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生死相托
月明星稀。
奚弘恩和殷黎黎坐在西厢的房顶上边, 看着东厢房窗上映出来的人影。
窗前,载着一丛碧绿葱笼的凤尾竹,竹子随风摇曳, 里边的情形忽隐忽现。
俪影早昏睡在床上了, 两个丫鬟都昏倒在地上, 可以清楚地看到, 辛云路把两个丫鬟抱到外间的床上, 然后关了门,自己在屋子里边来回踱步。
他最后还是听了奚弘恩的话,决定不走。
不过奚弘恩怕他反悔, 所以没有离开,殷黎黎陪着他, 两个人在对面房顶上喝着酒。
酒是殷黎黎的酒葫芦里边的酒, 奚弘恩只喝了一口, 就觉得一团火,从嗓子烧到了胸膛, 那股子火烫烫地辣气,又从快要窒息的胸膛里边腾地升起来,通过眼耳口鼻往外冒火。
殷黎黎看着他:“怎么?喝不惯?其实你们虞州的酒喝起来虽然香甜绵软,却没有这个够味道,和糖水似的。”
嗯。
奚弘恩没有说话, 火辣的气息从耳朵里边往外冒, 整个喉咙都被辣热灼烤着, 好像一张嘴都能吐出火来。
往后一躺, 殷黎黎双手十指交叠, 当成枕头,头枕在手上, 看着满天的星星,在皎洁如雪的月光下,显得朦胧晦暗,若有如无。
夜很静。
凉风习习,奚弘恩坐在哪里,那口酒火辣辣的酒气好像已经冲到头顶了,他忽然轻轻一笑。
笑什么?
虽然没有看到奚弘恩的表情,殷黎黎还是很敏感地听到了他的低笑声:“那边洞房花烛夜也就很诡异了,你笑起来,更加诡异。”
奚弘恩的手里还拿着殷黎黎的酒葫芦,尽管酒的味道和力道都让他有吞火般的感受,可是胸臆间快要燃烧的那股灼热,让他还是无法抗拒地又喝了一大口,脸上的笑容自然更浓了些。
殷黎黎一抬手,把酒葫芦拿过来,就那么躺着,一手握着葫芦,一手一拍葫芦底儿,一股酒箭从葫芦口儿飞出来,晶亮亮地银丝一样,落入了殷黎黎的口中。
开始的时候,奚弘恩也没有在意,但是他发觉殷黎黎这一口气喝了足有一大海碗,连忙回身,殷黎黎躺在那里,他坐着说话有些不适,不由得也俯下身去,单手为枕,侧卧在屋顶上,伸手拿过来酒葫芦:“哎,我们是在屋顶,喝多了会掉下去,我听过喜从天降,没听过匪从天降。”
小意思,不会醉。
殷黎黎忽然笑道:“天上掉土匪也不错,你可以拿了去官府领赏,听说我这颗脑袋很值钱。”
奚弘恩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奇货可居,等到你更值钱的时候再说。”
本来以为奚弘恩会说,自己的人头给多少钱也不能用来交换,没有想到却是这样一句,不管是无心还是玩笑,殷黎黎心里多少都有些失望:“哦,这样?可惜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更值钱。”
奚弘恩好像对这句话没有什么兴趣,反问道:“黎黎,你知道我方才笑什么?”
什么?
殷黎黎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情绪,自己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气,竟然为了人家的一句话而耿耿于怀。
奚弘恩连喝了好几口酒,满眼都是微醉的笑意:“我在笑我爹,他一定带着人守株待兔,等着辛云路带着俪影去自投罗网,可惜他没有想到,兔子已经改变路线,不去撞树了。”
说到这里,奚弘恩低声笑起来,想想奚德业守在那里,左等右等都见不得辛云路和俪影,一定又急又气,但是奚德业不会轻易收兵,恐怕要这样一直守到天亮。
明天回府,再发现辛云路和俪影根本没有走,一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是俪影和辛云路的婚事,是奚德业的主张,人家奉命冲喜,他没有理由再说别的,只能暗气暗憋,一时之间,也不能把俪影怎么样,家里收藏着这样一个刺杀皇帝的嫌犯,奚德业不能不有所顾忌,对朝廷的动静更会加着百倍的小心。
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奚弘恩心里有些得意,他现在很清楚自己准备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到了最后,他和殷黎黎就不是冰火不容,而是同仇敌忾,他当然希望有一天和殷黎黎一起出现在疆场之上,但不是生死对敌,而是联手杀敌。
殷黎黎又是意外又是好笑,原来不苟言笑的奚弘恩竟然在嘲笑父亲计划落空时的样子,看他笑得很开心畅快,殷黎黎也不禁笑了起来,身边的奚弘恩,离她很近,连呼吸时吐出的淡淡酒气,都会被夜风吹过来,他现在笑着,眉毛眼睛都跟着笑,好像一个很容易就满足的男孩子,和第一次在流沙川见到的那个冷峻漠然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哎,你是不是我兄弟,如果是,为什么不陪着我笑?
奚弘恩感觉侧着身子有些乏了,也仰面躺下来,抬头看着天,一边说话,一边也学着殷黎黎的样子,一拍酒葫芦的底儿,一股酒线飞出来,落入他的口中,只是他没有像殷黎黎那样喝得畅快,喝了一口,就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
殷黎黎望着漫天的星光,淡淡一笑:“我还是陪着你哭吧,等到令尊大人回来,知道是你的主意,还不家法伺候?”
奚弘恩不屑地:“随便,难道我会怕那个?有本事他就打死我,可惜,他下不了那个手,人只要不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口气,好像对奚德业有些不满,连说句话都在较劲儿一样,殷黎黎心中自然奇怪,只是她没有问为什么,如果奚弘恩想说,一定会告诉她。
两个人忽然谁也不说话了,都默默地望着星空,听着彼此的呼吸。
风吹着院子里边的凤尾竹,发出沙沙的声音,殷黎黎轻声道:“豆蔻传消息来,姜兆樱已经好了很多,可以赶路了。”
姜兆樱可以赶路了,那么殷黎黎也要走了。
今夕复何夕,共此星月辉。
兹是一为别,再见何有期?
殷黎黎心中,莫名其妙地就涌上来离别的伤感,尽管很淡,还是让她轻轻叹息。
低声一笑,奚弘恩反是满眼的笑意:“黎黎,我家是行伍出身,除了兵书,我爹不喜欢看别的东西,他说那些诗词歌赋,都是酸腐文人的无聊之作。”
嗯?
殷黎黎转过头看他,心中好生奇怪,无缘无故,他说起这个做什么?其实和她在一起的奚弘恩总是让她意外和奇怪。
晶亮的眼眸,映着天上星光的寒辉,就这样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在等着自己的下文,奚弘恩说不清楚是得意还是困窘,反正就是想笑,他说的话,也没有任何的意思,只是随口而说,其实他想表达的东西,却一直没有说出来,只是这样,仿佛是在戏弄欺骗殷黎黎,奚弘恩自然有些窘然。但是引得殷黎黎全神关注地看自己,奚弘恩又不免得意。
扑棱棱。
一只白鸽飞过来,奚弘恩手疾眼快,一纵身就把鸽子捉住,然后搜看鸽子脚上系着的东西。
上边有一张纸条,殷黎黎凑过来:“你在等这个?”
嗯。
奚弘恩没有解开纸条,反而放了鸽子,然后示意殷黎黎伏下身,两个人都趴在房脊上边,屏住了呼吸,生怕被人识破藏身所在。
鸽子飞了下去,停在凤尾竹上,发出咕咕的叫声。
门帘一挑,俪影居然从里边走出来。
她披着一件衣裳,是辛云路的外衣,四下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招手,那只鸽子很熟悉她,飞到她的手上,俪影从鸽子脚上拆下纸条,仔细看看上边的折痕,确定是没有人动过,这才打开了看。她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原来俪影是在伪装?
殷黎黎的确有些吃惊,她还真的看走了眼,难道俪影在浓翠楼的时候,就是在演戏?她要演给谁看?方才她和奚弘恩制服俪影的时候,可以断定俪影只是有些功夫而已,一个人可以装腔作势,不过武功是伪装不了,一试之下,就知深浅,如果俪影是听命于舒星星,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禁转过头看奚弘恩,奚弘恩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遇到正经事情的时候,奚弘恩就变得特别冷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处事不惊。
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俪影把纸条塞到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放飞了鸽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清冷的泪水默默地划过脸庞:“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抬头望着天,自言自语,哀戚伤感:“春愁黯黯挑孤灯,残酒微寒帘外风。寂寞何须惊露重,怅然最是梦浮生。”
俪影低声长叹,愁眉不展,在院子中徘徊了一会儿,回望屋子里边朦胧的灯火,眼中掠过一丝冷厉的杀气。
殷黎黎刚想动身,被奚弘恩一把按住,示意她不要动。
俪影转身,挑帘进去。
殷黎黎疑惑:“这个女人别有用心,辛云路岂不危险?”
奚弘恩冷笑一声:“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早死了一百遍了,这个女人费尽心机,绝对不是为了杀人,慢慢看着她演什么戏码吧,这样下去,还真的很热闹,可惜,你要回去了,看不到后边的精彩部分。”
屋子里边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时而低不可闻,时而娇声轻笑,俪影的身影,就映在窗棂之上。
她在跳舞,曼妙的身姿,在轻盈的舞步之下,忽而云舒云卷,忽而缠绵缱绻,隔着窗格上的纱,不过是灵动的剪影,依然是活色生香,让人心动不已,浮想联翩。
殷黎黎的脸立刻红了,不知不觉就想到她和奚弘恩一起看到的那本书,此时的俪影,就好像从那本书中跳了出来,翩翩起舞。
我走了。
殷黎黎转过头,就要告辞。
奚弘恩一把拉住她:“等等,我要送一样东西给你,豆丁马上就来了。”
不。
殷黎黎的声音几乎是低不可闻,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转过身。
奚弘恩低低的声音:“我们是隔岸观火,有人现在是满室温香,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知道是自己心里的狐疑,还是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人难堪诡异,殷黎黎竟然感觉到从来没有的害羞,握着拳头重重地捶了奚弘恩一下:“你要死啊,胡说什么?你想去看,进去好了,还能给那个如坐针毡的人解围。”
奚弘恩一把握住她的拳头:“方才她出来的时候,辛云路应该不知道,现在她跳舞给谁看?”
一句话,提醒了殷黎黎:“她不会把辛云路迷晕吧?那现在……”
奚弘恩冷冷地:“辛云路体质异于常人,任何迷药都对他无效,她方才应该会偷偷下了迷药,辛云路不过是装晕,现在她应该用解药唤醒了他。”
唤醒他,是为了迷惑他?
难道方才那张纸条上的命令,和现在要发生的事情有关?
淡淡地人影一晃,和刮过的一丝微风一样,豆丁的身法,果然不错。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个织锦掐丝的香囊,里边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着什么。
豆丁不经意间转头,看见窗棂上俪影婀娜蹁跹的舞姿,只是现在窗棂上边又多了一个辛云路,辛云路的脚步有些踉跄,一直在躲避着俪影。
一片云样的暗影飘落,俪影甜蜜如糖的声音传出来:“我又不是老虎,你躲什么?”
豆丁看得莫名其妙:“小爷,他们在做什么?”
奚弘恩从豆丁的手里拿过香囊,递过了殷黎黎:“你好生受着,不要让任何人看到,黎黎,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回山神庙,这块令牌也给你,可以让你混出虞州,豆蔻和姜兆樱就交给我吧,我会妥善安排他们,你要赶快回烟砀山。”
殷黎黎接过香囊,香囊捏上去软软的,里边好像是丝织物,难道会是他送给自己的手帕?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殷黎黎嗯了一声,竟然不好意思再多说话。
奚弘恩肃然道:“黎黎,星夜启程吧,不要再耽搁了,别让人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殷黎黎点头,把香囊塞到怀里,脸上依然有些发烫:“好,我信你,豆蔻和姜兄弟就托付给你了,还有戚兄,人在江湖,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他应该有他的苦衷,你,其实也是我多虑,你不会做出对戚兄不利的事情。”
奚弘恩只是抱拳,殷黎黎也向他抱拳,然后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豆丁还在看着窗棂上的人影,越看就是越奇怪:“小爷,这个新姨娘也是秣厉族的吗?怎么和我们上次在流沙川遇到的那些姑娘一样,一边跳舞一边解衣……”
屋子里边,传来俪影梦呓一样的笑声。
奚弘恩一把拉过豆丁:“你去老爷的书房偷那个东西,可有人看见?”
豆丁摇头:“今天好像是有事儿吧?守卫都没有平时多,我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偷了那个东西,然后装在小爷给我的香囊里边,小爷,那个东西是什么?写了好多字,我认识的没有几个,好像,好像是什么密令?”
剿匪密令。
奚弘恩淡淡地道。
豆丁眨了眨眼睛,刚想大叫,被奚弘恩一把掩住了嘴,奚弘恩瞪了她一眼,然后拖着她,一路穿房越脊,回到自己的房间。
到了里间,奚弘恩才松开豆丁,豆丁这才啊了一声叫出来,急得满脸是汗,带着几分哭腔:“小爷,你疯了?剿匪密令,那是,那是……那是圣旨啊,你怎么可以把它给了她?公爷要是知道了,会把你打死的!”
奚弘恩漫不经心地坐在桌子前边,自己斟了一杯茶,殷黎黎的酒,劲道是那么烈,他靠在椅子上边,淡淡地:“他要舍得,就打死我,要是不舍得,就得听我的。”
