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人各有伤
夕阳如血, 浑然的光线,让人感觉到些许的疲倦。
俪影呆呆地坐在菱花镜前,由着人来摆布。
没有喜娘, 没有冰媒, 就是夫人箫玲珑身边的小草和萧绮玭身边的小舒, 两个人带着几个丫鬟, 在给俪影梳头。
菱花镜前的桌子上边, 放着一套粉红色的喜服,一副点缀着珍珠的银质头面。
有丫鬟端来盛着蛋清的碗和丝线,准备给俪影绞脸。
这里是奚弘恩的屋子, 她们都在客厅里边忙活着。
豆丁抱着肩,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边, 她心中很是奇怪, 既然俪影要做新娘子, 为什么礼服不是大红的?而且连红盖头都没有看到,这也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天色越来越暗了, 小草在为俪影涂点胭脂,回身招呼豆丁:“掌灯了,天这么暗,都看不见了知道吗??”她的口气带着埋怨,心中对豆丁十分不满, 连小公爷奚弘恩都避到卧房里边, 这个豆丁却没有眼色地在旁边看热闹, 幸亏是个小男孩儿, 还没有到忌讳的年龄, 不然小草早叫人赶豆丁出去了。
豆丁动都没有动,已然抱着肩膀靠在那里, 白了小草一眼:“我看得见。”
小舒一笑:“好了,我们在人家这里打扰了太久了,不要再麻烦人家了,我来吧。”她说这话,过去端了花枝烛台来,将上边的蜡烛点着,举了起来,给小草照亮。
里边听到奚弘恩咳嗽了一声,豆丁马上跑到桌子旁边,拎着茶壶就往里边跑,听到身后小草低声嘀咕了一句,她也没有去仔细听小草说什么,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卧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个外间,豆丁进了她住的外间,咚地一声把门关上,顺手还挂上了门闩,这才到了里间。
殷黎黎竟然还没有走,她和奚弘恩坐在临窗的桌子旁下棋,两个人都很专注地盯着棋盘,奚弘恩一边捏着棋子,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显然还无法从昨夜宿醉的头痛中缓和过来。
这两天晚上,他都陪着殷黎黎喝酒,殷黎黎的身体已然没有大碍,酒量自然可以放开,所以到了最后,殷黎黎才有些浅浅的醉意,奚弘恩就酣然睡去,害得豆丁整晚上都不敢睡实了,害怕第二天清晨叫不醒奚弘恩,耽误了军营里边的点卯可不是好玩的。
最可恨的就是殷黎黎,一副千杯不醉的样子,奚弘恩喝多了倒头就睡,殷黎黎就悄悄地溜出去,等到快黎明的时候才回来。白天奚弘恩去军营,殷黎黎就躲在卧房里边睡觉,豆丁尽管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还得强打精神支撑着,害怕自己一个疏忽,让奚家的人发现殷黎黎藏在奚弘恩的房间里,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豆丁嘟着嘴,斟了一杯茶,放下了茶壶,端着茶杯过来:“小爷,你也累了一天了,回来也不好好休息休息,还玩这个东西做什么,劳心劳神,咱们可比不得那些成天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她说着话,眼光就飘到殷黎黎那里。
殷黎黎没有抬头,只是一笑而已。
奚弘恩抬起头,接过茶杯:“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他虽然没有笑,但是神色很温和,豆丁心中的不快也就一扫而光:“听到你咳嗽啦,昨天晚上四更天的时候,小爷你就开始咳嗽,都咳到五更了,才稍微好点儿。”
呷了一口茶,奚弘恩捏着棋子,思索着怎么救活陷入僵死的一角棋:“小孩子不要总熬夜,眼圈青青的,看上去会象鬼。”
这句话,像是玩笑又像是责备,豆丁听来,心里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好像又高兴又生气,嘴里仿佛嚼着一枚青橄榄,滋味竟然是说不出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殷老大也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变成鬼也好,起码清明的时候,你能想起来给我烧点儿纸钱儿。”
奚弘恩瞪了她一眼:“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他的眼光凌厉严峻,不像是在开玩笑,豆丁缩了下脖子,还真的是有点儿害怕,如果惹急了奚弘恩,估计他真的会动手揍人,可是尽管是被奚弘恩骂了一句,豆丁却没有感觉到生气委屈,因为奚弘恩会生气,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真的会变成鬼。
殷黎黎微微一笑:“傻丫头,如果人死了真的能变成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之事了。”
豆丁哼了一声:“谁说鬼是死人变的?有的人活着的时候就变成鬼了,吝啬鬼,胆小鬼,讨厌鬼,不都是鬼?”
她嘀咕的声音不是很大,不过眉飞色舞,脸上的表情非常的可爱,奚弘恩和殷黎黎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她,都露出浅浅的笑意来。
殷黎黎笑道:“豆丁,要是又一天你们小公爷欺负你,你来烟砀山找我,我手下有个兄弟叫豆蔻,和你的脾气挺像的,也是心直口快,古道热肠,你们两个一定投缘。”
她说得很诚恳,豆丁也就不好意思再针对人家冷嘲热讽,只是哼哼了两声:“要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不敢高攀殷老大的门槛,我虽然没有了父母,还有一个姐姐,我一定会找到她。”
殷黎黎道:“哦?你姐姐叫什么?我手下的兄弟很多,江湖上求得动的朋友也不少,兄弟你要是信得过我,说说你姐姐的具体情况,说不定我可以帮个小忙。”
她说话间已经放下了棋子,语气也不是寒暄客套,这一点儿,豆丁还是看得出来。
奚弘恩也放下了棋子:“豆丁,我们都没有当你是外人,黎黎是我的兄弟,她帮你的忙是应该的,你也不用客气,找人这种事,本来就是大海捞针,人多强过人少。”
鼻子抽噎了几下,豆丁的眼圈儿红了,晶莹的眼泪在眼眸中转了又转,每次想到失散多年的姐姐,豆丁就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我,我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姐姐是跟着娘走的,那年我才五六岁,连姐姐的样子都记不清了,爹爹叫姐姐大妞儿,叫我二妞儿,我们姐妹谁也没有名字。豆丁这个名字是后来的,当时我爹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娘,后来把我娘和姐姐都赶走了。”
殷黎黎叹息一声:“生为女身,何其哀凉,同是父精母血,生子弄璋,生女弄瓦,连个名字都懒得给取,沿海一带的一些地方,还常常把刚出生的女孩子溺死,我们烟砀山上就有很多被父母抛弃的女孩子。”
奚弘恩道:“其实被抛弃的也不止是女孩子,有些人一夕欢好,始乱终弃也就罢了,还狠心不认自己的亲生儿子,无父何怙,无母何持?子欲养而亲不在,是种悲哀,子欲孝而亲不认,更是一种悲哀。”
本来豆丁陷入思念亲人的悲伤之中,但是奚弘恩也会发出感慨来,出乎她的意料,而且他的话好像是有感而发,特别动情,眼中掠过伤痛之色,豆丁看得清清楚楚。
殷黎黎问道:“豆丁,你没有任何线索,怎么和姐姐相认啊?”
豆丁抽噎了一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姐姐也一定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们家乡闹饥荒,我和姐姐好几天都没有吃到饭了,天特别冷,我们坐在门槛上,等着娘能讨回一口吃的来。姐姐怕我饿昏过去,一直跟我说话,后来她问我,二妞儿,你猜猜皇帝和娘娘每天都吃什么,我想了想说,皇帝和娘娘吃的东西,一定是最好吃的东西,他们应该天天吃猪油拌饭吧?姐姐想了想,就点头说,一定是。我们两个都在想着皇帝和娘娘吃猪油拌饭的样子,一定特别香,特别好吃。后来娘给我们讨来一碗粥,我们两个抱着粥,谁都没有舍得吃,因为吃了,就没了。”
她说着往事,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下来,长大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可是当年对于饥寒交迫的她们来说,能吃到一碗不掺野菜细糠的白饭,都只能是梦里边的事情。
豆丁低着头:“我知道你们会笑我,但是姐姐一定记得这件事情,后来我们的爹爹回来了,抢走了那碗粥,姐姐想帮我抢回来,被爹爹用烧火的通条打在了额头上边,流了好多血,娘护着姐姐,爹爹就连娘一起打,最后把她们都赶走了。”
殷黎黎摇头:“我们怎么会笑你?我九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人人都说治不好了,家里连灵堂灵棚都搭了起来,我被放在棺木里边,那些天家里有事应酬,只有我的奶娘和几个丫头看着我,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自己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快点咽气,然后家里出了事情,奶娘带着我跑出来,我们无家可归。后来奶娘带着我和她女儿一起流浪,也是沿街讨饭,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太正常了,被人欺负,被狗咬,饿急了的时候,我还抢过大户人家喂狗的包子,那些大户的孩子故意戏弄我,让我和他们家的狗去抢吃的,结果我和狗打在一起,被它咬了好几口,腿上的肉都撕了下了,当时只顾着抢包子,居然不知道疼。”
说到这里,殷黎黎竟然笑起来:“其实我也挺厉害,那条狗也不比我好多少,瞎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包子还是被我抢到了,可是被我奶娘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她说人宁可死,也不能活得丢了尊严。我奶娘一直对我特别好,那是头一次打我,其实,奶娘打的比狗咬的要疼得多。”
方才豆丁还为了自己的事情掉眼泪,听着殷黎黎毫不在意地讲着自己的过去,那样心酸的往事,她还能坦然而笑,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殷姐姐,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掉眼泪?我一想到我姐姐,就控制不了我自己,你说这些,居然还笑得出来。”
奚弘恩静静地听着,心中盘算着时间也快到了,应该有人抬着小轿来接俪影去辛云路那里。和他预料的一样,辛云路对奚德业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不悦抗拒之色都没有,这根本不是辛云路应该有的反应,奚弘恩觉得自己猜的一定没错,辛云路会等到洞房花烛,众人屏退的时候,护送俪影逃出去。
辛云路对俪影那样在乎,绝对不可能让俪影委委屈屈地当了他的妾室。
他不能让辛云路带着俪影逃出去,只要他们一逃,就会落入奚德业布下的罗网里边,到了那个时候,俪影才真正陷入危险之中,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性命了。
站起来拍拍豆丁的肩头,殷黎黎一笑:“人人皆有伤心事,只是伤心各不同。小豆儿,只要我们活着,一切就有希望,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姐姐。”
奚弘恩也站了起来,怅然地:“人若无情生何趣,心若无伤怎识情?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殷黎黎正色道:“弘恩,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不怕辛云路恨你?”
嗯。
奚弘恩不说话了,外边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接人的轿子来了,他向豆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豆丁出去应付那些人,豆丁点点头出去了。
奚弘恩推开了后窗,从后窗出去,就是院子的后墙,然后穿过两道月亮门,就是辛云路的住处,他听到外边豆丁和那些人不耐烦地讲着话,一纵身跃了出去。
殷黎黎已经换上了男装,打扮得和豆丁差不多,也是小厮的模样,跟着奚弘恩翻出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