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番三 彼女系谁家
【绸朝二十二年, 乱世动荡。
青将军带兵一路北上,攻入离京城不远之岚州,王角死守未果, 南面之路尽数已被封死, 已做弃城北逃之计。所谓京城已成孤岛之势, 他日就可轻易拿下。】
秋末, 岚州城。
大军入城安扎已稳, 骇骄罢岚州之部分官吏,命自己属下亲信掌权。
一日,正思索着些难解之事, 心里没由来有些烦躁,遂去马厩骑小乖出了官邸, 巡城一周, 权当散心。
守城攻城之后, 岚州城难免有些荒凉之象。马蹄踏青砖而行,路人皆低头退让。
骇骄的坐骑现在是小乖, 尽管它还太年轻,可是青犀已在去年从岐山逃离时战死。
是他亲手了结的它……
……他也不想,可是青犀五天前被枣核所伤的腹部已经溃烂,拼死带他逃出了岐山,最终跪地不起。骇骄知道弃它离去, 它最终难逃野兽之口。华焱挥下, 一刀结了它, 免得它痛苦, 还可为它掘墓而葬。
有时候人心中总难免需要这样的挥刀而下, 不论是什么难以割舍的事物情感,当断即断, 总好过藕断丝连的痛苦。
正垂眼抚了抚小乖的前额,突然一个惊,猛的勒马。小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有些惊到,喘气踏蹄连连。
他微侧头,刚才似乎有人在叫他。
“大人——!”这呼喊又近了些
不是幻觉,他转了马。
“大人!大人!”后面的人察觉他听到她的呼喊,喊得愈加紧密。
有人群围了起来,更多的是从各处涌来的士兵,将他所在之地封了个死。
他抬了抬头,只看见远处一个女人绾着凌乱的发髻,正拼命的冲破重围想要进来。
“何事?”他问身边侍卫
有将士即刻前来报告:“将军大人,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市井女子,大可不必理会她。”
“带她过来。”他命令道
“可是大人……”将士本想阻扰,话到一半碰见将军的眼神,立刻收了声,“带她上来。”
士兵分两路,那女子得以走近他眼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她哭着诉道,“我听闻别人都传,青将军部下纪律严明,从不欺凌妇孺。可是为何我姐姐在大军刚入城之时,便被一些禽兽不如的士兵奸污。大人,我姐姐还未出嫁,受此□□,伤心上吊自尽。大人,小女子请大人为我姐姐伸冤。”
骇骄听她哭着,头磕在青砖上,跪地不起。
“抬头。”良久,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女子便抬起面来,一张哭得稀里糊涂的脸,头发有些散乱,也不太干净,想必是多日连奔府衙告状未果,形容憔悴。
不是的……骇骄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得到确认之后还是有些淡淡失落,一时竟要驾马回头。
“大人,大人不要走!”她见他就要离开,竟然要扑上去想要抱住马腿
“大胆刁妇!”将士见状,竟然抬腿就给她踢过去,随手士兵也冲过去按住她。
她大哭起来:“这是什么世道!大人你这样黑白不分,纵容部下淫乱,你这样作践残害百姓……啊!”
随着一声响亮的耳光,她惊叫起来。
“住手!”骇骄突然回头,面色阴沉,“谁许你欺凌妇孺,放了她。谁是负责岚州府诸等事宜之人?”
那女子就急忙奔过来,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请大人明察,还我姐姐清白……”
…………
……
因为有他亲督,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那女子所言事实,骇骄没有多话,下令斩了那几名士兵。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可是没到几日,那女子又在府外跪求。
“小女子为谢大人之恩,请求从此跟随大人,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真是一个大胆又聪明的女人。骇骄在那一刻想到,我不需要这么聪明的女人。
他走上前去,那女子知他过来,头埋得低,只是叫了他一声大人,叫得极其羞涩。
他没再叫她抬头,只是转身回府。
“进来吧。”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那夜他就叫她过来。
这是个例外,在一年征战途之中,她成为第一次被他指名点姓叫入房中的女子。
烛光摇曳,精心打扮的容貌大不相似。
只是这又有何妨?吹灭灯烛,他看不清她的样貌,竟可只听她声声缠绵叫唤他而已。
黑暗之中,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他竟然显得有些异常的失控。
心头那些连接着的丝线,是华焱永远不能挥击的死角……
同年冬至,大军攻入京城,王角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骇骄复国号夔,众将士长跪请愿将军称帝。遂展开地图,眼角瞥到西南之境。
“那是何处?”
“禀将军,此乃晋州。”
骇骄手指敲过晋州。
“不慌,不急这一刻。”
晋州,李璀月,我要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
骇骄一人行出那空荡荡的偌大皇宫,他习惯独行,他不需要谁严兵利刃的守护。也许天生就没有帝王那享福的资质……他忍不住自嘲。
年关将至,京城却由于战事连连而显得略微有些萧条,大街之上购置年货的买卖双家热闹都不比从前。骇骄身着普通衣物,无人能识。待到停步之时,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处……
曾经的青府。
在他离开的这两年,王角随后抄家封院,家仆如猢狲散。门楣上朱漆尽已脱落,大门斜垮半掩,从前富豪之家尽显破落之象。
骇骄入那府内,其中竟有流浪之人居住。衣衫褴褛的妇女老人和小孩儿,正在大院之中围着一口残破的砂锅,煮着散发酸味的汤。
他们见他的到来,不由有些畏惧的缩在一起。其中那个年级大的老人,杵着拐杖,颤颤的往他那边伸了伸手。
“这位贵人……”他没牙的嘴里含混着,壮着胆哀求道,“可怜可怜我们吧。”
骇骄取下随身的玉佩扳指,以及散碎金银,尽数放在一旁一张快要朽倒的破桌上。之后便往着后院行去。
后院,曾经二弟的房间,里面早已空荡,早前价值万贯的古玩饰品早已被人一抢而空。她曾经睡过的那张名贵的大床,仅仅余留有地上四个床脚的灰白印记。
再往里走,是他单独的院落。
那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一切的摆设都曾是他亲手挑选设定。那时候啊,他已经愿意花格外的心思在她那里。可是她哪里知道,她哪里领过他的情。
二弟先于自己遇见她,先于自己爱上她,那是他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南面卿国,无痕虽未大婚。但从他回去的那一刻,便已听说她的下落。
还好……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还好。还好她没有落在那些粗野士兵的手里,还好她没有被闇墨音杀害,还好……
墙角下,似乎有一根被人遗忘的竹签,那头查着一小块什么物体。骇骄拨开满是灰尘的蛛网,蹲过去,捡起那东西。
用长袖拂去上面后后的灰尘,是一根已经褪色的仙姑面人。
他转动着那根竹签,反反复复在眼前晃荡着。同她渡过的那些美好往事,犹如昨日。他们曾经如亲人一般相依,曾经也在闹市打闹,曾经她坐在他的马背上安睡,曾经她躲在他的怀里看外面的街景,他们肆无忌惮的招摇过市……那些美好的过往。
大人……她总是这样有些生分的叫着他。不过相较于初识时她总是全称呼他为“将军大人”,他已经很满足了。在他受伤的时候,她那样弱小的身躯,却带着他驾着青犀逃了回来。她守着他,那时她叫他“亲爱的”,我亲爱的大人……
“大人……”后背突然有人这样唤他
骇骄猛然转身,一瞬间却是失望。
那是另外一个女人,莲蓉。
“大人,”她手里执着一件裘皮大衣,上前来给他披上,“大人天越来越凉了,怎么穿着这样单薄就出来了,也不带着侍卫。”
骇骄从小就厌烦有女人在他耳边唠叨,他更反感有人如尾巴一般总是黏着他。可是只要莲蓉一开口,他总是难以拒绝她。
他独自出宫来,只嘱咐过几个重要部下。莲蓉应该是从他们口中打探到继而再跟来的,她居然也猜到他会来这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也愿意告诉她他的行踪。
他的手捏过她的发丝,是我太过宠你了吗?连身边其他人也害怕得罪了你,连他们都知道若是告之你任何事我都不会责罚。不,不是不敢责罚,是你太过狡猾,你抓住了我的弱点,知道怎样避免灾害的方法……
莲蓉,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会留你到什么时候呢?
“大人,”她替他把裘皮拉拢,“大人若是觉得这处太过荒凉,就下令将此处重新整修吧。”
“不用,”他避开她的手,从她身边擦过,“等它凉在这儿吧。”
“大人!大人!”她跟着跑出来,“大人难道还要继续征战?先如今天下大半都是大人您的了,为何不先坐稳这江山,何必让自己这般劳苦?”
骇骄手心摊向华焱,敢问出这样话的女人,不应该活到下一秒。
可是他最终还是放下手,他不看她,难以下手;看了她,她会开口。
坐稳江山,何人不想?再做个皇帝,坐拥后宫三千佳丽?莲蓉,你太贪恋权势了,你认为我若是称帝,会封你为何地位?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问她,他只是用眼角扫过去,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明白自己的话太多了。
他们一同出那院落,正经过大殿,要往门口行去。突然见中庭之中有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往门外跑去。
莲蓉明显感到身边的骇骄一愣,连身躯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只是还未抬头看清他的脸,他就已经疾步跨了出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她急忙跟着跑出去。
他们混入熙攘的人群之中,骇骄已然不再管她,只是寻着前方的背影前行。那女子背影跑的欢快且急,看衣衫虽然有些破旧,身材也算不上出众,可骇骄专注的跟随着,着魔了似地不肯停步。莲蓉在后面追着,一连走了三条街。那女子中途跑过当铺,出来去了年货铺,买了大量的年货,便有些吃力的提着往回走。
莲蓉见骇骄躲在从旁偷看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自从她跟他以来,他从未这样看过其他的女子。当然,也从未这样看过她。
她去瞅那女孩儿,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也算不上貌美,只是欢天喜地的提着年货,似乎手里再沉重心里也雀跃着。
这样的女孩儿有何之好?莲蓉皱眉
那女孩儿路过一个烤红薯的小摊,那小贩对她笑:“这位姑娘来个红薯吧。”
她高兴的点头,却有些犯愁手里的年货没地方放。莲蓉却已经瞥到大人大步就上前去,也不多说话,替她拿过手里的货物。
女孩儿吃惊的抬头望他,骇骄说:“我替你拿,买吧。”
等拿过那红薯,女孩儿便开心满足的捧着吃,和骇骄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莲蓉跟在后面,也听不清他们到底谈些什么,只是听到那女孩儿不停的咯咯笑,似乎被大人的什么话给逗着了。
莲蓉呼吸都快窒息,大人虽然也如从前神情话语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可他明显对那女孩儿话要多上许多,且一直帮着她提那些年货。相比之下,她仿佛已被遗弃。
不多时,他们回了青府,那女孩儿进门便大叫着:“爹,嫂子我回来啦,遇见这位大哥还帮我提东西呢。”
那老乞丐般的缺牙老人见了骇骄就惊喜道:“女儿,还不下跪谢过恩人。这位就是赠我们金银的贵人啊。”
那女孩儿随即吃惊的回头,大刺刺的看着骇骄:“这样啊,干嘛不早说啊。”
“哪有这样对恩人说话的!”老人斥责道,“还不同我们一起跪下谢谢恩人!”
骇骄就扶住老人说不用,女孩也笑嘻嘻的:“大哥哥都说了不用客套,爹你就省着这副老骨头吧。”
老人又骂她道:“没个正经的!现我们有了路途费用,改日回村,卖你到邹家当媳妇去,进了夫家就知道厉害。”
女孩儿撅嘴:“谁爱嫁给邹家的跛子谁去嫁,反正我不嫁!”
老人对骇骄叹息道:“恩人你莫要见怪,我这女儿就这德性,没人喜欢。”
“我喜欢。”骇骄突然接口道,“不用卖给邹家,午后我派人来接她。”
说完就带莲蓉一同离去。
在场众人皆大惊,女孩愣了半响,突然奔出去伸开手臂拦住骇骄与莲蓉。
“你要娶我,给多少聘礼呢?”她毫不避讳的问道,“我家里有寡居的嫂子和小侄子,还有爹爹要养老。你愿意给多少?”
“你要多少?”骇骄自若问她,并未被她的言行惊道
她伸出一只手:“起码要五十两银子!”
“恩人啊,你莫听我这女儿胡说!”老人被媳妇搀扶着出来,说着用树藤拐杖去打女孩儿,“你这不知廉耻的女儿!恩人愿意要你,谢恩去做个侍妾就行了,还敢要什么聘礼!我们哪儿又来的嫁妆?”
“爹你怎么这么傻啊,”女孩儿挡着那拐杖,哭起来,“他们这些有钱人,看中一个要一个,哪里在乎这点小钱。女儿跟着去了,爹爹就没了我这个女儿了,大哥又征兵战死,万一嫂子改嫁,以后谁来照顾爹爹。这仗打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就算回了老家,谁知道何年月才会安稳。”
“这府邸我会修复。”骇骄插言道,“做你爹的养老之地,每月会给你银两侍奉你爹,若无异议,午后接人。”
一行人等又是一惊,骇骄已经带着莲蓉行远。
•
那个冬季他暂停了征军。
他将从前后宫之中的一处给她整理出来,还为她修建了花园;他修复了破败的青府,作为她父亲的府邸;她知道他身份后难免有些唯唯诺诺,不过很快由于他的宠爱而像从前一般直来直去;莲蓉和她处的也不错,很少有什么过节;她是他所有宠幸过的女人之中,容貌最为普通的一个女子,甚至不如恬甜。
不过这个同样也姓田的女子,并没有活到第二年的春天。
她死得很突然,太医也查不出所以然。骇骄彻查后宫,似乎也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末了,招莲蓉入殿。
莲蓉跪在他跟前,只弱弱的小了声:“大人。”
骇骄坐在龙椅之中,除了一个称号,其实他如今与天子无异。
他闭目撑着前额,不看莲蓉。
“你说,我是否该先命人拔了你的舌,再招你入殿?”
莲蓉吓得发抖:“莲蓉不知大人为何这样问……”
“你知道。”他冷漠的回答她,“你杀了她。”
“不是的大人,”莲蓉惊恐的摇头,“大人你冤枉我。”
骇骄做了一个消声的手势:“不要在我面前,用那样的嗓音说着谎言……
……你不配。”
莲蓉低头。
她不配……
她其实一直知道的……他喜欢的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人。那个和她声音相仿的女子,那个和田夫人身型神情相似的女子,那个她们永远也取代不了的女子……
她最终捡回了命,骇骄出乎意料的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打入冷宫数月不再召见她而已。等到夏季来临,他亲回隼州视察海境之军备,却又再一次带她出行。
她知道他没有忘记她,确切的说是没有忘记她的声音。她过去常常想,假如她与田夫人同为一个女人,那该多好,那样他所有的宠爱都会是她一个人的……他不杀她,那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若是没有了莲蓉,他身边就再无一点可以供以追忆的寄托。
那如浩大皇宫般空落的心里,也再无一点可以安放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