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偷香入府(下)
斜阳下, 剑光闪动,流霜飞雪。
奚德业看着颤抖的剑尖奔着自己的心口刺来,却丝毫不动, 因为这个时候, 根本不需要他来动手。
那边辛云路已经追了出来, 身形一纵, 去阻拦俪影, 其实他更怕俪影伤在奚德业的手下。
奚弘恩冷然地瞪了辛云路一眼,心中埋怨他怎么连个伤病初愈的女人都看不住,早不出来, 晚不出来,偏偏赶上奚德业过来的时候跑出来, 出来也就算了, 还要行刺奚德业, 这件事恐怕想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可是,俪影的剑刚刚刺出一半的时候, 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钉在那里不动了,眼波流转,她手中的剑忽然倒竖过来,斜斜地冲着自己, 神情和方才大相径庭, 好像十分惊讶:“这是剑, 不是剑器, 她们怎么这样疏忽, 难道要以真易假?”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大家都特别意外, 连奚德业都有几分诧异。
半生戎马,跻身朝廷,奚德业也算是经多见广,这个冲出来的姑娘方才还满面戚容,此时神情恍惚,自说自话,并不像是在伪装。
手腕一翻,剑悠然地划了一道优美地弧线,剑随手动,眼随剑转,俪影纤腰曼转,莲步婀娜,竟然翩翩起舞,一边跳舞一边唱道:“无主梅花落,凋零一院春。看诗两眼泪,憔悴病中身。风污非吾愿,运舛命误人。此身归泥淖,魂兮辊轻尘。”
唱到动情处,俪影潸然泪下,梨花带雨。
奚德业冷冷地看着辛云路:“她是谁?”
他看见辛云路方才焦虑的神色,而且辛云路是追着俪影出来的,只是有一点他有些奇怪,从俪影方才刺出来的身法招式看,虽然有些武功功底,但是无法和辛云路相比,辛云路身上的伤不过是皮肉伤,怎么会让俪影先跑出来。
见奚德业问到自己,辛云路呆了一呆,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才服过了药,辛云路和萧绮玭在外间说话,里边只有几个丫鬟照看着,辛云路对萧绮玭没有隐瞒,将俪影的来历和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还央求萧绮玭好好照顾俪影。
这时候跟着夫人箫玲珑的小草过来,说箫玲珑晚上备好了烤鹿肉,让辛云路和萧绮玭都过去,萧绮玭想起来自己为姑姑绣好的一个香袋,里边填充的不是一般的香料,而是可以安神的中药,她一时忘了放在什么东西,小舒帮着翻箱倒柜地寻找。
小草和小舒感情特别好,两个人到了一起,一边嘻嘻哈哈地低声笑着,一边唧唧咕咕的说着话,里边那几个丫鬟见小草来了,有和她交情好的,也出来打招呼,大家乐融融地在一起说话,煞是热闹。萧绮玭性情沉静温和,不以为忤,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大家正忙乱的时候,俪影从里边跑了出去,开始大家都没有留意,还是辛云路感觉从屏风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影好像是俪影,他进去一看,床铺已空,挂着墙上的宝剑也剩下了空剑鞘,这次追了出来。
如今被奚德业问到,辛云路知道不能说实话,他原是和萧绮玭商量好了,就说俪影是他的老乡,因为逃避灾荒,一路乞讨到了鹿州,正巧遇到了辛云路,而且俪影还被强盗砍伤,生命垂危,辛云路才把俪影带回来养伤。等到俪影的伤好了,再安排她去投亲靠友。
可是事情出了偏差,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俪影忽然行刺奚德业。
这时候,俪影带着好几个丫鬟也气吁吁地追了出来,她们不会武功,到的自然慢些。
哭泣的俪影,看上去楚楚可怜,她拿着剑的手慢慢垂落:“傻瓜,你真是我傻瓜,他又不认识我,我又不认识他,他怎么能知道我是谁呢?大叔,如果寻花问柳是你所好,你一定知道鹿州的浓翠楼吧?”
说完这句话,俪影又格格地笑起来,笑得寒凉绝望。
啪。
一枚石子飞了出去,向着俪影打去,可是没有飞到一半儿的时候,另一枚石子把它击落。
先飞石子的是奚弘恩,他想封住俪影的穴道,省得她再乱说下去,他的手法够利落快捷,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奚德业早就留神注意他和辛云路的反应。奚弘恩手腕刚动,身旁的奚德业就有所察觉,立刻也飞出一枚石子。
两枚石子相撞,闪过一道儿火星。
奚德业低声喝道:“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辛云路和奚弘恩互相看了看,默然无语。
跪下。
奚德业喝了一声,面沉似水,辛云路和奚弘恩一跪落地,吓得连旁边的丫鬟都跪了下去,低头屏息。
萧绮玭走过来,福了一幅:“姑爹息怒,这个姑娘,”她眼带笑意“这个姑娘名字叫做小影,是辛大哥的同乡,大哥去剿灭沙匪的时候,小影姑娘正好遇到强盗洗劫,惊吓失魂,还受了剑上。辛大哥念在同乡之情,看这个姑娘可怜,所以把她带回府中。”
哼。
奚德业不悦地:“绮儿,你又替他们说谎?”
粉腮浅红,萧绮玭羞窘垂头:“姑爹,绮儿冤枉,姑爹对绮儿恩重如山,绮儿怎么会联合外人骗姑爹呢?如果绮儿口不应心,就让绮儿……”
哎,不许乱起誓。
奚德业虽然不信,但是心疼萧绮玭,看她又急又羞,都快掉下泪来,脸色缓和下来:“绮儿是个善良热肠的孩子,只是心肠太热了,如果只是同乡,用得着遮遮掩掩吗?”他忽然转向俪影,喝道:“你是浓翠楼的?你叫什么?”
他森然的眼光瞪着俪影,俪影乌溜溜的眼睛也瞪向他,也断然喝道:“老家伙,你以为你凶巴巴地我就怕你?我知道,你是舒星星的手下,浓翠楼的大茶壶,嘿嘿,信不信姑奶奶我一剑,嗖,把你这个茶壶戳个窟窿?信不信?嗯?”
岂有此理。
奚德业面带怒色:“辛云路,我问你最后一次,这个疯疯癫癫满口胡话的女人究竟是谁?浓翠楼,浓翠楼不是圣上遇险的地方吗?如果你说不清楚,我马上把这个女人送到府衙里边关押审问。”
辛云路也没有想到俪影醒来后会如此情形,看来好像真的是有些失心疯,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什么强烈的刺激,还是因为她被施针操纵才落得这样,现在的俪影已经是神志不清。
来人!
奚德业喝了一声,就要叫人把俪影抓起来。
俪影嘿嘿地笑着,手里舞动着宝剑,翩翩起舞,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奚弘恩忽然道:“她是辛大哥的未婚妻。”
卫兵们已经过来,奚德业听到奚弘恩的话,连忙一挥手,那些卫兵又退了下去。
奚德业转过身:“你说什么?”
奚弘恩漠然地:“她是辛大哥的同乡,贫苦人家的姑娘,和大哥还是邻居,他们已经定有婚约。”
他这些话比俪影反常的情形还让辛云路惊愕不已,只是现在他不方便否认,因为要想说动奚德业不要伤害俪影,而且还能把俪影留下了,奚弘恩想到的法子一定比他管用。其实,他也猜到奚弘恩接下来想说什么了,这些话,是他打死也不能说出来,如果是为了别的,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他都不屑说出来,但是为了俪影,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了。
奚德业微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路子和她算什么婚约?”
奚弘恩冷然:“父亲大人何以如此武断?辛大哥虽然为父所弃,可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小影一家对辛大哥母子有恩,知恩不报,何颜于世?老夫人也无以为报,才和人家结为秦晋之好,父亲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一番话,奚德业立时语堵,尽管气得几乎是七窍生烟,却拿奚弘恩无可奈何。
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愕然,反正辛云路心中是百感交集,没有想到奚弘恩这个谎话说得太挺像那么回事儿,难道自己真的无法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感?让奚弘恩看出来自己舍命救出俪影是为了报恩?
其实被奚弘恩看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两个一起长大,对彼此的脾气秉性都及其了解。
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这是辛云路为人处事的座右铭。
俪影姑娘,对不起,辛某也不想亵渎你,眼下只是权宜之计,希望俪影姑娘不要介怀。
辛云路在心中默默念叨,觉得这样虽然可以留得住俪影,但是这样的谎话,对俪影姑娘实在是大为不敬。
虽然没有抬头,奚弘恩也能猜到父亲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恨不得抓他过去,痛揍一顿,可惜的是,此时此地,奚德业出手无名,只能暗自憋气而已:“言而有信,贫贱不移,难道父亲大人觉得辛大哥做的不对?现在小影姑娘受惊失魂,神识不清,辛大哥照顾她是义不容辞之事,如果易地而处,父亲大人该如何处之?”
奚弘恩话说得很淡,语气平和,可是却有咄咄逼人之感,一字一句,钢针利刺一样,刺着奚德业的心。
一阵发烫,又一阵冰凉,奚德业强自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哼,他的事情,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吧?小路子没有张嘴吗?用得着你替他说?”
奚弘恩寸步不让,冷冷地:“他的事情,我有哪样会不知道?父亲大人难道忘了,我和辛大哥是兄弟,父亲大人不是也常常教导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既然是兄弟,同荣共辱,我为什么不能替辛大哥和父亲大人解释?”
一句话,噎得奚德业立时无语,又气又恼。
辛云路忙道:“公爷息怒,小影姑娘出身寒门,疏于礼仪,而且失魂惊厥,言语无状,冒犯之处,请公爷勿怪。云路和小影姑娘也是多年未见,云路想先治好小影姑娘的病……”
冲喜吧。
奚德业忽然平静下来,淡淡地道:“小影姑娘浑噩失魂,这样的症候,药石未必有效,既然你们有婚约在前,不如择日成亲,冲喜一下,也许小影姑娘就不治而愈了。”
他说着话,似笑非笑的眼光从辛云路的身上扫过,又落到奚弘恩的身上:“弘恩,你觉得这个法子是不是值得一试?”
奚德业对于鬼神之类,从来都不相信,更不用说什么冲喜忌讳之类的事情,他如此说,不过是要试探辛云路而已。
辛云路低着头,咬着嘴唇,尚在犹豫,不答应?难以自圆其说,答应?如果真的拜过堂,会损伤了俪影的名节,让她以后再怎么嫁人?
奚德业冷哼了一声,慢慢踱到了俪影的身边,一探手,就把她手中舞动的宝剑抢过来:“小影姑娘,你还记得你的未婚夫婿是谁吗?”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严厉,俪影特别害怕,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的未婚夫君是楚王昭应琪,可是,可是,可是他的花轿还没有来,就来了好多的人,好多的人,带着刀枪冲了进来,把我爹爹、叔叔、哥哥、弟弟还有侄儿都带走了,都带走了,他们都死了,我娘,娘,娘你在哪儿!”
说着说着,俪影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凄厉地呼唤了一声娘,眼光开始散乱,状如疯狂,辛云路见俪影情形不对,纵身过来,一下子点了她的昏睡穴,俪影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奚德业的眉头皱得更深,冷冷地:“你这个贫寒人家的未婚妻,居然知道楚王的名讳,难道她住在楚王的隔壁?”
辛云路抱起了俪影:“公爷误会了,楚王的事情,云路和小影讲过一些,所以小影才知道楚王的名讳……”
奚德业打断他的话:“什么时候讲起过?没有来国公府的时候,你知道楚王是谁?来到国公府以后,你和这位姑娘有过联系?还是楚王到了我们府上以后,你泄露军事机密,和她说到楚王?”
他这几句话果然厉害,要想继续前边的谎言,只能承认最后一点,就是自己泄露军事机密,这个罪过视其轻重,都免不了受罚,最轻的也会重责四十军棍,奚德业是逼着辛云路说实话。
奚弘恩冷然道:“楚王的名讳,也不是军事机密,让人知道有什么了不起?他自己不也是常常带着名刺喝花酒吗?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有个喜欢拈花惹草的楚王爷。”
深吸了一口气,辛云路有些惭愧,难怪说关心则乱,俪影醒来是件好事,可是她这样癫狂反常,又让辛云路忧心忡忡,幸好奚弘恩是旁观者清,自己现在方寸已乱,才会处处被奚德业牵制。
奚德业忽然一笑:“说得也是,好,小路子,叫个大夫给小影姑娘好好瞧瞧,我去找夫人商量商量,选个日子给你们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