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夜半私语

40.夜半私语

皎皎明月, 飞霜流雪。

窗外,一地清寒似水的月光。红烛摇曳,香雾濛濛, 屋子里边馨然静默。临窗, 一张小桌, 两把椅子, 椅子上边铺着厚厚的蒲团, 一把酒壶,两只酒碗,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奚弘恩和殷黎黎对坐, 几碗酒入腹,两个人的脸上都泛起红晕。

酒, 喝得很闷, 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

四目相对时, 忙自闪烁着避开。

方才豆丁捡回了镯子,一转身发现地上还有本书, 奚弘恩和殷黎黎几乎是同时弯腰伸手,结果书被殷黎黎先拿到,奚弘恩捉住的是她的手。

当时两个人互望了一眼,殷黎黎手疾眼快,用红绸子将书包好, 放到了箱子底下, 幸好里边的东西没有被豆丁看到。

默默举杯, 默默喝酒, 烛光下的殷黎黎, 腮上微红,凭添了几分女子的温柔妩媚。她身上的伤并不太重, 这几日的修养,已经快要痊愈了。

夜很静,听得到豆丁在外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对不起。

奚弘恩憋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不管怎么说,这是在自己家里,让人家一个年轻姑娘看到这个,总是很晦气的事情,感觉对殷老大未免不敬。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是母亲箫玲珑派人送来,他不希望殷黎黎对母亲箫玲珑有所误会。

其实他想了很多话,想和殷黎黎解释一下,这不过是当地的风俗而已。只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径直变成了对不起。

殷黎黎的脸更红,自觉烫得厉害:“没什么,人在江湖,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要是连这个也要忌讳,就该寸步难行了。”

听到殷黎黎是安慰自己,奚弘恩更觉得很是窘然,闷声不响,连喝了三碗酒,喝得急了些,额头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

哎。

殷黎黎知道奚弘恩感觉愧对自己,好像罚酒一样灌着自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方才的情形固然让她感到尴尬脸红,不过她真的没有太过介意,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栖身江湖,什么样的人遇不到,什么样的事情碰不到?

奚弘恩又喝了两碗酒,眼中开始透出醉意:“黎黎,我欠你一次,我一定要还你,我……”因为平素很少饮酒,喝得又急了点儿,奚弘恩开始摇晃了。

殷黎黎却是豪饮得很,看出奚弘恩不胜酒力,这样喝下去,一定醉得难受,于是微笑道:“真的没事儿,骗你做什么?那不过是篇画,再像也是假的嘛,我真的都见过,没有什么了不起。”

她是为了安慰奚弘恩,顺口而言,也没有思忖,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话说得有些不妥,很容易让人误会。

噗。

奚弘恩看着她,忽然笑起来:“小丫头口没遮掩,找死啊?就是真的看过,也不能和人说,哈哈……”他端着酒杯,哈哈笑起来。

饮下一碗酒,殷黎黎反而不再困窘了,笑道:“说了有怎么样?见过有怎么样?不过是光溜溜两堆肉,尔会老,尔会臭,彼时纠缠贪恋,到最后还不都剩下一把枯骨,埋在黄土之下,也没有什么看头儿了。”

她本来是笑,笑中带着浅浅的泪光。

你,一定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

奚弘恩忽然盯着殷黎黎:“又不想说,又不想忘,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我们都没有选择。”

你醉了。

殷黎黎开始喝酒,掩饰着心头的痛楚,她很诧异为什么奚弘恩可以一眼看到她心里去,连戚慕寒都没有觉察到的事情,和自己相处不深的奚弘恩如何感知得到?

殷黎黎开始回避,奚弘恩也不再说,摇头头:“我怎么会醉,才喝了几杯而已,黎黎,你知道上次在普阳楼上,戚慕寒想说什么?”

此时此刻提到戚慕寒,未免有些奇怪,不过殷黎黎还是想了想,然后自嘲地一笑:“戚大哥有时候太天真了,那件事情不是你点头摇头就能算数的,他何苦为难你。”

她知道奚弘恩问的是什么,在得知朝廷要派兵剿灭烟砀山的时候,戚慕寒和她私底下商量,既然这次出兵的是奚家军,他可以试着和奚弘恩暗中商谈此事,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让奚弘恩惹下杀身之祸,又不让烟砀山的众兄弟遭受灭顶之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官,她是匪,殷黎黎感觉这件事情除了生死对决,根本没有折中的可能性。

奚弘恩似乎笑了一下:“他的人并不天真,只是想法太天真,混迹江湖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天真到要求我阵前徇私来保护你不受伤害呢?”

哦?

他的话让殷黎黎觉得意外:“你说戚慕寒是另外一个意思?”

点头,奚弘恩嘲讽地笑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向朝廷求情,让你归顺朝廷,接受招安,所以我说不可能。”

酒,放在唇边,殷黎黎沉吟一下,琢磨着奚弘恩的话,再想想戚慕寒劝她的那些话,还有戚慕寒很是热心地想撮合她和奚弘恩,原来是早有打算。

轻轻叹息一声,酒,一饮而下,殷黎黎似笑非笑:“想来也是戚兄的良苦用心,可惜,我还是要辜负他。只是,奚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接受招安,不会归顺朝廷?”

奚弘恩毫不犹豫地:“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可是我宁可你死,也不想你接受招安。”

宁可我死?

他的回答,实在太出乎殷黎黎的意料,她看着奚弘恩,满眼诧异。

奚弘恩端起一碗酒:“士可杀不可辱,我当你殷老大是英雄,所以宁可你死,也不要你受招安之辱。”

凛然之色,杯中之酒,让殷黎黎心中说不清楚是酸楚还是感动,招安之辱,那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当今皇帝延兴帝嗜杀暴虐,骄奢酷厉,最喜欢用非人酷刑折磨人,然后在旁边观赏取乐。

她是烟砀山的匪首,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如果要是接受招安,就变成了延兴帝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恐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说别人对延兴帝的暴虐只是道听途说,她,了解得太透彻深刻。

殷黎黎也神色肃然地端起酒杯:“好,奚兄弟,冲你这句话,殷某也敬你一杯,你说得不错,殷某宁可被马踏成泥,万箭穿心,也绝对不可能归顺这个狗屁朝廷!”

当。

两个人的酒杯撞在一起,然后互相看了看,一饮而尽。

沉默。

屋子里忽然充满了离别的忧伤,既然奚弘恩说到了不日之后的争斗,来日疆场之上,就是你死我活,今天的酒,也许是最后一次。

华发如新,倾盖如旧,原来世上真的有这回事。

沙场,鲜血,生死,殷黎黎忽然满怀豪情:“兄弟,如果殷某可以死在你的手下,也算死得其所。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殷某想和奚兄弟结为异性兄弟,不知道奚兄弟意下如何?”

奚弘恩看着她,此时的殷黎黎豪气干云,神采奕奕,一派视死如归的坦荡。

刀,寒光闪闪。

奚弘恩抽出贴身的一把小刀,这刀,是他们奚家的烈刀,奚家是行伍世家,出兵打仗,胜负难料,如果不幸被敌人围困,脱险无望的时候,奚家的人都必须用这把烈刀自刎,宁可也不能被敌人俘虏。如有违抗者,祖籍除名,死后也不许埋入奚家的坟茔。

轻轻一划,奚弘恩中指的血,滴入了酒碗中。

他把烈刀递给殷黎黎,殷黎黎也划破了中指,滴血如酒。

两个人交换了血酒,然后冲着外边跪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肃然地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殷黎黎望着天上那轮冰凉凉的明月:“不用起誓?”

奚弘恩也看着那轮月亮:“誓言如果有用,得猝死多少应誓之人?”

“不用拈香?”

“我们结拜,和神鬼有什么关系?”

“连刘关张的桃园结义图都不用拜?”

“刘备虚伪,关羽执愚,张飞鲁莽,为何向他们屈膝?”

殷黎黎嘘了一口气,笑道:“难怪戚兄说教了你十来年,也没有搬过来你这个执拗的脾气。”

奚弘恩也笑了一下:“挟泰山以超北海,他竟然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不懂。”

长身而起,殷黎黎冲着奚弘恩一笑:“这几日承蒙照顾,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夜这酒,算是饯别吧,以后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笑,坦然,微酸,还有无可奈何。

奚弘恩也站了起来:“应该说,只有在疆场之上,我们才是敌人。”

听出奚弘恩弦外之音,殷黎黎笑道:“兄弟的意思是,如果对决疆场,我们永远都不会成为敌人?”

奚弘恩淡淡地一笑:“做我奚弘恩的敌人,是世上最不明智的选择,做你殷黎黎的敌人,是世上最愚蠢的选择,殷兄弟你是聪明人,难道奚某会很笨?”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胆量对抗朝廷的剿匪密令?或者他有更好的法子来化解这场战事?

殷黎黎感觉奚弘恩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说的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客气寒暄,如果不是胸有成竹,他不会如此自信。

外间豆丁一刻也没有安歇,空旷的夜色里,都是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殷老大微微一笑:“那个小丫头挺回护你,不叫她进来喝碗酒吗?”

听着豆丁有些不耐烦的脚步声,奚弘恩答非所问:“我派去监视山神庙的人传来了消息,你不想知道那边的情况?”

一丝淡淡的忧伤掠过殷黎黎的眼眸,稍纵即逝后,她笑意浅浅:“应该是一起都安然无恙,然后舒星星会趁人不备的时候逃脱而去。”

她的猜测一点儿也没有错,奚弘恩亦忧亦喜,原来殷黎黎心中已然有数了。

奚弘恩沉吟一下:“你怎么会想到是他?”

殷老大望着窗外出神:“我告诉豆蔻下山去联系虞州的兄弟,却没有告诉她我去找谁,因为虞州有我们烟砀山好几次联络点儿,只有他,才知道我要找的是哪一个,知道我会走哪条路。”

奚弘恩道:“如果不是有人下了话,以天涯飞虹他们两个的功夫,你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他们只想活捉你。”他停了一下“可是,黎黎,你放心让豆蔻在他身边?你很在意你的兄弟,为了东盟的姜兆樱不惜以身犯险,如果他用豆蔻来逼你就范……”

殷黎黎打断他:“你和他相识多年,应该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那样卑鄙。兄弟,人有时候总会身不由己,如果他想杀我,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他把舒星星带来,本是另有安排,为的应该还是要活捉我,没有想到你会半路杀出来,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再轻举妄动,豆蔻和姜兆樱绝对安全。”

嗯。

奚弘恩表示同意:“我也知道戚兄是什么样的人,可惜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殷黎黎笑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现在兄弟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又灌了一碗酒,奚弘恩叹息:“可惜了戚慕寒这样一个英雄,为什么好好的江湖不去混,非要为朝廷卖命?小爷我当了十几年的小公爷,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黎黎,等我那天当腻了小公爷,就投靠你们烟砀山去当小匪爷去。”

殷黎黎举杯:“好,如果兄弟肯纡尊降贵,小弟我退位让贤,把这个寨主的位置让给你。”

酒喝得很快,不多一会儿就喝光了,殷黎黎尚自无觉,奚弘恩有些酩酊了,一伸手就搭在殷黎黎的肩头,头也靠了过去,几乎和殷黎黎的头靠在一起:“不要急着走,你要是够兄弟,帮小爷做一件事儿,辛云路那个傻瓜,一定要带着俪影逃跑,我爹早就准备好了捉他们,他们根本跑不了,所以不管真假,他们必须拜堂成亲,以图后计。”

殷黎黎扶着他:“好,你要我做什么?”

奚弘恩低声道:“我知道那个花飞雨也是你的手下,你让她好好给俪影看看,她头顶上边的那根针,你已经给她□□了,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奚弘恩一边说话,一边摇晃,殷黎黎搀扶着他到了床边:“这个还用说?我也想让她快点儿清醒,我还有事要问她,你先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军营吗?”

奚弘恩脚下发飘,站立不稳,躺到了床上,一把拉住殷黎黎的胳膊:“黎黎,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

他的目光,滚烫强烈,殷黎黎好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脸上也开始发热:“说吧,我听着。”

嘿嘿。

奚弘恩笑起来:“我在心里说,你在心里听就好了,不能让别人听到。”

他好像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笑,笑起来就不停:“黎黎,辛云路是个傻瓜,戚慕寒也是个傻瓜,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傻,我都知道他们傻在在哪里,物以类聚,瓜以群分,所以我比他们更傻,傻人就要做傻事,我要为你做一件最傻最傻的事……”

醉了的奚弘恩眼神茫乱,嘴里说个不停,和平日里冷峻不羁的样子截然相反,殷黎黎又是好笑又是叹息,顺手给他盖上被子,奚弘恩还在唧唧咕咕地说话,只是醉眼朦胧,说出来的话也含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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