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周公非礼
连着几日去军营操练, 骑射弓马,一天演练下来,奚弘恩身上的伤口刚刚愈合, 又被重新抻扯迸裂开。
每天晚上演练完毕, 奚弘恩给父母问过晚安, 就马上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挺阔朗宏约的一个院落, 除了几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树木, 没有任何的陈设和花草。
院子里边铺着青石板,两旁放着兵器架子,还有练习臂力的石锁, 最粗的那棵树上,挂着一个用蒲草编成的箭靶子。
本来服侍奚弘恩的是几个小厮, 屋子里边还有两个大丫鬟, 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只是随着年龄增长, 奚弘恩不喜欢自己屋子里边有大姑娘出出入入,两个大丫鬟就转到别处去了, 只留下几个小厮,都在耳房侯着,没有奚弘恩的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进去。
等他把豆丁带回来以后,一时之间还没有具体安排, 豆丁自然而然地就跟着奚弘恩过来, 尤其奚弘恩用送水的马车把殷黎黎夹带进府, 还是豆丁帮忙, 先将马车赶到了药庐, 然后又带着买水的老头儿前往奚弘恩的住处拿钱,这才掩护着殷黎黎溜进了奚弘恩的房间。
这几天也是豆丁去药庐向云卷讨药, 说是给小公爷调理伤口,云卷自然不敢怠慢,外敷加上内服的药分别包好,后来干脆把内服的药给煎好了,用细瓷套壶装着,免得药液放凉了。
药,只有一份,奚弘恩不许多要,怕引起别人的怀疑,而且还不许豆丁告诉殷黎黎,所以奚弘恩的伤好得自然慢些。
这屋子是五开间,三明两暗,一进来就是阔朗的客厅,奚弘恩的卧房在最里边的暗间,里边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另一壁是书。外间也有一张床,本来是那两个大丫鬟睡的地方,两个人轮值当夜,一个人照看里边的小公爷,端茶倒水,递东递西,另一个可以休息小睡。现在豆丁就住在外间的床上。
豆丁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和小公爷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应该有诸多提防,可是她对奚弘恩没有丝毫的防范之心,毫无来由的信任。
殷黎黎留下后,不能住在外间,怕被人发现,就直接躺在奚弘恩的床上修养。
现在豆丁坐在外间翻检着送来的饭菜,食盒里边,四样小菜,一碗清汤,还有两碗米饭,都是清清淡淡的东西,不用说,又是奚弘恩为了殷黎黎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赌气把食盒一推,豆丁坐在哪儿,翘起二郎腿,嘟着嘴,暗自生气。
因为里边的床只有一张,到了晚上,熄灯以后,奚弘恩就睡在客厅的桌子上边,吃饭的时候,也蜻蜓点水一样,豆丁看奚弘恩吃得不多,自己当然也不好意思多吃,为殷老大换药敷药之类的事情,自然也是豆丁来做,她心中隐隐带着怨气。
她认识殷老大,也知道殷老大住在府里,将会带来多大的隐患,更重要的是,小公爷奚弘恩为了殷老大,饭也吃不喝,觉也睡不好,连身上的伤推延难愈。
外边有了脚步声,豆丁马上跑出去,一掀帘子,进来的却不是奚弘恩。
来的有五个人,四个小厮,抬着两箱子东西,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箱子漆着大红色,上边还用红绸子系着大红花,前边走着的是个丫鬟,打扮得和小僮儿似的。
外人?
豆丁反应够快,双手抱肩,身子房门的左边一靠,腿儿一拧,一只脚抵在另一边的门槛上边,身子倾斜着,把房门给堵住了:“你们是谁?到这里干什么?”
啊?
那个走在前边的丫鬟先是惊讶,然后笑起来:“你新来的?居然问我?”
后边一个小厮瞪起眼睛:“喂,你是跟着小爷的人?居然连点儿规矩都不懂,这是夫人房里的小草姑娘。”
豆丁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小草小花,和我什么关系?”
她这一拦阻在门口,四个小厮把红木箱子放下。
先前说话的那个小厮白了她一眼:“既然进了奚府,跟了小爷,就不像你以前可以任意胡为,连个规矩都不懂,你要认真想放肆,这里有管着你的人。不要说是你,就是小爷对我们也会客气,因为我们是夫人房里的人,这是大门大户的规矩,想来你也未必听过吧?”
豆丁哪里懂得这些规矩,奚弘恩一直在忙,她也没有想到住在国公府还有这么多麻烦,要是她自己,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她只是不想给奚弘恩惹麻烦。
嘴一撇,豆丁勉强地笑了一下:“草姑娘啊,有什么吩咐,我洗耳恭听。”
话虽然这样说,却仍是一脸不屑。
那个小厮才要发火,小草一摆手:“这两箱东西是夫人为小影姑娘准备的,算是小影姑娘的嫁妆吧,夫人要我们把这些先放到小公爷的屋子,等到良日吉时,小影姑娘要从这里坐着轿子抬到辛少爷那里。”
豆丁有些糊涂了,俪影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住在奚府表小姐萧绮玭的燕子坞吗?如果俪影要嫁人,直接从那里坐花轿就好了,嫁妆也应该送去那里,为什么要送到奚弘恩这里来?
难道,难道那个箫夫人是别有用心,想移花接木,要把俪影嫁给奚弘恩?先把嫁妆送来,再把人送来?
天,天哦,难道这种深宅大院真的会有如此恶毒的事情?一个女匪头子殷黎黎还没有纠缠清楚,再搭进来个风尘女子俪影,小公爷奚弘恩还不得焦头烂额?
小公爷奚弘恩救过自己的命,对自己和自家兄弟一样,想到此处,豆丁立刻来了精神,断然道:“你回去告诉夫人,我们小爷的屋子里边没有多余的地方,放不下这么多东西,让她另寻个地方吧。”
本来小草没有打算和她生气,只当豆丁是新来的,不懂得规矩,自己要和她置气,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仗势欺人,而且夫人箫玲珑也会生气,但是没有想到豆丁如此不像话,气得柳眉一挑:“喂,你知不知道夫人是谁?夫人是小爷的母亲,夫人的吩咐,谁敢违抗?如果你再听不懂,吉祥,叫刘管家过来教教他。”
叫吉祥的那个小厮正是方才和豆丁说话的那个,立刻接话道:“小草姑娘不要心疼这种人,我直接找刘管家来就是,打他二十板子,他就懂得规矩了。”
他说着话,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连忙站住,因为小公爷奚弘恩已经进来。
小爷。
几个人一齐施礼。
奚弘恩瞥了一眼放在院子当心的红木箱子,小草连忙笑道:“是夫人让我们抬过来的,夫人已经去燕子坞看过小影姑娘了,夫人说,小影姑娘浑噩失忆,半迷半醒,实在可怜,又不知道她的父母何在,既然她和咱们家辛少爷有婚约,也算是咱们府上的人。公爷和夫人已经商量好了冲喜的日子,夫人疼惜小影姑娘孤苦伶仃,特意为小影姑娘准备一份嫁妆,到了好日子,让小影姑娘从这里过去。”
嗯。
奚弘恩没有什么表情,扬一扬下颌,示意自己已经了解,让他们退下。
整个奚家都知道小公爷孤冷怪癖,小草又施礼告退,带着几个小厮离开。
见到了奚弘恩,豆丁就感觉特别安全,几步下来,叉着腰,冲着小草的背影,耸着鼻子呸了一声:“艳若桃李,心如蛇蝎,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她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骂小草,在市井里边常说的那些粗话,她怎么好意思当着奚弘恩说出来,可惜文绉绉的话她也懂得不太多,反正她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些词儿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奚弘恩也没有理会她在那里胡乱骂人,淡淡地:“抬得动吗?”
豆丁犹自生气,颇为小公爷抱不平:“小爷,这些东西不能送回去吗?虽然夫人是你的母亲,也是你也不能由着她摆布,你这里已经有一个天大的麻烦了,难道还要再加一个?”
奚弘恩看了她一眼,好像笑了一下:“你知道夫人的意思?”
豆丁气呼呼地:“这不明摆着呢嘛?送嫁妆都送到这里来了,过几天再把人送了来,如果她们不接走,小爷也不能敢那个小影姑娘出去,生米不就做成熟饭了吗?”
奚弘恩摇下头,豆丁道:“难道不是?如果不是,让小影从表小姐那里嫁过去不更好吗?小影是个姑娘家,在表小姐那里也方便嘛。”
奚弘恩微微皱下眉头:“豆丁,你不懂。”
他说着话,有些郁郁不乐,也懒得解释给豆丁听。因为俪影现在不是他们府上的人,如果是从表小姐萧绮玭那里嫁过去,俪影的身份无法确定。现在把嫁妆弄到自己这里来,是把俪影当做自己份下的大丫鬟了,看这对红木箱子,就是奚府送给有身份地位的大丫鬟的嫁妆,也是他们奚家的规矩。把俪影当成大丫鬟,从自己这里抬过去,就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猜都不用猜,一定是父亲奚德业的主意,母亲箫玲珑对于中原这些礼仪并不了解,奚德业如此做,旨在逼着辛云路吐出实情。
奚德业已经看出辛云路对俪影回护看重,所以不但要用冲喜来逼辛云路,还加了一把火,把俪影当成辛云路的妾室对待,如果辛云路真的回护俪影,自然不能答应。
辛云路应该可以撑下去,因为俪影参与过刺杀延兴帝的行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的身份暴露出来。
奚弘恩抬着一只箱子进去,豆丁带着气,一用力也抬起另一只箱子,箱子里边的东西好像不少,沉甸甸的,好在豆丁身怀武功,这把气力还是不成问题。
进了屋子,豆丁抱着红木箱子,看见殷黎黎披着衣服在客厅里边倒水,奚弘恩已经把茶壶接过来:“想要什么,你叫豆丁好了,又出来做什么。”
哼。
豆丁抱着箱子走过去:“老大,小爷不是说了,您老人家要什么,吩咐小的一声就好了,不要明晃晃地出来招摇,小爷对老大够朋友,老大也别恩将仇报,要是有人看见了您老人家,小爷都不用皇上老子砍头,早就被他老子打死了。”
怕什么?
奚弘恩漠然道:“豆丁,黎黎和你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让豆丁心里一暖,她听得出来奚弘恩在埋怨她不该对殷黎黎无礼,讪讪地:“小爷,我也没有抱怨,只是担心你而已,殷老大,对不起。”
殷黎黎根本没有生气:“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和我们家的豆蔻挺像的,都是心直口快。”
当啷。
红木箱子放到地上,因为抱得久了,豆丁双臂有些发麻,箱子几乎是摔下去的,上边的红绸子松开了,箱子倾斜而倒,里边的首饰盒、衣裳等物也倾散出来,首饰盒也摔开了,里边几个银镯子滚了出来,豆丁呀了一声,连忙去追那几个银镯子,走得慌乱,把箱子又绊了一下,在箱子最底边是一本包着红绸子的书,被她这一绊,也震了出来。
红绸子只是松松地包在上边,一震之下就打开了,里边的书也翻卷摊开。
豆丁只顾着追镯子,没有留意那本摊开的书,殷黎黎正好坐在旁边,一低头,看得清清楚楚,奚弘恩倒好了水,看见箱子倾倒,站起来就要去扶,正好也看到了摊开的书。
这本书民间叫做压箱底儿,大凡女子出嫁,与夫君洞房花烛,自然要行周公之礼,这样的事情,总不好耳提面授,所以有地方是喜娘给新娘子看一些绣着合礼的香囊,有的地方则由新娘子的母亲会包了一本书在嫁妆箱子的最底下,里边也没有什么文字,都是些解析图片,等到新娘子进了新房,就可以拿出来照葫芦画瓢了。
书页上,笔触细致,颜色鲜亮,连合礼时的神态都画得栩栩如生。
殷黎黎和奚弘恩同时呆住了,目光落在书页上,不敢移动,生怕对方会看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