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番四 见亦不易别亦难
骇骄想要将东海之东麓群岛彻底占为己有。
现如今海境还不太安全。外夷之人虽可在港□□易各种货物, 令隼州财政大好,可随之也常有海盗入侵,扰闹沿海城镇。
若是将东麓作为沿海与外夷之中转, 即可扩一点疆土, 又可免去内陆受伤。
于是到了隼州, 查了军备战船, 便乘船去了东麓。
到了那岛上一看, 虽然人烟稀少颇为蛮荒,可是气候宜人风光迤逦,若是海境疏通, 还颇为适合移民居住。
岛上几乎没太多原始居住之人,零零星星东西不成气候, 骇骄便也无需客气, 径直就派兵进驻, 宣称化入夔境,又亲自按桷崖港之状初步划里港口村落城镇等等, 在那岛上呆了数日,才返回了内陆。
刚一下船回府,就见查将士急急前来报信:“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骇骄见他神情,不像是有什么军情之事, 却又异常着急, 心头突然闪了一下, 便命多余人等都退下, 问他何事。
查将士见四周无人, 便上前小声道:“大人,属下昨日在城头巡查, 见到一男子驾车入桷崖港,样貌身型都与卿国无痕无异……”
骇骄心里已经猜到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会否认错?”
“不会!”查将士肯定的回答道,“属下就是担心认错,之后一直悄悄尾随关注。一是见四周入城之人有些可疑,疑是御用高手伪装。二是……”
他颇有些迟疑,不知到底该不该当讲下去。
骇骄说:“继续。”
他有些结巴的回道:“二是、二是……不多时属下见那马车上下来一女子,音容笑貌都与……”
他确实有些说不下去,也不知禀报了这样的情报,将军他会有何反应。
“他们现在何处?”
“悦和客栈。”
“下去吧,叫莲蓉过来。”
莲蓉来时,不知大人突然有何事。虽然也带她到隼州,不过大人对她,早已经是不冷不热。
“你去城里悦和客栈,楼上上房第三间旁,订一间房。”他嘱咐她道,“先去给我布置规整,去吧。”
莲蓉不敢多问,立刻要去办,又被唤住。“站住。”将军冰冷的声音从后背传来,“管好你的言行,想活的话。”
他很快就赶了过去,偷偷潜入她与无痕所订那间房中。听闻他们出海游玩去了,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他自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可还是忍不住翻看了她的行囊。里面都有些普通简单的衣物饰物,不过很意外的有一本《犬类杂谈》。
骇骄顺手翻了翻,是一本解析狗种类习性的书,她喜欢狗吗?为何从前没听她提起过。正翻看着,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前来。立即翻身出了窗口,贴在外墙上。
只听门打开,有一个女子和男子的脚步入房。那女子说:“小璨你先睡会儿,我去楼下厨房里,给你端碗酸草汤来。”
骇骄想也没想就跳下楼去,直奔厨房。
她让他等了许久才进来,一旁还跟着客栈的老板娘。
“你家相公,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哪里适合出海。”胖胖的老板娘说道
她笑着回答:“是啊,还没我精神呢。”
老板娘给她舀汤,他看着她忙细心的用嘴吹着热气:“别太烫了,我端上去他喝正好。”
她就从他躲着的柴禾枯枝旁走过,酸汤的气味盖过了他身上的紫藿香味,她就那样走过。他想过要伸手将她拉住,可是最终还是捏紧了拳,她低头认真吹汤的神情,让他心痛到没有力量。
或许我不应该去打扰她,那一刻他失神的想到,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她的心思现在全在别人身上。
可他还是脚步不听使唤的跟着出了厨房,他突然又反悔起来,他要拦住她,不让她回到无痕的身边去。可是刚刚追到楼梯口,就听到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小璨怎么出来了,我去给你寻了专解晕船的酸草汤,快喝快喝。”
他迟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同上楼,他瞥见无痕用手扶着她的手臂,似乎怕她在楼梯上失足,每一个细节的动作,都像是带毒的针尖刺痛他的身心。
我要见她一面!他听见自己在对自己命令般的厉声喝道,心里强烈的渴望胜过一切。
他返回了楼上莲蓉订的房间,一心一意思索着计谋……
…………
……
当她走进房中的时候,他隐藏着自己躲在其后,一边假作心无旁鹜的擦拭着华焱,一边偷偷的注视着她的举动。
果不其然,她轻易的发现了他。房内微风吹拂,很快就把他的气息带到了她的身边。
那一刻他听到她尖叫起来,他差点用双手握住那刀口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奔上前去。那一刻他心中狂喜,她还记得他的,她心里还有他的,而且如从前一般热烈……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无痕随时都会过来,只是——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当他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为何会犹豫到这种地步?
在没有她的这近两年中,他但凡路过何处,见到与她些微有些相似的女子,就疯了似的去追,明知道那些人不会是她,还是当成是她似的去寻。
每当看清她们容颜之前,心里都怀着些许自欺欺人的期许,幻想最后一刻,那容貌变成心底最熟悉的模样。他曾经想过,若是她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定毫不犹豫的上前去,如从前那般,紧紧勒她在怀,拼命的吻她。
可是到这一刻,只有她一人在那甲板之上时,他竟然犹豫得不像平日的自己。她孤零零的守着那根早已没人的绳索,她害怕的拉着它,时不时担心的瞅一眼汹涌的海面。
她还是从前那个恬甜吗?她还会如从前那般欢快的叫我大人扑上前来吗?两年了,她的内心是否有变化,她是否还愿意接受我重新回到她身边……他脑海里闪过她与无痕挽手的亲热模样,他们是那样的融合亲密,相亲相爱,我是否还应该去打搅她平静幸福的生活?
这是骇骄二十七年来,最为混乱最为无主的一刻,他从未像一个女人那样,婆婆妈妈的这般顾忌这般猜想假设,他磨蹭得不像个男人。
她呆坐在船边,也不知为何,此刻的神情有些许落寞和哀伤,那表情令他忍不住的想要上前。让他最后痛下决心潜下海去……
他在海中和她对望一眼即可,他会看她的反应再决定是否上岸或者就这样匆匆告别。
就算知道自己见到她就无法离去,就算知道一切都是自己胆怯的借口,他还是愿意给自己留一个退路。
相见,果不其然的就像磁石一般吸引再也无法分开。
只是……她果然变了。
她果然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恬甜,她与他之间也变了,再也不能那样无忧无虑的相处。两年,他们之间相隔的事物太多……有她的卿国无痕,也有他的霸业雄心。
卿国,无论她是否在那里,他都是会攻打的。他要攻下这地图上所有最初属于夔朝的土地,然后一统江山,无人能阻挡。
而无痕,无论他与她是否相爱,都已经是她的夫君,不会改变。他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就算不爱他,也和他相濡以沫。
他们之间唯一不变的,是依旧相恋相知的两颗心。
然而,相恋却不能相守,相知却满是无奈,才会更加让人痛楚。
他问自己,我可以为她放弃一切吗?答案是否定的。
原来啊,变的人不止有她,他也一样,不肯再为她放弃和付出些什么……
他与她对望,在晨日东升的大海之上,那时对方眼中的自己,是那样的陌生;那时他们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苦苦思念了近两年。
两年不能忘却的情思,两年不能放弃的执着;这两年他不停的征战攻城,借以麻痹自己内心的灼烧;两年来他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多少次在黑暗之中幻想怀抱里的女子是她,多少次他的手伸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卧榻,期望着身边有一个温暖而甜蜜的身体。
可是当他们再见面时,一切不过如此。
拥抱过后,继续走各自的路。他依旧独身一人,去完成他的霸业;她依旧与无痕离开,去做她的宠妃。
他知道,如果他恳求她,求她与自己一同远走高飞,求她与自己一同去过那世外桃源的日子,他知道她会点头,她会如从前一般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手臂上,任他带她流浪到天涯海角。
可是他不能,他也不想。
手中握得越多,越是什么放不下。权利、财富、名誉……还有那些他用血肉之躯去拼打下的疆土,他全都舍不得放手。
女人么,全天下都多的是,要谁不可?非得是田恬甜?
田恬甜,三个叠音组成的一个代号,每当在心里呼唤这三个字,一个女人的形象就犹如划破黑暗的光束,细细的被勾勒出来。
她是活泼的,随性的;她是知心的,温暖的;但她也是固执的,坚持的;全天下只有她可以躺在他怀里叫他“亲爱的”,全天下也只有她可以在他近乎威胁的眼神里,满不在乎的转身离去。
田恬甜,苦涩而又甜蜜的女人;田恬甜……
他眼看着她登上卿国的战船,闇墨音在船头上对着他抱拳:“青将军,此情此义,墨音替我家皇上谢了。”此话真伪且不论证,也非他此时所挂念的重点。
他只是握紧了华焱,几乎要将它捏碎,心里的痛只有藉由指尖的力来宣泄。
他再一次亲手把她送给了别的男人,他再一次做了一个或许错误的抉择,他再一次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与责任,她终是那个他永远想得也不能得到的女人……
从那以后,心里最后一根连接的丝线也被她无情的扯断;从那以后,他尽可将她抹去,剑挥江山,龙啸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