖世的女人妄图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运,结果一样被命运无情地摧残。

这场看来美丽的花雨似乎是一个诅咒:武功、计谋皆不出众的她,如何能在两国争战中保全自己?

她缓缓伸手,接住了一朵正徐徐飘落的小花,原来是一朵格桑花。这种北方野地里随处可见的小花,色泽鲜艳,细茎长长,微风一起,便随风摇曳,翩然起舞,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风姿。用这种花来诠释女人花的含义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花翎握着那朵格桑花,唱完了这首歌。当她唱到最后一句“女人--如花--花--似梦——”,和鸣的音乐已经全停了下来,整个大殿十分寂静,只听见她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殿内一片寂静,仿佛还沉浸在她如梦似幻的声音中。

花翎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中的人,见身份不同的人表情各异。最受感动的当属那些嫔妃和宫女们,她们之中有些还双目泛红、隐约有泪光。而那些大臣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一脸愤慨,目光中尽是鄙夷。

花翎知道这样的一首歌肯定会有很多人无法接受,甚至会把它斥为“淫词荡曲”。但她压根儿就不在乎他们是否接受,她只是要道出自己的心声而已。他们想什么,就随它去吧!

冯非寒身体坐得直直地,像一根绷紧了弦。他满是哀伤地望着她,是心疼她的委屈?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痛不会及她的十分之一,不会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爱他。

他不了解她的秘密,她读不懂他的深情。

萧子良双眉微蹙,目光里有怜惜,有心痛,有懊悔……那句“缘分不停留”是否让他心生忧虑?有时错过了一时,就是错过了一世。

拓跋宏手举一杯茶放在嘴边却没有喝,目光里是谁也读不懂的深奥。那一夜奇异地将他和她联系在了一起,但一个是胸怀天下、雄图大略的君王,一个是早有所爱、来自异世的女子。他和她还能有怎样的交集呢?

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人,心念流转,花翎忽然灿烂一笑。再次举起手中的竹笛,吹出一段新的旋律,和鸣的乐师们连忙仿效,片刻已跟上节奏。

花翎放低竹笛,开始唱许茹芸的《独角戏》:

是谁导演这场戏

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

对手都是回忆

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

让我投入太彻底

故事如果注定悲剧

何苦给我美丽

演出相聚和别离

没有星星的夜里

我用泪光吸引你

既然爱你不能言语

只能微笑哭泣

让我从此忘了你

没有星星的夜里

我把往事留给你

如果一切只是演戏

要你好好看戏

心碎只是我自己

无端来到这混乱的时空,孤苦伶仃,身无所依,只想回归现代,不屈不挠地踏上回归现代之路,不预备为任何人滞留在这个时空,但天意弄人,一颗心还是在朝夕相对、相濡以沫中沉沦了,当她认真地考虑在这里落地生根时,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告诉她天地虽大,但这个时空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原来她一直在唱着自己的独角戏,在这个时空没有人可以真正看懂。爱她的,伤她的,恨她的,鄙视她的……如果这一切真是一场戏,那就让她好好演好这最后一场戏,让他们好好看戏。

花翎演唱完毕,低头一鞠躬,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入了后台。

然后在偏殿稍等了片刻,果然有内侍前来宣她见驾。她被领到两仪殿旁边的沐阳殿,拓跋宏坐在上首,在座的还有萧子良和冯非寒。

“花牧琴,献艺完毕,王爷心里必定已有了决定,但在问王爷的意见之前,朕再问你一次,如果由你自己选择,你究竟如何选择?”拓跋宏望着她,似乎有所期待。

“民女当日在大殿已经给过答复了。”花翎平静地回答。

“当日是要你在王爷和将军中任选一人,现在朕念在你的确是个非凡的女子,特许你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夫婿,即使不是在座两位,朕也可以考虑。”

“多谢陛下错爱,但不必为民女坏了规矩,民女一切听从安排,即使要追究男扮女装大逆不道之罪,罪在当诛,民女也无半点怨言。因为我当日种下的因,才有今日我要承担的果。”花翎只是看着拓跋宏,对冯、萧二人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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