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归乡

88.归乡

到了颍州, 花家村再走两日就到了。这日他们在中途的一个小镇上歇息,因为最近的驿馆离这里都还有七十里路,而且和花家村不同方向, 所以只有住客栈了。

众人在晚膳后都早早安寝了。因为明日将要到达花家村, 花翎心里有些紧张激动, 虽然花家村不是她真正的故乡, 但却是改写她命运的地方, 想起往事,她也有些近乡情怯了。

花家的那对老夫妇还好吗?牧琴出嫁了没有?听到自己冒名顶替成为公主的事,她会怎样的反应?还有当年那单薄瘦弱的牧野, 自己一心保护的人,现在也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小伙了吧?

花翎左思右想, 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家人。怨恨?当初是有的, 但时间过了这么久了, 那点怨恨早已消失不见了。宽恕?似乎又不能那么大方洒脱……

“笃笃”,突然窗户轻轻地响了两声, 接着窗户被打开,一个黑色的人影飘了进来。

花翎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你知道是我?”那个身影径直走到她的床前。

“除了你还会有谁呢?你不是说过还会来找我的吗?”

“嗯,你现在考虑得怎样了?”范云在她床边坐下说,“现在你已经被赐婚给王爷了,你更加不想走了吧?是不是已经立定决心要和王爷过一辈子了?”

“对。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我也不想辜负王爷的心意。”

“但你真的放得下那冯大将军?”范云露在黑色蒙面巾外的眼睛漆黑发亮。“我知道, 你当初和他可是……”

“当初是当初, 我们谁也无法回到当初, 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 现在我和他还有什么可能性?”

“这些天我一直尾随着你们, 我看他对你一直是未能忘情,居然痴心到亲自为自己的爱人送嫁, 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能多看你几眼。如果你对他说,你愿意跟他走,我想他宁愿违抗圣旨也要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为他说好话?”

“因为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他的心情,我不希望你这样委屈自己,为了王爷的深情,为了两国的和谈,牺牲自己,勉强自己和不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在一起。”

“那你今天想来干什么呢?带我走,然后将我送到冯非寒的身边,让我们亡命天涯,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

“你不想吗?”他凝视着她,“……那么和我一起离开,我们回南齐隐姓埋名地生活。”

“你以为王爷会找不到我们吗?”花翎冷笑。

范云语塞。

“范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状况谁也帮不了我,现在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花翎长叹一声,“你走吧。”

范云深深地望着她,迟疑着:“你真的不走?”

范云无奈地离开了。花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想:他真的只是想带自己离开那么简单吗?她不敢忘记他在北魏国里的身份,他一直在魏国军队里活动,曾夜探冯非寒的大营,曾出现在争云峰下,曾从军营里抓走自己,并差点儿要了冯非寒的命。他势力之大,连王宫也可以轻易潜入……如果按他所说的去做,冯非寒就会成为魏国的罪臣,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领军,这对南齐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本不想将人心想象得那么丑恶,但不得不设想到最坏的结果。前路崎岖,泥潭陷阱,处处皆是,由不得她不小心。

--------------------------------------------------

第二日,花翎等人早早就起身赶路了,希望可以在日落之前赶到花家村。但下午离花家村还有三十里路,就有谯郡城的官员来迎接凤驾。

郡守倒是做足了功夫而来,他不仅帮花翎这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人口解决了户籍问题,还将她祖宗十八代的族谱背得滚瓜烂熟,并对她祖宗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仿佛他也是花家的人。

花翎真是叹为观止:这些为官的为了升官发财,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像这样篡改户籍只是小儿科吧,不知有多少历史就这样被篡改了。

终于到了花家村了,还未进村,就听到锣鼓喧天。花翎坐的马车一进入村口,就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

有人大叫:“木兰公主驾到——”

花翎知道自己出去给人观赏的时间到了。果然,云翠前来掺扶自己出去。

一下地就吓了一大跳:村口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如此齐整,都不知道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了。

花翎连忙叫众人平身。

众人起身,有些年长的人看向花翎的眼神是惊疑的,估计地方官员为了圆这个弥天大谎花了不少心思。

郡守得意洋洋地宣扬:“我谯郡城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英才辈出,现在居然出了一个代父从军的巾帼英雄!还被当今皇上封为异姓公主,赐姓木兰,和亲南齐,这是何等地荣耀!这不仅仅是花守业一家的光荣,更是整个花家村的光荣,也是整个谯郡城百姓的光荣!”

听闻此言,众人皆高度配合地露出欢欣鼓舞地表情,有人还大叫:“皇上万岁!公主万岁!”

众人得此提醒,便高声齐呼“公主万岁”了。

郡守更加得意忘形,兴奋得面颊泛红,估计木兰公主一事将是他书写政绩时浓墨重彩的一笔。

人群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个颤巍巍的老人,皆被人掺扶着。

“我的孩子啊!”花父走到花翎面前,老泪横流。他须发尽白,老迈了许多。

花翎心中冷哼:是太内疚了吗?

“我苦命的闺女啊!”花母皱纹深深,看来更加苍老。她泪如雨下,不断地叫唤着。

花翎本来是冷眼旁观的,但不知为什么,被她叫多几声“苦命的闺女”,也忍不住双眼泛红。当花母扑过来抱住她失声痛哭时,她没有推开她,竟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仿佛想借这泪水冲刷掉心中累积的委屈与悲伤。

如此动情的重逢画面,令在场不少人流下热泪来。

郡守见效果良好,见好就收,连忙建议花翎一家人移步屋内,详叙离情。

花翎这才发现扶着花氏夫妇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的年纪较大,双眼大而圆,但面容消瘦。那双眼睛正饱含内疚地望着花翎,这分明就是真正的花牧琴!

而扶着花父的年轻小伙子大约十八九岁,虎背熊腰,不似一般少年人那么瘦弱。他的面容依稀有些熟悉。——难道这是花牧野?

他眼神复杂,似乎既有内疚痛苦,又有欢欣喜悦。

“花……姐——姐——”他低声叫道,眼泪夺眶而出。

花翎沉默了片刻,叫了声“弟弟”,接着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有率先走向花家的院子。

走进那个有些熟悉的院子,看见那棵只剩下枝桠的老桃树,花翎不由得百感交集。花家的房子明显有修葺过的痕迹,可能是郡守怕公主以前的家太寒碜。

郡守带领萧子良和冯非寒等人参观完毕,终于留下花家一家大小叙话。

其他人一走,花氏夫妇就一下子跪在花翎面前:“我们一家亏待了公主,对不住公主,让公主代牧野从军,饱经磨难,实在是罪该万死!”

牧琴、牧野,还有以前花翎从未见过的大姐牧云,也都齐齐跪下。

花翎连忙起身去掺扶他们。花氏夫妇固执地跪着,花母泪如雨下:“我们花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但当年公主借宿我们家时,老妇一时鬼迷心窍,让公主代牧野从军,一切都是老身的罪孽,老身知道即使我天天念佛吃斋,也无法消除老身的罪孽,只希望老身天天为公主烧香祷告,可以保佑公主平安顺遂,能够少受一些磨难。如今公主荣耀归来,老身就死而无憾了。”

牧琴也哭泣着说:“当年我不但不帮助公主澄清,还阻止公主说出真相,实在是天良沦丧,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活在良心的谴责中……”

花翎看着她早衰的面容,之前对她的一点怨恨也消散了。

往事已矣,现在来追究谁的过错还有什么用呢?给他们定罪,就能改变她现在的处境吗?

“你们不必太自责了,这五年我也没有受太多的苦,但这样也许就是我的命。”花翎心里一阵悲怆,“我可以说因祸得福啊,你们看我现在贵为公主了……”说完,花翎眼有泪光。

“花翎姐姐……”花牧野垂泪道,“自从知道你代替我从军了,我就时刻都想着去替换你回来,所以我死乞白赖地拜人为师练习武功,强身健体,只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能够经受军中艰苦的生活。但我娘和姐姐一直劝说我,说我贸然前去,只会令你的身份暴露,为我们两人都招来杀身之祸……”

花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牧野还是最诚实的人,母亲和姐姐劝说他不要来找她,更多地是为了保护他吧?但人就是这样,首先关注的就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你娘和姐姐说得没错,这样实在太冒险了。你也不必自责,我现在可是你姐姐牧琴了!牧琴,他们怎么解释你和我同名?”

“郡守和爹娘说,我们家出了个公主,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即使公主只是个过路人,也要说是亲生女儿。由于我一直在村里,嫁人也是本村的,无法隐藏。他便教我爹娘说,公主你是我的姐姐,因刚生下来时家里贫穷,上面又有一个女儿了,便取了‘牧琴’的名字后就送给别人养了,我出生后就继承了‘牧琴’的名字。你在五年前回来认亲时被错认带走了。”牧琴仔细地述说缘由,花翎暗叹郡守说谎能力之强,深谙为官之道。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