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红尘误(五)(冯非寒番外)

90.红尘误(五)(冯非寒番外)

在离家回彭阳县城之前, 我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叫铭琴前往花牧野的家乡花家村一探究竟。他不能跟随我前去军营,这些年一直在家中帮忙处理家中的事务, 为父亲分忧不少。而我总觉得花牧野有些古怪, 且看看她的来历如何, 身份是否如她所说。

在回到彭阳县城后不久, 我收到了铭琴的回复。他在书信里说, 颍州谯郡城的确有个花家村,花家村里也的确有一户叫花守业的,有一个儿子叫花牧野, 花牧野的确在五年前大征兵时被征,花牧野当时年方十三, 这户人家还有两个女儿, 分别叫花牧云、花牧琴, 都比花牧野大,二姐花牧琴三年前都已出嫁了。

从年龄上来判断, 她绝不会是花牧野本人,但她究竟是谁呢?难道是他其中的一个姐姐?但她们都已出嫁,代弟从军的几率甚微。如果她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那是什么力量促使她坚持在军中这么多年,过着如此艰苦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 她都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她的勇气和毅力可以使许多威武男儿为之汗颜。第一次, 我对一个女子产生深深的敬意。很快, 她向我证明, 她让我刮目相看的地方并不仅仅是这些。

我计划在上巳节前后攻打云城,先要亲自去查探一下实情。而她不知为什么居然自告奋勇要跟同前往, 平时她行事都极为低调,所以在军中这么久身份也没有曝露,但现在是为了什么?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坚决不肯应允,决不能让她轻易涉险。而一向和她不投缘的书君竟然也支持她前往,再加上她极为坚决的态度,我也不便再坚持下去,只有让她前往。

但还没有出彭阳县城,她就出状况了,她居然把她的小跟屁虫石磊也招了来,被书君狠狠地奚落了一番。

在到达云城前,我们都进行了变装。在我知道她是女儿身后,我也曾设想过她身穿女装是何等模样。但当她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时,我还是愣在了当地,久久移不开目光,平心而论,她并不算很美丽,但她自有一种独特的风韵。

纤细修长的身影似五月春风里挺拔向上的白杨,亭亭玉立;总是含笑的面庞,如今因为女装在身,显得多了几分羞涩娇美;水蓝色的衣裙极为合身,她看来像是雪山之顶春雪融化后的浅池,映着蓝天,清澈剔透,让人心生亲近,而实际不可捉摸。

我们决定在云城外的小村庄投宿,为了分散目标,我提议五人分成两队。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叫她和我扮成夫妻。结果引起了她强烈的质疑,这让我很不快,所以更加坚持。她虽然想申辩,但看我的脸色不对也就默许了。

但她没有那么容易屈服,还是想到主意来回敬我。在她说她有办法使我的伪装更彻底时,我明明看见她眼底那抹异样的期待。但我还是应允了,想看看她会玩什么花样。结果,她就将我涂成了大花脸,还振振有词地说那是叫百草霜的好东西。看她玩得不亦乐乎,我到不介意由她胡作非为糟蹋我的脸。

我也取下母亲遗留给我的玉佩给她系上,但她似乎并不乐意,嫌它太贵重,真弄不懂她的小脑袋是怎么转的,哪有人嫌给的东西太好的?

当她不情不愿地接过玉佩说:“谢谢将军”时,我忍不住作弄她,说她不能这么叫我。

她便极为别扭地称呼我为“相公”,听闻那声“相公”,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情愫,便也称呼她为“娘子”。

初时,我们的声音一样地别扭。这一称呼我已多年未叫,但对着她叫多几次后,居然越来越自然,本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对着某个女子吐出这两个字。

而听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自己“相公”,我心里竟然渗出丝丝甜蜜。

可能是依然气愤我的安排,在我们进入房间后,她竟然当着那对老夫妇的面问:“你为什么整晚都没有笑过?”

在军中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问我,我不知道是该赞叹她的勇气好,还是感叹她的天真好。以为这样就能为难我了吗?

于是,我故意笑得特别地甜蜜,叫着她“娘子”,将她搂在了怀里。她被我吓着了,连我紧紧地抱着她也不知道躲开,只是浑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任我轻薄。

我一手按着她的小脑袋,一手抚着她的背,又闻到了她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木兰花的香味,这是一种我一直所钟爱的味道。我低头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深深地嗅着,觉得身心都迷醉在这宜人的芬芳里。

我艰难地将她推开,对她冷言讽刺,以掩盖心中的异动。

现在只是抱抱她,就已经不能自拔。那晚上的同床共枕不是更大的考验?我开始怀疑叫她和我扮夫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果然,当我们都躺在床上时,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也是很紧张,背对着我,身子离我远远地,几乎要贴到墙壁上去了。

我不由得喝斥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像我一样平躺着。一天的奔驰可能将她累坏了,不久她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悠长。

月光下,她的睡姿很怪异。她又背对着我,身子半趴卧,双臂交叉,两手反抱住自己的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着,躲在角落里。我将她的身子搬正,不一会儿,她又恢复原状。这应该是她平时睡觉最常用的姿势。爱这样睡的人,应该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很孤单寂寞的人吧?

我的心有些酸涩,满怀怜惜搂过她,让她头枕在我的手臂上,身子躺在我的怀里。她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姿势,将手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身体,头还在我的肩窝边蹭来蹭去,仿佛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她因为熟睡而变得有些粉红的脸,心里涌出一股温柔。她昂了昂头,嘴唇在我的颈侧碰了碰,刹时,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我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嫣红的唇,探取那诱人的芬芳。

睡梦中的她竟然也回吻我,

但我终究知道这里不是拥有她的最好时机,只有生生地按捺住自己的渴望,任由欲望将自己折磨得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我们就兵分几路前去云城探望消息。当她和石磊扬鞭驾马转身而去时,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担忧,脱口而出一声叮嘱:“小心啊!”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和书君沿着云城外围视察了一圈,牢牢记住了地形方位,书君还不时偷偷拿出一张纸来描画。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申时。我和书君早早就到了。坐在长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的心突然被一阵恐惧擭住:如果她一去不复返,我该怎么办?

太阳渐渐地落到了山头,似乎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擭住了我,心里有一种空荡荡但又沉甸甸的痛。我在长亭里来回地踱步,书君也感觉到我的异常,他奇怪地看着我,可能是极少看见我如此紧张,他还轻声说了一句:“公子,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啊。”

我知道时间还没有到,但这能意味什么呢?她现在入了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再出来,或者等我们离开之后才出来。如果她有心逃离,她现在就已经离开了……

我心里满是懊悔,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是因为我觉得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地跟她谈?哪怕是威胁过她两句也行啊……我似乎有一些应该和她说的话还没有说……

如果今天她选择逃离,那么以后她是不是就此会在我生命中消失,就像一个路上碰见的陌生人,见了面,对望一眼,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匆匆别离,以后永世不见?

不安,懊悔,心痛……

但也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她从此可以自由翱翔,行走在天地之间,而不必害怕身份暴露,她还可以打扮得比今日更美丽娇俏,可以成亲生子,有自己自由幸福的生活……

各种想法在我脑海里翻滚,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除了等待。从没有试过如此地感觉,从没有试过如此地无措。

望着云城方向的道路,我的心渐渐紧缩成了一团,很痛,很痛……

当那张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面孔映入眼帘时,我心中狂喜,几乎要奔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我终究克制住自己的步伐,耐心地等待着她缓缓骑马过来。

她为什么换了一套衣裙?如果以她现在的装束逃跑,我们更加发现不了。——我似乎担心得太多,她不是回来了吗?

终于,她跳下了马。我竭力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欢喜雀跃,从容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让她和我一起坐在长亭里,像一般的夫妻一样话起了家常。她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我,也很不愿意和我讨论这些话题,看着她内心想发狂而表面上努力克制的样子,我心里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这样子真是有趣,我忍不住想逗弄她。她也趁机向我哭穷,看不出她还是一个小财迷。但她不经常有出人意表之举?我想彻底地了解她,恐怕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傍晚,我们在伍镇投宿,在途中讨论军情时,她就给我带来了无数惊喜,每每让我慨叹:她那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多少令人惊奇的事情?

首先,她居然能立刻反应过来子母城的妙用。然后,还能顺藤摸瓜地推理出信鸽的奥秘,还躲过了书君刻意的误导。

晚上在客栈时,她能从我军行军的情况马上推测出我之前的军队安排部署,又提供了一个乍听匪夷所思的策略——攻西门突破!

但我相信她,相信她的奇思妙想。鱼油弹的制作让我知道她并非是空口说辞。她也的确没有令我失望,西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迅速攻破了,攻打西门的士兵的损伤极少。

但当我率领大军从南门攻进云城,再次看见她时,我的呼吸却几乎在瞬间停止了。

“锵——”地一声,我一招海底捞月挑起了即将抹过她颈脖的□□。塔吾尔不愧是柔然名将,臂力惊人,枪法精湛,极为难缠。一时之间,我居然只能和他战成平手。

透过眼睛的余光,我看见她已经退到了战场边缘,周围都是魏国士兵。柔然士兵也都已停手,不敢再轻举妄动。她衣裳上满是鲜血,连脸上都溅上了点点猩红。但此刻她是安全的。

我深吸一口气,定神细视,瞅准塔吾尔的一个破绽,一击即中,将他□□击落在地,再回手一枪了结了他。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收起□□,看见呆立在一旁的她,想起刚才的惊险,心中的怒气又熊熊地燃烧起来:该死的,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居然不懂得闪避?

我气得头脑发晕,只向周围的将领交代了一声“看好俘虏,各就各位”,便飞马过去,将她掳上了马背。这一次,我不好好惩治你,我就不是冯非寒!

但回到营帐我还没有发威,她就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吐得我一身的秽物!我气得几欲捏断她纤细的脖子,但看她苍白的脸色,失去血色的嘴唇,心又马上软了下来。

我刚打发她出去,书君就赶来了。看见我肮脏的战袍,他变了面色:“这是花牧野的杰作?我就知道他没有省心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偏见极大,经常针对她,这和他平时的为人很不一致。

“嗯,一天了,反正都是要换洗的。”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柔然军的死伤如何?有多少俘虏?”

“我军歼敌约一千二百人,俘虏六百人。”书君的脸色仍是很难看。

“好,我军留八百士兵在城内,其余仍旧回到大营。城内的士兵有三百要是□□手。守城士兵一律换上柔然士兵的衣裳,但脖子上都要系上汗巾,以示区别。”

“好,我这就去安排。”书君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高兴地正准备离开,花牧野就提着水回来了。

书君离开前还忘不了狠狠地瞪上她一眼,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看他们像两个斗气的小孩,我心里不由得暗笑。

我叫她为我更衣,她柔顺地过来为我宽衣解带,脑袋轻轻地靠在我胸前,双手环绕着我的腰,我低头看见她漆黑光亮的秀发,形状完美的洁白的耳廓,以及耳边零散的几缕幼发,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渴望着这样温暖的幸福,虽然我依然很怀疑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给予我这样的幸福。但这是花牧野,她不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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