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偷香入府（上）
马车的铃铛, 哗楞哗楞地响着，响得让人心烦。
一个很清瘦的老头儿赶着车，这辆马车的后边不是车板, 而是一个大大的木桶, 一路上马车颠簸, 从木桶的底部点点滴滴地渗下水滴来, 这辆车子是送水的。
在烈雁山的幽云洞里, 有一股天然的泉水，水质清冽，甘甜醇净, 只是由于幽云洞位于烈雁山的山半腰，泉水从幽深的洞里边流出来, 并没有随着山势流淌下去, 而是都汪积在洞口, 形成一个半山深潭，潭边苔藓湿滑, 雾气濛濛，潭水有深不可测，所以取水并非易事。
只是这幽云洞的泉水，乃是水中极品，虞州城里的大户人家, 喜欢用来沏茶, 烈雁山中的山民就有专门山上取水, 然后注入马车中, 买给大户人家换钱。
马车颠簸着, 穿过了虞州城，往虞国公的府第这边赶来。
还没到界边, 就有几个卫兵过来：“站住，前边就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赶车的老头儿有些害怕，从马车上边跳下来了，结结巴巴地：“军爷，小人是烈雁山的，是有人叫小老儿送水过来，水，幽云洞的水。”
为首的一个伍长，感觉很是奇怪，城中有人贩卖幽云洞的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自然也是知道，可是虞国公奚德业不喜欢奢华排场，从来没有叫人送过水。
伍长仔细打量一下老头儿，很朴实的一个山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谁叫你送水过来的？”
老头儿努力地想着：“就是，就是一位公子，这么高，长得很俊，”他比比划划，忽然一拍头“想起来了，他说他姓奚。”
姓奚？
小公爷奚弘恩？
伍长更加诧异，如果是说虞国公奚德业别有安排叫人送水，还有几分可能，要说是他们家小公爷，打死他，他也不信。
正在说话间，奚德业从教军场回来，骑着马正好经过，背上背着箭囊，斜里挎着弓箭，身后跟着一队近卫。
他和夫人箫玲珑在书房争执半晌，到最后谁也没有争过谁，弄得不欢而散，箫玲珑赌气不理他，他也是满心的火气，本来想找辛云路过来商量剿匪的事情，然后听家人们说辛云路一直在燕子坞，没有出来过，表小姐萧绮玭陪着他，奚德业心里更有气，干脆连辛云路也不见了，免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实在无法排解内心的燥郁，奚德业起码去了教军场，跑了几圈马，又射了一会儿箭，活动活动筋骨，等到心思平和了才骑马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卫兵和一个老头儿在争执什么。
奚德业勒住了缰绳：“什么事？”
看他神色严厉，伍长有些害怕：“回公爷，这位老伯说给咱们府上送水，是幽云洞的水。”
翻身下马，奚德业走过去，很客气地对老头儿说：“老哥儿，谁让你送水过来？”
我。
身后已经有人应了一声。
奚弘恩带着豆丁走过来，见到了奚德业，就停住了脚步，垂首侍立。
奚德业皱着眉头，手中握着马鞭，轻轻一指奚弘恩：“你弄这个做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是严厉，其实奚德业心里比那几个兵丁更奇怪，儿子固然任性固执，可是绝对不是轻薄浮躁之辈，和那些只顾着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并不相同，虞州城里边的大户人家喜欢攀比排场，更不喜欢斗鸡走狗那套把戏。奚德业就是弄不明白，沏杯茶还要买水，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买来的水就那么好喝？
嗯。
奚弘恩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看样子也不想做任何解释。
只要一看到奚弘恩这个样子，奚德业就会无名火起，本来每次见到儿子，他也想好好说话，但是每次都事与愿违，奚弘恩一脸冷漠的样子，真的让奚德业大为光火。
当！
奚德业的马鞭杆子敲到了马车的木桶上，气哼哼地：“嗯？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你花钱买这个？”
奚弘恩不为所动，淡淡地：“父亲大人既然知道里边的东西要用价钱衡量，就不要敲了，它不是我，敲坏了不用赔钱。”
点点头，这里毕竟人多，儿子固然让他生气，奚德业还不想让奚弘恩太过难堪，一挥手：“进去进去，送到二门就好了。”
奚弘恩道：“豆丁，陪着这位老伯，把水送到燕子坞旁的药庐。”
哦。
豆丁答应着，看看奚弘恩又看看奚德业，奚德业没有阻止，豆丁就带着老头儿往府里边去。
送水的老头儿跟着豆丁走了，奚德业才问道：“这个，是给你表妹弄来的？”
嗯。
奚弘恩只是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奚德业哼了一声：“又是谁的幺蛾子，多半是你娘听了那个花飞雨说了什么对不对？绮儿小时候受过重伤，所以体弱多病，病了就吃药，虞州城里边又不是没有大夫，偏偏叫个女人过来。”
哦。
奚弘恩含糊地应着，他对花飞雨没有什么感觉，好和坏对他来说都没有关系，他只对花飞雨和殷黎黎她们的关系有些兴趣。既然花飞雨肯冒险为姜兆樱治伤，还把他们家有五百年藏参的事情告诉殷黎黎，看样子她和殷黎黎的关系密切，说不定是殷黎黎设在虞州的联络点儿，方才殷黎黎下山是不是去找她？
殷黎黎的行踪是谁泄露的？
听豆蔻说她们住在山神庙已经好几天了，北落师门舒星星和天涯飞虹那些人，如果从鹿州赶过来，也需要一点儿时间，所以她们才没有可能在殷黎黎她们住下的当天发起攻击，尤其今天，这些人就埋伏在殷黎黎的必经之路上，最奇怪的是天涯飞虹可以将殷黎黎杀死，却宁可错失良机，显然他们要的是殷黎黎这个活口，而且他们敢在距离虞国公的府第不算太远的地方动手，他们不怕虞国公布下的眼线和探子？
如果真的不是巧合，不是舒星星她们的人探出的消息，而是有人出卖了殷黎黎，那么山神庙里边的那几个都有可能，无论是戚慕寒，豆蔻，还有为姜兆樱治病的花飞雨，甚至那个半死不活的姜兆樱。
还有一个，就是自己身边的林羽觞，如果要怀疑，奚弘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对象，包括和自己私交深厚的戚慕寒。
奚弘恩让豆蔻把舒星星绑到外边，不但但为了迫使舒星星说出实话，更是把舒星星当成了诱饵，想暗中伏击的那些人不可能对舒星星弃之不顾，不管是要出手营救还是杀人灭口，总会有所行动。
在离开山神庙之后，奚弘恩找到烈雁山中买水的一个老头儿，让他上山取水，送到自己府中，趁着老头儿取水的时候，奚弘恩将殷黎黎绑缚在水桶的底下，就这样在奚德业的眼皮底下，把殷黎黎送进了虞国公府。
然后他暗中派人日夜盯在山神庙外，注视着里边的动静，只要稍有异动，立刻报告给他。
虽然还是含糊地应付，不过奚德业却没有怎么生气，因为这些水是买给萧绮玭，当年萧绮玭的父母是为了救自己而死，这份恩情，奚德业焉能忘记，如果萧绮玭是男孩子，他会传授他兵书战策，马上步下的功夫，让他可以战功赫赫，光宗耀祖，可惜萧绮玭是女孩子，而且病弱，奚德业总想给萧绮玭安排一个好的归宿。
萧绮玭的身体和病情，恐怕难以生男育女，谁愿意娶这样一个风吹吹都可能坏了的姑娘，奚德业更怕选错了人，萧绮玭要是嫁过去受些闲气，到时候他也爱莫能助，因此他心里有个打算，想让萧绮玭嫁给儿子奚弘恩，这样萧绮玭始终跟在他们夫妇跟前，他们可以一直照顾她。
这件事情，只要他一提起，夫人箫玲珑就跟着起刺儿，奚弘恩好像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他和箫玲珑争执过烈的时候，奚弘恩会站在自己一边儿，因此奚德业感觉儿子对萧绮玭还是认可，起码没有反感。
今天竟然还买了水给萧绮玭，身为长辈，奚德业当然不好意思细问，他在前边走，奚弘恩在后边跟着，奚德业忽然来了兴致，径直奔着燕子坞走去。
奚弘恩原本跟着，看看父亲奔去的方向不对，奚德业竟然要去燕子坞，他们从鹿州带回来的俪影还在那里，万一撞见了可怎么说？
不行，不能让父亲去燕子坞，不然。俪影就有危险了。
奚弘恩心念急转，想法子阻拦奚德业。
忽然，俪影披散着头发，手中拎着宝剑，从燕子坞的方向冲出来，她玉面苍白，眼中带泪，几步就冲过来，她也看到了奚德业，然后看到奚德业身后的奚弘恩，先是呆了一呆，蓦地一咬牙：“老匹夫，你拿命来！”
说着话，寒光一闪，就挺剑向奚德业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